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如何被“設計”成“低頭族”的?

本來只想刷5分鐘放松

抬頭卻發現半天過去了?

馬桶上?飯桌上?睡前被窩里,

你是不是早已成為“低頭族”的一員?

自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興起以來

人與人之間的信息連接變得比以往更加緊密

越來越多的人

尤其是年輕人

開始低頭盯著手機?平板

QuestMobile最新發布的《2025中國移動互聯網半年大報告》給出了扎心數據,截至2025年6月,全網用戶月人均單日使用時長為7.97小時,相當于每天約三分之一的時間都“獻”給了屏幕。

相信你肯定也有過這樣的體驗:刷完一堆沒營養的短視頻,再想看書或深度思考,大腦卻像“生銹”了一樣轉不動?明明想放下手機,手指卻不受控地再次點開App?

牛津詞典2024年年度熱詞“腦腐”(brain rot),最早在梭羅《瓦爾登湖》中就被用來批判“偏愛簡單內容?忽視深度思考”的狀態,如今精準戳中了當代人的痛點:過度依賴社交媒體后,大腦被碎片化信息轟炸,陷入精神疲勞?注意力渙散的困境?

“腦腐”雖不算醫學定義的疾病,卻在悄悄侵蝕我們的專注力和身心健康?其實這不是你自制力差,而是平臺早把“上癮套路”藏進了每一個設計里?

《中國“低頭族”社交媒體成癮的發生機制》

中山大學付曉燕副教授在其新著《中國“低頭族”的社交媒體成癮:成因?風險與對策》中,從心理學和傳播學的角度拆解這個問題:我們不是主動變成“低頭族”,而是被一步步“設計”出來的?

本文節選自書中第一部分“社交媒體成癮的發生機制”,將帶你一探究竟，看看抖音平臺的程序設計是如何捕捉用戶注意力，引導用戶陷入“刷視頻一時爽?一直刷一直爽”狀態的?

程序設計對成癮的影響

摘自《中國“低頭族”的社交媒體成癮:成因?風險與對策》（有刪減）

抖音剛推出時,應用程序上的視頻時長上限為15秒,到2022年,Tik Tok視頻的最佳長度預計落在21~34秒之間?中國互聯網數據中心(Data Center of China Internet,DCCI)相關統計表明,可以接受45秒以上廣告的用戶只占3.8%,而可接受15秒廣告的用戶占67%,比例相差近17倍?短視頻的媒體形式之所以大受歡迎,是因為契合了當代人碎片化的瀏覽習慣,與用戶在零碎時間中獲得精神滿足的需求完美契合(Fangetal.,2019)?短視頻的時長設計與微博的字數限制一樣均屬于人機交互設計中最基礎的界面設計架構?此外,通過向用戶提供大量較短的視頻,而非數量較少?時間較長的視頻,抖音可以更快循環內容并更深入地了解用戶的興趣?

此外,“點贊”按鈕的存在也可以帶來即時滿足,從而通過積極強化來驅動習慣性使用和成癮(Ghose,2015)?“點贊”按鈕在2010年臉書的快速增長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過去幾年對TikTok也產生了類似的影響?與傳統基于獎勵的學習機制以及促進習慣和成癮循環的機制一致,“點贊”是對社交媒體用戶的獎勵?“點贊”還通過代表一種投資形式來保持用戶與社交媒體平臺的互動;“點贊”的內容會引發用戶對平臺的投資心理體驗,投入越多的用戶,越有可能關心該內容,并在未來再次訪問該平臺?顯然,“點贊”可以通過多種方式帶來滿足感———收到他人的點贊感覺愉悅,給他人“點贊”也如同贈送禮物般愉悅?

對社交媒體應用程序的分析表明,其設計功能類似于最具成癮性的機器———老虎機?“如果你是一個應用程序,你如何讓人們著迷?把自己變成一臺老虎機?”谷歌前設計倫理學家Tristan Harris接受英國《衛報》的采訪時曾表示,新聞提要上的拉動刷新和無限滾動機制與老虎機極其相似?社交媒體平臺正在使用與賭博公司相同的技術來制造心理依賴性,并將其產品融入用戶的生活?一旦你被扔到老虎機前,賭場就會想辦法讓你留在那里,這就是大多數賭場沒有窗戶?時鐘的原因?同樣,一旦用戶陷入無限滾動的漩渦,社交媒體應用就不希望其抬頭,這也是消息被故意設計成無窮無盡自動播放的原因?

用戶與社交媒體通過界面直接接觸,界面交互設計也能夠影響用戶的社交媒體使用習慣?這些有問題的交互設計被稱為黑暗模式,是指設計者出于自身利益需求,基于對人類行為的了解所構建的違背用戶利益的功能或設計模式?Roffarello和Russis(2022)的研究歸納了社交媒體中流行的五種基于注意力捕捉的黑暗模式,分別是推薦系統?自動播放?滑動刷新?無限滾動?社交投資?

盡管推薦系統?自動播放和無限滾動是最常見的黑暗設計模式,但是“一鍵分享”功能也充分利用了人們現實生活中關系網絡的“永久在線,永久連接”來實現病毒式傳播?這種“POPC”狀態也是誘導用戶不斷重返平臺的一個原因?

