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記錄封存”的一些具體情境

昨天發了一篇《》，不出所料涌進大量的批評甚至謾罵，近200條評論，大多不值一提，我寫這篇文章時，最近的一條是：“通奸罪什么時候取消的，為出軌、性泛濫打開方便之門。”看，很多人就是通過樸素道德感來“網絡執法”的，連通奸罪都要回復，那是不是要恢復秦代的連坐，然后推廣臉上刺字？當然，這里我也使用了滑坡謬誤，在此道歉。

我大致盤點了一下，扣帽子和人身攻擊的大約占一半，其次是使用不當類比、滑坡謬誤的評論，還有少部分進行觀點探討的。這篇我不太想空對空地聊法理，來討論一些有關吸毒記錄封存可能出現的具體情況。（雖然治安管理處罰法中，本來不是針對吸毒的違法行為進行封存，但既然群情激奮，我就斗膽和大家探討點具體的情況。

1、吸毒的人有多少？2024年底，我國現有吸毒人員74.7 萬名，戒斷三年未發現復吸人員428.6 萬名。還有研究表明，這些只是登機在冊的吸毒人員，有研究表明，每個登機的吸毒人員對應近4個未統計的。那么大約我們現存的有過吸毒或濫用藥物經歷的人，大約在1400-2000萬。即便計算統計在冊的，也占總人口的近千分之四，如果有吸毒經歷的，可能找到人口的1%。這意味著我們生活中遇到有過吸毒經歷的概率不算太低，他們可能跟我們曾經有過短暫交集，但我們有方法、或者有必要一一識別嗎，答案是否定的。

2、吸毒會造成永久危害嗎？還有評論說吸毒只有0次和無數次，我承認復吸的概率很高，但不是全部。就拿剛才的數據，戒斷三年未發現復吸人員6倍于現有吸毒人員，說明我們禁毒工作卓有成效。而且，這個成效是通過公開吸毒人員的身份得到的嗎？還是回到吸毒人口的數據，以及我們的日常經驗，處了一些公眾人物，我們并沒有著力于識別誰是吸毒者，也沒有把他們區別對待。

這400多萬人的階段性戒毒成功說明，吸毒未必會造成永久危害，如果急于給他們打上標簽，強化某種身份，他們大概率會在各種生活場景中遭遇歧視，缺乏社會支持的戒毒者，復吸概率會大大提升，我們應該有這些認同。昨天有個朋友留言很有啟發，建議復吸人員入刑，也就不在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范圍內，不必封存而應受到長期關注。細化我們的法條和執行，而不是一味情緒化地反對或支持，我想會更加有效。

3、企業有權利查吸毒記錄嗎？首先，公務員確實要嚴格審核，畢竟掌握公權力要慎之又慎，這本無可厚非，而且法律規定封存后，“有關國家機關為辦案需要或者有關單位根據國家規定進行查詢的除外”，已經列出例外。

然后我們回到企業等用人單位的視角，或許企業都希望自己有權利來查吸毒等一切違法記錄，這樣可以“有效”排除。但試想，如果按照網友意愿，將這些記錄都“公開”，那意味著有過違法記錄的人大概率找不到工作。除了胖東來這種明星標桿企業，沒有企業愿意雇傭有違法記錄的人。如果按照網友意愿，將這些記錄都“公開”，那就可能導致兩個后果：1）企業要求所有人提供無違法犯罪記錄，這樣既侵犯隱私，又給公安部門造成海量工作；2）企業有權利在官方系統里查詢候選人（那就是任何人）的違法犯罪記錄，那將造成更災難的后果，無異于把國家大數據和個人隱私一并公之于眾。

所以，即使沒有明確規定的“封存”，企業也不該有權利得知。那么，進一步考慮企業的現實憂慮，企業通常有內部規則來緩沖，比如員工有違法行為將被開除、企業有試用期等等，都可以在工作中及時發現問題及時處理。正在吸毒的人，大概率會被同事發現，有過吸毒經歷但已經戒斷沒有復吸的人，如果能勝任自己的工作，也沒有必要刻意標注吧。

