打造“循環演進”的未來城市創新極核：產業園區的能級提升與引領使命

導 讀

產業園區作為城市經濟與空間發展的關鍵載體，長期以來是區域經濟增長和產業集聚的重要引擎。然而，隨著宏觀經濟環境轉變與發展模式內在瓶頸的顯現，我國產業園區普遍面臨邊際效應遞減、同質化競爭、功能單一等挑戰。本文旨在突破傳統“經典”增長理論的局限，引入獨特性的“反經典”認知框架，構建一個以“循環演進”為核心機理的產業園區創新模型。該模型強調知識、人才、組織與環境四大要素通過非線性互動形成的“飛輪效應”，從而實現邊際效應遞增的系統性能級躍遷。文章進一步以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亦莊）的創新實踐為案例，剖析其在知識連接、人才優化、平臺構建與生態培育等方面的具體路徑，為新時期產業園區的轉型升級提供理論借鑒與實踐啟示。

高 珊

清華同衡規劃設計研究院詳細規劃與設計分院副院長

現實需求：

產業園區的時代挑戰與轉型必然

1.1 產業園區創新從戰略議程到實踐剛需

產業園區是工業化與城市化進程中的典型產物，其為城市發展奠定了不可或缺的經濟與物質基礎，是生產要素集聚、技術創新孵化和產業升級推進的核心空間場所。在我國數十年的快速城鎮化進程中，各類開發區、高新區、經開區發揮了經濟增長極的突出作用。然而，當前宏觀環境已發生深刻變化，傳統依賴土地、政策優惠和資本投入的粗放式發展模式效能日趨衰減，產業園區整體步入“邊際效應遞減”的通道。供給結構性過剩與有效需求收縮并存，標志著以增量擴張為主導的舊范式難以為繼。

1.2 產業園區能級躍遷的政策邏輯與實踐要求

中央城市工作會議及相關政策導向明確指出，未來城市與區域發展的核心動力在于“創新驅動、功能融合、精細運營”。在此背景下，產業園區必須超越其作為單純“物理空間提供商”或“政策洼地”的傳統角色，轉向成為匯聚高端要素、催化創新裂變、引領區域經濟發展的“創新極核”。這一轉型并非簡單的功能疊加或產業升級，而是涉及發展理念、組織模式、運行機制的全方位深刻變革，亟需新的理論框架予以解讀和指導。

理論重構：

從“邊際遞減”到“循環演進”的認知躍遷

立足于這一現實需求，從經濟學角度提出一個強調知識要素核心作用的“反經典”認知法則。在此基礎上，構建一個以“循環演進”為特征的產業園區創新系統模型。傳統經濟學，尤其是新古典增長理論，通常假設生產要素（如資本、勞動力）的投入遵循邊際收益遞減規律。這一“經典”法則在解釋依賴于稀缺有形資源的傳統產業時具有較強說服力。然而，當我們將分析焦點轉向以知識、技術、信息為核心要素的創新經濟時，這一法則的解釋力便顯不足。

