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正在“多向結盟”｜IPP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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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在過去十年里，印度一方面強調戰略自主，另一方面卻不斷加強與美國的合作，把印美關系視為應對中國崛起的重要依托。隨著特朗普重返白宮，美國以關稅“懲罰”印度、在南亞重新拉近與巴基斯坦的關系。這些舉措一定程度上擾動了印度的戰略盤算。與此同時，印度對俄羅斯在能源和軍貿上的依賴短期內仍難以擺脫；中印關系雖然較前幾年更趨平穩，但深層矛盾并未化解；歐洲則在供應鏈安全、高科技競爭和地緣政治不確定性背景下與印度形成更“務實”的靠攏。多重因素疊加，使印度不得不在幾大力量之間維持更靈活的“距離管理”。

12月3日，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杰出訪問研究員詹姆斯·克拉布特里（James Crabtree）與卡內基印度中心主任魯德拉·喬杜里（Rudra Chaudhuri）聯合發文。文章指出，美印關系的良性發展態勢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遭遇嚴峻沖擊。然而，印度并未顛覆原有外交邏輯，而是以“多向結盟”戰略對沖風險，在維系與美關鍵領域合作的同時，謹慎修復對華關系、理性維系對俄合作，并重點深化對歐伙伴關系，最終形成不再輕易屈服于美國施壓的多元外交格局。

詹姆斯·克拉布特里（James Crabtree）

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杰出訪問研究員

魯德拉·喬杜里（Rudra Chaudhuri）

卡內基印度中心主任

過去十年間，印度與美國的關系日益密切。印度雖始終回避正式結盟，卻已與美國逐漸形成協作步調。這一策略成效顯著，不僅為印度爭取到了美國的投資、防務合作與技術交流機會，還推動這兩個全球最大民主國家的友好關系呈現出持續深化的態勢。

今年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宮時，印度政策制定者大多并未感到擔憂。他們認為美國會重視雙方的伙伴關系，雙邊關系也必將進一步鞏固，尤其是特朗普在首個總統任期內與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之間展現出的良好默契，更讓他們對此充滿信心。

2025年2月13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和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在華盛頓特區的橢圓形辦公室會面。圖源：Getty Imagies

但如今，印度必須重新審視其對美外交的風險押注。自今年夏天起，特朗普摒棄了美國往屆政府的對印政策，轉而向印度施壓。8月，他將對印關稅提升至50%，對外宣稱此舉是為懲罰印度持續購買俄羅斯石油。此外，他還與印度的鄰國兼競爭對手巴基斯坦達成多項協議，這一行為惹惱了印度官員。

作為回應，莫迪于2025年9月出席了在天津舉行的上海合作組織峰會，并在會上與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及中國國家領導人習近平會面。莫迪的這一參會舉動，令外界覺得印度似乎開始與美國的競爭對手結盟。而普京本周將訪問新德里，此次會晤恐將加深外界的這一印象。

12月，俄羅斯總統普京首次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訪印，與印度總理莫迪舉行峰會。兩國同意加強能源、核能和軍事技術等長期合作，并承諾俄羅斯繼續為印度提供穩定能源供應。圖源：法新社

不過，正如部分觀察人士所指出的，印度的這些表態并不等同于其要徹底放棄近期的外交戰略、另起爐灶。相反，印度當下所走、且理應選擇的道路，正是其外交界常提及的“多向結盟”模式。這一外交取向旨在與多個國家深化關系，即便這些國家之間存在利益沖突也無妨。

盡管今年雙邊關系出現摩擦，美國仍將是印度最重要的伙伴，只是其行事會愈發反復無常，有時還會給印度制造麻煩。印度也會繼續與澳大利亞、日本、新加坡及海灣國家等具備較強經濟與科技實力的中等強國維系良好關系。但印度外交最具拓展空間的方向實則在歐洲。

歐洲雖無法完全取代美國的地位，卻是個可靠的伙伴。它不僅擁有雄厚的科技實力，與印度同樣擔憂中國的強硬施壓，其外交政策也比當前美國政府更為穩健。通過推行這一全新的多向結盟策略，印度既能規避美國政策多變與中國強硬姿態帶來的風險，又能堅守其外交政策核心的戰略自主原則。

如何踐行多向結盟

面對美國的施壓，印度最引人注目的回應是莫迪于今年夏天的訪華舉動。莫迪與中、俄兩國領導人同框的畫面極具象征意義，這標志著印度有意調整對華關系。部分西方觀察人士還將莫迪8月邀請普京12月訪問新德里的決定，解讀為印度開始轉向美國對手陣營的信號。但這種解讀完全誤解了印度的真實意圖。