4、如果要結婚，配偶有權利查吸毒記錄嗎？法律上的確是沒有，但絕大多數人不會沖動結婚吧，戀愛、同居、試婚也是現代生活的一部分，生孩子則往往在更久遠的日程之后。朝夕相處，絕大多數人能有對吸毒經歷有所察覺，任何時刻都可以選擇中止或繼續親密關系。總不能讓大家在相親或愛戀表白的時候，先拿出一份無吸毒經歷的證明吧。

這又回到可操作性的問題上，有“封存”條款之前，婚前獲知吸毒經歷，也不是靠個人去公安機關查詢吧。您要實在不放心，可以在婚檢的時候要求對方查一下，對方要是不愿意就是有貓膩，比沖著“記錄封存”的條目上火更有效。

5、教唆和引誘吸毒的人，只違法不犯罪？是不是太輕了？從字面上看是太輕了，但我昨天已經說了，刑法中有相似的條目，“引誘、教唆、欺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刑法優先于治安管理處罰法，治安管理處罰法特指情節輕微的，基本上可以認為沒有教唆成功，才會違法而不犯罪。咱們有上位法可依，不必在不了解情況下焦慮泛濫。

6、封存是為某些人避諱嗎？不是。很多人不理解的是，法律規定的越明晰，禁區越多，對普通人的保護才越有效。掌握權力的人希望模糊地帶多一些，人家操作的空間才大。而很多人想象中，以為能通過立法來寬宥某些人，倘若真的有這么大能量，人家會在乎這點“小錯”嗎？很多具有樸素正義的人，一邊在妖魔化某些人，一邊卻用自己有限的經驗來揣度上位者的動機。讓更多普通人的權益受到保護，是這條立法的精神指向，我們可以說其中的細則有待提升，但直接訴諸動機和猜測，顯然不夠公允。

7、公眾人物吸毒經歷會被“封存”嗎？不會。您稍微想想，以往的劣跡藝人，哪個是通過所謂公開程序來查到的？輿論監督對公眾人物有更強的監督，在哪兒生娃、坐哪班飛機、感冒吃的什么藥都一清二楚，他們如果涉毒，劣跡一定會公之于眾。大眾也自然有抵制的權利，如今已經成為共識。“記錄封存”與否，都不影響我們拒絕劣跡公眾人物。

8、要涉毒從嚴嗎？要，但不能泛濫，我上一篇文章的評論中甚至有人說只要吸毒一律入刑，這就是擴大化。因為吸毒的原因很多，有不知而吸食的，有被誘惑和欺騙吸食的，需要具體區分。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有足夠的“治理智慧”。按照很多激憤者的設想，凡是涉毒者，是不是就該在臉上刺字，讓所有人都知道ta有劣跡，要背負一輩子。這是秦律嚴刑峻法的延續，以威嚇和恐懼來治理，恐怕不是最好的方式。

我們的目標是把毒品排除出去，而不是把一切涉毒的人排除出去。如果貿然實行嚴刑峻法，讓每個吸毒者都永遠背負著公開標簽，那目前400多萬戒毒三年沒有復吸的人，可能永遠無法找到工作，也無法找到配偶，“標簽”越顯性，邊緣化越嚴重，當他們無法融入社會，遭遇冷眼，那會增加更大的危害風險。

把一個群體完全邊緣化，讓他們走投無路，那會增加更大的危害風險。這就是在實際操作中的“治理成本”，我們喊口號時義正言辭，可我們不可能在身體上趕盡殺絕，物理消滅吸毒者，也不能在社會生活上趕盡殺絕，徹底讓吸毒者邊緣化而增加他們復吸和犯罪的風險。

最后，回到很多常見的質問：這樣做對得起緝毒警嗎？我的回答是，對販毒、強迫、組織吸毒的人，要嚴厲查處，這才是對得起緝毒警；通過更有智慧和人性的方式，讓吸毒者不減少復吸，不必因為邊緣化而走投無路甚至以販養吸，消滅毒品而不是消滅人，讓社會以更有效、更務實、更精細化的方式來應對涉毒案件，才是對得起那些英勇的緝毒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