用戶不斷重返社交媒體平臺是習慣形成中極為重要的一環,無處不在的連接性提供了形成這一習慣的社會條件,而重返引導的視覺設計則將這種連接性具象化?視覺化,利用用戶本能的弱點不斷吸引其重返平臺?除此之外,為了更好地吸引用戶的注意力,視頻創作者也會在文本設計上充分利用抖音流行的創作元素:

除了八卦新聞,一些具有噱頭性的問題,如“××大學(個案10所在學校)一女生居然……”也容易使用戶產生好奇心從而點擊觀看?(個案10,男,本科生)

個案10的敘說提供了“UC震驚體”的標準文本,其主要包含三個關鍵元素:第一是基于用戶所處社會的關鍵信息,源于用戶主動或被動的個人信息披露,如通過歷史瀏覽行為分析個人簡介等,形成這一機制的基礎是社交媒體所建立的對用戶數據化監控的機制;第二是性別,女性更容易獲得大眾關注,在社交媒體中引發的討論和聯想也更多,平臺運營方在推送關鍵詞時也更傾向于強調新聞中的女性身份;第三是利用具有懸念感的詞匯和表達方式勾起用戶的好奇心?由此可以發現,黑暗模式通常會結合當地的語言文化?社會文化捕捉用戶的注意力?

從技術可供性的視角來看,抖音的交互界面為用戶提供了極大的便利:用戶一打開應用界面,短視頻立即自動播放,并且切換視頻只需上下滑動,平臺為用戶提供了“無縫銜接”的娛樂體驗?界面設計和算法表面上為個體提供了更便捷的服務,實質上成了控制個體的新手段?根據娛樂心理學,這種界面設計形式很容易引起用戶情感投入,增強娛樂體驗,從而使用戶感覺“難以自拔” (Bryant&Vorderer,2022)?

書名：中國“低頭族”的社交媒體成癮：

成因、風險與對策（新聞傳播學文庫）

ISBN：978-7-300-33645-9

定價：79.80

出版日期：2025-10-21

作者：付曉燕

作者簡介

付曉燕 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公共傳播系副系主任。研究領域為社交媒體傳播、媒介社會學、新媒體素養等。

自2001年主修網絡傳播專業以來，在網絡傳播方向完成了本碩博9年的專業學術訓練，并先后赴臺灣政治大學、香港城市大學和美國亞拉巴馬大學傳播學院交流學習，讀博期間開始從事社交媒體傳播研究。

自2006年以來，出版1部專著《社交媒體時代青少年的危與機》（中山大學出版社2020年），在《國際新聞界》《現代傳播》《青年研究》等期刊發表論文30余篇，主持完成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素養’視域下的青少年社交媒體使用行為研究”（2013年），兩項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互聯網使用與社會資本建構”（2012年）、“中國新興社交媒體依賴的發生機制、風險與對策研究”（2020年）。獲得國際傳播學會（ICA）最佳論文獎（2013年）、國際媒介與傳播研究學會（IAMCR）優秀論文獎（2024年）。

內容簡介

本書展示了中國年輕社交媒體用戶深度依賴社交媒體的社會和文化根源，以及由此產生的各種風險，例如網購成癮、自拍成癮、抑郁、焦慮等等，并提出了干預方法。

在收集了大量有關中國年輕網民的社交媒體科技生活史資料后，作者認識到社交媒體成癮在年輕網民中大量存在，并產生了各種風險。作者對國際學術界有關社交媒體成癮的研究進行了較為系統全面的文獻收集和整理工作，發現雖然國際學術界早在2010年就開始關心社交媒體成癮的問題，并在心理學、神經醫學、傳播學等學科的理論視野下開展了大量的實證研究，但是國內傳播學界鮮有學者關注。本書即為作者近年來針對社交媒體成癮現象開展的一系列實證研究的總結。

學者推薦

彭蘭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

社交媒體成癮是新技術帶來的新風險之一。闡釋在“永久在線，永久連接”的社交媒體時代適當“離線”“斷連”的必要性與可能性也成為當下學術人的新使命。

自2008年攻讀博士學位以來，作者就開始關注“社交媒體的社會影響”，并不斷嘗試以多元的研究方法和多學科的研究視野開展社交媒體研究。經過十余年的研究積累，作者并沒有淹沒在數百萬字訪談資料的汪洋大海中，而是從社會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多學科的理論中汲取養分，不斷深化對社交媒體的理解，擴展社交媒體研究的邊界，最后展示了社交媒體多元的面貌。在本書中，作者揭示的社交媒體真相足以警示身處科技飽和時代的網民即刻開始“數字節食”，保持“線上”和“線下”生活的平衡。

鐘智錦 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教授

本書從“現代社會的自我以及文化與技術的相互作用”視角考察中國年輕人社交媒體成癮的復雜機制。這不同于一般心理學者基于使用者的人格特征來解釋成癮的病因，也有別于行為經濟學者從“成癮工業”的誘導機制入手揭示電子產品如何讓人沉迷。

作者長期從事中國網民的科技生活史研究，本研究中她通過社交媒體成癮量表篩選出符合成癮指征的個案，再基于受訪個案的生命歷程資料進行敘說分析，這種研究方法特別有助于揭示造成個人“科技成癮”困境的社會結構性問題。如此一來，本研究對“低頭族”社交媒體成癮現象的關注，即上升至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對當代年輕人生存狀態的人文關懷。

本書目錄

前言

第一部分 社交媒體成癮的發生機制

第一章 中國新興成人的信息壓力及其應對

第二章 網購成癮：信息過載的影響

第三章 程序設計對成癮的影響機制

———基于抖音平臺 “技術可供性”的反思

第二部分 社交媒體成癮的風險

第四章 社交媒體時代的金融風險

第五章 社交媒體時代的自拍／修圖成癮

第六章 社交媒體時代的方言危機

第三部分 社交媒體成癮的干預

第七章 “以毒攻毒” ：基于App的SNS成癮干預

——以 “one see“App為例

第八章 重建 “共鳴” ：網絡成癮的非醫學干預

——基于兩個“癮君子”生命故事的對比分析

第九章 “重新設計”生活：POPC時代如何 “數字節食”

主要參考文獻

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