隨著印美關系惡化，印度政府只是希望平穩渡過當前困境，而非拋棄當初決定親近美國的核心戰略考量。

莫迪此次訪華早在數月前便已規劃，并非針對特朗普加征關稅的報復行為，而是在中印爭議邊境局勢維持一年相對穩定后，為修復受損的雙邊關系所做的努力。印度的核心訴求是謹慎重建破裂的對華關系，而非開啟印中結盟的新時代。例如，對于中國邀請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出席的閱兵活動，莫迪就明確拒絕參加。事實上，特朗普重新執政后，印度對華所采取的策略與諸多國家類似：在著力穩定對美關系的同時，對中國管控分歧并避免引發危機。

普京本周訪印的意義同樣不應被過分夸大。誠然，俄羅斯仍是印度的重要伙伴，印度目前在武器和軍事裝備方面對俄羅斯的依賴短期內難以改變。同時，由于擔憂俄羅斯與中國的關系持續升溫，印度也并不急于與俄羅斯疏遠。但印俄合作存在明顯的局限性。

印度于8月采購德國潛艇的舉動，就體現了其武器采購多元化的戰略。過去15年來，印度對俄羅斯防務裝備的依賴度一直在逐年下降。而俄羅斯在印度發展亟需的投資資金與尖端技術領域，幾乎無法為印度提供支持。新德里方面雖重視與俄羅斯的悠久合作歷史，卻也清楚雙方關系的發展空間已十分有限。簡而言之，印度深知其未來的發展機遇并不在俄羅斯。

在印度看來，未來其外交必然會堅持多向結盟路線，這一取向正是基于對自身戰略環境的清醒認知。中國仍是印度面臨的主要挑戰，俄羅斯的戰略價值則在不斷弱化。此外，印度既需要借助經濟投資與先進技術加速發展，也需要強化軍事力量以保障自身在復雜周邊環境中的安全。21世紀以來印度向美國傾斜的外交政策，以及與澳大利亞、日本、韓國等國和中東、歐洲部分國家深化關系的舉措，均是基于這一現實考量。

特朗普近期的施壓行為，并未改變這些核心戰略需求。事實上，印度當前的困境與特朗普執政時期美國眾多盟友和伙伴國的處境極為相似，即如何找到替代方案，彌補美國逐漸減少的支持。

為此，印度必須另尋技術合作、防務協作與經濟伙伴的新渠道，同時妥善處理與中、俄兩國的復雜關系。

印度與中、俄兩國的關系走向已然清晰。印中關系雖有望進一步緩和，但兩國在地區層面的競爭這一結構性矛盾，將對關系改善形成極大制約。例如，印度或許會考慮取消2020年邊境沖突后針對中國企業進入印度市場設置的部分限制，也可能解除對中國社交媒體應用Tiktok的禁令以釋放善意。但中國對印度構成的風險依然真實存在，包括未決的邊境爭端，以及中國對部分供應鏈的控制并將其武器化的潛在威脅。

因此，印度會努力推動對華關系穩定發展，但不會對構建深度伙伴關系抱有幻想。而印度希望維系與俄羅斯穩固關系的主要原因，一是保障其軍隊列裝的俄制裝備能獲得零部件補給，二是防止俄羅斯因過度孤立而淪為中國的附庸國。

相比之下，如何處理對美關系則更為復雜。盡管當前雙邊關系出現波動，但在多數情況下，美國仍將是印度在技術與投資領域最重要的伙伴。兩國目前仍在關鍵領域保持合作，例如美國新成立的關鍵與新興技術辦公室正與印度相關部門協作，推進人工智能基礎設施領域的合作對接。硅谷企業對印度市場抱有濃厚興趣，美國政府還向印度列出了一系列需整改的監管問題清單，以助力美國科技公司在印度投資建設數據中心。

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代伊于10月到訪新德里與班加羅爾，計劃在印度設立辦事處。此外，明年2月莫迪主持印度大型人工智能峰會時，美國各大科技巨頭也都將派代表參會。

Dario Amodei（Anthropic 首席執行官）在今年10月訪問印度，并與政府機構及產業合作伙伴會面。 圖源：X/DarioAmodei

印度方面，盡管面臨關稅威脅，其制藥企業仍計劃赴美投資，以降低對中國供應商的依賴。10月底美國對俄羅斯兩大企業實施制裁后，印度企業也已開始減少俄羅斯石油進口。值得一提的是，即便雙邊摩擦不斷，特朗普仍在9月莫迪生日之際送上祝福，且始終稱莫迪是“極具魄力的偉人”。目前已談判數月的印美貿易協定，其第一階段內容有望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達成。