2.1 “反經典”認知法則：創新要素的獨特屬性

創新活動所依賴的關鍵要素“知識與技術”具有與傳統生產要素截然不同的經濟學屬性，主要提體現在以下四方面：

• 一是非競爭性，即一人對某項知識或技術的使用，并不排斥或減損他人對其的同步使用。這種非排他性特征使得知識一旦被創造出來，便具備近乎零邊際成本擴散的潛力。

• 二是可共享性，知識的價值在交流、碰撞與共享中得以倍增。不同個體或組織通過協作，能夠共同使用、解讀并發展知識，產生“1+1>2”的協同效應。

• 三是可再生性， 知識并非靜態消耗品，而是可以通過不同知識單元的重新組合、迭代與再創造，實現自我增值和持續演進。每一次創新都是下一次創新的基礎。

• 四是網絡效應， 創新主體的連接具有強大的正反饋機制。連接的網絡節點越多，信息流動越快，創新機會越多，整個創新網絡的價值呈指數級增長，而非線性增長。

這些獨特屬性決定了創新要素的集聚能夠產生強大的外部性。在園區內，每新增一個創新成員（企業、研發機構、人才），其價值不僅在于自身資源的注入，更在于其為整個創新網絡所帶來的節點連接倍增效應。新成員可能成為產業鏈的關鍵互補者，可能帶來跨界思維激發新思想，也可能成為吸引更多頂尖人才的“磁石”。這種效應使得每一次對創新生態的追加投入，其所產生的額外效益可能超過前一次，從而突破邊際遞減的瓶頸，實現收益的持續遞增。

2.2 “循環演進”模型：邊際效應遞增的“飛輪”動力系統

基于上述“反經典”法則，我們構建一個產業園區創新發展的“循環演進”模型。該模型的核心在于，系統內四大關鍵要素“知識（K）、主體（A）、組織（O）、環境（E）”之間形成一個正向反饋的強化回路，每一輪循環的收益不是遞減，而是遞增，從而形成一個不斷加速的“飛輪效應”。

其循環路徑可表述為：

• 更豐富的知識（K+）賦能更具創造力的主體（A+）：園區內持續的知識溢出、高頻度的知識碰撞，直接提升了人才與企業等創新主體的認知水平、技術能力和創新靈感。

• 更強大的主體（A+）構建更高效靈活的組織（O+）：高素質、高能動性的創新主體，能夠催生和適應更為扁平化、網絡化、開放協同的新型組織模式（如創新聯合體、產業聯盟、跨界項目團隊）。

• 更創新的組織（O+）塑造更優厚的環境（E+）：高效的組織模式會內生地要求并推動制度環境、服務配套、空間品質、文化氛圍的持續優化，形成支持冒險、寬容失敗、鼓勵合作的創新友好型環境。

• 更優越的環境（E+）催生更大量的知識（K+）：優良的硬件設施、完善的公共服務、活躍的社群網絡、有力的知識產權保護，為知識的創造、流動、應用和再創造提供了肥沃土壤，從而催生更多新知識。

這個“K-A-O-E”飛輪每轉動一圈，四個要素的量級和它們之間的協同效能都會得到一次系統性放大。知識基底更厚實，主體能力更卓越，組織機制更靈敏，環境支撐更牢固。這種螺旋式上升的循環，正是創新型產業集群能夠實現非線性、指數級增長的內在動力機制，使得園區發展能級實現持續躍遷。

實踐探索：

亦莊園區的能級躍升路徑分析

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亦莊）是踐行上述“循環演進”理念的典型案例。其發展歷程展示了不斷打破邊際效應遞減的困局，實現從傳統工業區向高精尖產業主陣地的跨越。

3.1 側重知識的“連接與催化”：構建知識溢出的乘數效應

亦莊園區深刻認識到知識作為核心要素的非競爭性與可再生性，將促進知識的高效流動與再創造作為創新生態建設的基石。

強化知識“溢出”，創造高頻率碰撞空間： 園區有意識地規劃建設了一系列促進非正式交流的物理空間與虛擬平臺，如創新沙龍、技術咖啡館、行業研討會、開放式實驗室等，旨在增加創新主體間的“偶然相遇”和“思想碰撞”概率，將隱性知識轉化為顯性知識，將個人知識轉化為組織知識。

激發“再創造”，完善知識服務鏈條： 通過建立完善的知識產權保護、交易、轉化服務體系，既保障了創新者的合法權益，又降低了知識流動的交易成本。同時，通過舉辦技術培訓、知識講座、成果發布會等“宣貫”活動，加速新知識的擴散與應用，激發基于現有知識的再創新。

3.2 優化人才資本的結構與深度：激活創新主體的核心動能

人才是創新活動中最具能動性的主體。亦莊園區在“引才”與“留才”兩端發力，優化人才結構，提升人才資本深度。

精準引才：建立靶向引才機制。 園區管理方深入分析主導產業鏈上的關鍵環節與核心技術，明確各領域的緊缺人才類型與崗位需求，制定如“人才十條”、“亦城人才”、“亦城工匠”等精準化、差異化的人才政策。確保有限的資源投向最急需、最能產生效益的人才身上，避免了“大水漫灌”式的低效投入。