即便如此，經今年的風波后，印度對美國的態度會更為審慎。新德里如今開始擔憂美國是否可靠，這一顧慮不無道理。特朗普政府近期與巴基斯坦拉近關系的舉動，同樣令印度深感不安。美國將巴基斯坦視為愈發有用的伙伴，例如巴基斯坦可向加沙派遣維和部隊，并協助促成中亞地區的關鍵礦產合作協議。今年以來，特朗普對巴基斯坦軍政領導人態度友好，并多次邀請他們到訪白宮，這些行為無疑都會對印美關系造成負面影響。

歐洲的吸引力

在此背景下，印度將外交重心轉向歐洲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數十年來，印歐關系的發展始終未達預期，尤其與印美關系的快速升溫形成鮮明對比。歐洲是印度的主要貿易伙伴之一，印度龐大的經濟體量與持續壯大的消費群體，對歐洲國家極具吸引力。

為深化與印度的合作，歐盟理事會于10月通過“歐盟-印度新戰略議程”，著重提出要深化雙方在技術與投資領域的合作。盡管印歐在減排目標上存在分歧，但雙方均致力于推進氣候治理行動。印度已與法國、意大利和英國保持著密切關系，而直到近期之前，它與德國等其他歐洲主要國家及歐盟整體的互動則均較為有限。

不過這一局面正在改變。莫迪與印度外長蘇布拉馬尼亞姆·賈尚卡爾對歐洲的一系列高層訪問，促成了歐盟-印度貿易與技術委員會的成立，為雙方深化合作搭建了重要平臺。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今年攜全體委員到訪新德里，這一非常規舉動充分彰顯了歐盟推動多領域合作的決心。

此前，印度因拒絕對俄羅斯進行譴責且持續購買俄羅斯石油，在歐洲失去了部分支持。但2022年以來，歐洲的戰略意識逐漸覺醒，俄烏沖突后歐洲大幅擴充軍力，這讓印度認為歐洲已成為更值得信賴的伙伴，且在武器出口、太空及網絡安全等新興安全領域，歐洲也具備成為可靠安全合作伙伴的潛力。

印歐雙方在對華問題上有著共同關切。歐洲將中國的諸多貿易行為，如高額政府補貼、強制技術轉讓與產能過剩等，視為對其工業根基的致命威脅。印度則不僅擔憂未決的邊境爭端與南亞地區的戰略競爭，還忌憚自身在制造業、稀土、綠色技術等領域對中國的經濟依賴，而這些問題同樣是歐盟的核心關切。此外，雙方在人工智能等技術領域的合作也蘊藏著巨大潛力。

歐洲在多個關鍵細分領域擁有專業優勢。印歐可在可再生能源與量子計算等美印合作薄弱的領域開展高效合作。目前歐洲實驗室正計劃與印度創業孵化中心共建生物技術走廊，以此推動雙方在相關領域的聯合投資與生產。盡管貿易與技術委員會的推進初期進展緩慢，但該機構為雙方深化合作提供了重要的制度框架。當然，合作仍面臨諸多阻礙。

今年9月，歐盟提出旨在深化對華雙邊關系的新議程，涵蓋防務與技術領域的拓展合作。但印度隨后與俄羅斯、白俄羅斯共同舉行軍事演習，這一行為險些導致該議程擱淺，也反映出歐洲對烏克蘭問題的敏感態度仍未淡化。

盡管如此，備受期待的印歐新貿易協定有望在明年1月新德里峰會前達成，同期還可能簽署安全合作、移民及能源領域的多項協議。其中能源協議的核心目標，是推動印度減少對俄羅斯油氣資源的依賴。這些談判的核心目的，是為印歐構建更廣泛的戰略伙伴關系筑牢經濟基礎。當然，要推動這些協議最終落地，莫迪與馮德萊恩或許仍需親自介入，協調解決雙方的分歧。

終極諷刺

歐洲與印度當下處境相似，這一共同點或推動雙方進一步走近。如今，兩者都無法再像以往那樣信賴美國，均在尋求新的合作伙伴，以應對政策愈發善變的美國政府。就在半年前，印度似乎還注定會與美國進一步結盟，部分原因便是為抵御未來中國可能的強硬舉動。但特朗普的施壓如今迫使印度重啟多向結盟戰略，這并非出于意識形態的考量，而是現實形勢所迫。

特朗普政策的終極諷刺之處在于，其舉措恰恰催生了他原本想要避免的結果：一個奉行多向結盟、廣泛開展對外合作，且不再輕易屈服于美國強硬施壓的印度，已然成型。

編譯：劉悅 IPP實習編譯

IPP公共關系與傳播中心

排版｜周浩鍇

審校｜劉 深

終審｜劉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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