用心留才：營造亦居亦業的綜合環境。 超越單一的工作場所功能，園區致力于打造產城融合、功能復合的發展空間。提供高品質的住房、教育、醫療、文化、休閑等生活配套，并積極創造產業應用與日常生活互動的生活場景（如智能網聯汽車體驗區、健康醫療服務應用等），使人才不僅能在此創業就業，更能在此安居樂業，形成強烈歸屬感。

3.3 培育協同演進的共享平臺：降低創新成本的制度創新

共享平臺是解決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共性需求、降低創新門檻、促進協同創新的關鍵組織創新。亦莊園區著力打造了兩類平臺：

打造“產業公地平臺”： 園區識別出幾乎所有企業都依賴但又無力或不愿獨自承擔投資的關鍵共性技術平臺（如先進的封測平臺、生物醫藥CRO/CMO平臺、中試基地、檢驗檢測中心等），由政府或龍頭企業牽頭，將其建設成非排他性、開放共享的“公地”。這類平臺（可分為研發創新類、母工廠類、要素共享類）極大地降低了企業的研發成本和風險，促進了技術擴散和集體學習。

建設“垂直產業平臺”： 圍繞新能源汽車與智能網聯汽車、生物技術與大健康、集成電路、信創、機器人與智能制造等少數高度關聯的特定產業領域，園區構建了覆蓋研發、中試、生產、服務等全鏈條的深度化、專業化、共享式基礎設施與服務支撐體系。這種垂直平臺形成了強大的產業磁吸效應，使園區在特定賽道形成難以復制的集群優勢。

3.4 推動創新要素共生演進：構建特色產業營商生態

園區最終競爭力體現為整個創新生態的活力。亦莊園區通過多種方式促進要素間的互動與共生。

豐富企業集群，促進跨界合作增長： 有意識地引進和培育產業鏈上中下游、大中小企業、產學研各類主體，形成多元、互補、富有彈性的企業集群。這種多樣性為跨界合作、技術融合和商業模式創新提供了豐富土壤。

構建特色產業營商生態： 通過深化“放管服”改革，提供精準的產業政策、高效的政務服務、專業的金融支持，營造穩定、公平、透明、可預期的營商環境。生態的優越性成為吸引和留住高端要素的終極競爭力。

實驗反饋機制：舉辦高頻度品牌活動： 園區主動將自身打造為新技術、新產品（如5G、物聯網、人工智能、機器人、新能源車等）的“城市試驗場”。通過舉辦具有影響力的行業峰會、創新大賽、產品發布會等品牌活動，吸引全球創新資源，同時讓園區內的創新成果率先在真實城市場景中應用、測試和迭代，形成從技術到市場、從市場反饋到技術優化的快速閉環。

結論與展望

我國產業園區正站在從“量的擴張”轉向“質的提升”的歷史關口。本文提出的“循環演進”模型，為理解和支持這一轉型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該模型強調，產業園區的能級提升并非線性投入的結果，而是依賴于知識、主體、組織、環境四大要素之間形成的正向增強回路。打破邊際效應遞減的關鍵，在于激活知識要素的非競爭性、可共享性、可再生性和網絡效應，從而啟動邊際效應遞增的“飛輪”。本文通過對北京亦莊園區躍升路徑的實證分析，揭示該模型的實際運作機制與關鍵實施策略，以期為我國產業園區的未來規劃與建設提供學術支撐與實踐參考。

* 本文根據第十屆清華同衡學術周“創新生態·動能升級”主題論壇上，清華同衡詳規設計分院副院長高珊的學術報告整理而成。所涉及觀點已經專家本人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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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排版｜王淑蕓

封面圖片｜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官方網站首頁截圖

供稿｜清華同衡 詳細規劃與設計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