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秋天,蘇北平原的風里已然帶上了幾分凜冽的寒意。
在新四軍的一處臨時駐地,部隊領導的眉頭越鎖越緊——派往天王寺鎮西四古涯村養傷的兩名傷員,原定歸隊的日期已過去了好幾天,人卻始終不見蹤影,甚至連個口信也沒捎回來。
那兩名傷員,一個肩膀上挨了鬼子一槍,子彈剛取出來沒多久;另一個腿被炸傷,行動不便。都是革命的硬骨頭,正常來講,斷不會無故拖延。
這種不尋常的寂靜,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部隊領導們的心頭。
“不能這么干等,”領導沉聲道,“得立刻派人去看看……”
這個任務,隨即落在了中共白馬區區委書記程華平的肩上。
程華平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地下,心思縝密得像一張網。他第一次踏進四古涯村村民曹心梅家那個略顯偏僻的院落時,心頭就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
女地下黨員曹心梅表現得一如往常,甚至可以說過于“熱情”了。她一邊忙著倒水,一邊語氣急促地解釋:“程書記,您放心,兩位同志都好著呢!就是小王肩膀的傷有點反復,老趙的腿腳也不利索,前些日子托人聯系了鄰縣一個更好的郎中,暫時轉移過去治療了,怕路上不太平,沒敢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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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華平不動聲色地聽著,目光卻像最精細的篦子,細細梳理著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墻角堆著些采來的草藥,好些已經發蔫變質,顯然許久未用。炕上的被褥倒是鋪得整齊,卻透著一股許久未有人住過的清冷氣。
他隨口問了問轉移的具體時間和路線,曹心梅的回答顯得有些支吾,眼神不時瞥向窗外,手指下意識地捻著衣角。程華平沒再多問,安慰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走出院門,他特意留意了泥地,幾道模糊卻深重的車轍印,刺眼地嵌在那里——這可不是單靠人力抬擔架就能留下的痕跡。
過了幾日,程華平再次登門。
這一次,曹心梅的神色明顯倉皇了許多。未等程華平開口,她便紅著眼眶,帶著哭腔道:“程書記,不好了……那兩位同志,他、他們失蹤了!就在轉移后的那個晚上,怕是……怕是遇上土匪了啊!”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細節,卻前言不搭后語,漏洞比上次更多了。
夜幕低垂,區委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程華平反復回味著兩次探查的經過:曹心梅閃爍的眼神、發霉的草藥、嶄新的被褥、那不合常理的車轍印、以及她前后矛盾的說辭……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
一個忠誠的同志,她的家竟成了陷阱?
程華平不敢深想,卻又不得不面對這個可能性。“此事絕不能姑息,必須查個水落石出!”程華平下定決心,需要一個膽大心細、可靠得力的人去執行這個關鍵任務。
他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抗日大隊分隊長李壯發的形象。
李壯發是東屏鎮上橋行政村胡家棚子村人,窮苦雇農出身,一身硬骨頭,對敵斗爭經驗豐富,更難得的是遇事沉著,有勇有謀。
接到程華平的秘密指令時,李壯發正帶著隊員們在水塘邊擦拭武器。聽完程華平的分析和交代,這個鐵打的漢子臉色瞬間凝重起來,拳頭不自覺攥緊。若猜測成真,那兩位生死未卜的同志,恐怕已是兇多吉少。“書記,我明白!保證完成任務,絕不讓一個叛徒逍遙法外!”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壯發便換上了一身當地農民最常見的粗布短褂,將一根結實耐磨的麻繩仔細盤好,塞進懷里。他避開大路,專走田埂小道,身形敏捷地融入晨霧之中。抵達四古涯村外,他并沒有貿然進村,而是憑借豐富的偵察經驗,悄無聲息地潛入村口一片茂密的高粱地里,像一頭等待時機的獵豹,靜靜觀察著曹心梅家院的動靜。
炊煙裊裊升起,院門開合,確認只有曹心梅一人在家忙碌。
時機正好!
李壯發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和草屑,大步流星地朝那個安靜的院落走去。
“吱呀”一聲,李壯發推開了那扇略顯破舊的木門。正在院里簸米的曹心梅猛地抬頭,看清來人后,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手里的簸箕差點脫手。
“李……李隊長?您、您怎么來了?”她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身體下意識地往灶房方向挪了挪,似乎想尋找遮蔽。
李壯發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院子,窗臺上那半包只有在敵占區才能買到的“老刀牌”香煙,赫然映入眼簾。
他心里那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了。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曹心梅,開門見山,語氣嚴肅得不容置疑:“曹同志,那兩位傷員同志,到底在哪里?今天,你必須跟我回區委,把這件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說清楚!組織上需要真相,同志們也在等著他們歸隊!”
曹心梅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用之前那套說辭搪塞:“李隊長,不是說了嘛,他們轉移治療,后來失蹤了……”
“失蹤?”李壯發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在哪里失蹤?何時失蹤?證人是誰?曹同志,這些話,你還是留到區委去說吧!現在,立刻跟我走!”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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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心梅眼神游移,知道再也蒙混不過去,只得囁嚅著說:“我……我進屋拿件外套,山里風涼……”
“不必了!”李壯發一步跨前,堵住了她的去路,“路上凍不著你!”曹心梅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通往區委的山路上。秋風卷起枯葉,在山谷間發出嗚嗚的聲響。行至茅山南麓的瓦屋山一帶,這里山路崎嶇,林木漸密。曹心梅眼珠亂轉,呼吸急促,她知道,一旦到了區委,等待她的將是什么。
趁著一個拐彎,李壯發視線稍有偏離的瞬間,曹心梅猛地發出一聲怪叫,拔腿就向旁邊的灌木叢瘋狂竄去!
然而,李壯發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招!說時遲那時快,他如同獵豹撲食,一個箭步猛沖上去,鐵鉗般的大手一把就牢牢抓住了曹心梅的后衣領。
曹心梅拼命掙扎,嘶喊著:“我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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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壯發怒火中燒,毫不理會她的哭嚎,利落地從懷中掏出那根準備好的麻繩,三下五除二,將她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繩索深陷進她的棉襖里。“被逼的?被逼就能害死自己的同志?就能向敵人搖尾乞憐?!”李壯發的斥責聲在山谷間回蕩,帶著痛心與無比的憤怒。
叛徒被押回白馬區委后,連夜進行了審訊。
在鐵一般的證據和邏輯面前,曹心梅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癱倒在地,涕淚交加地交代了全部罪行。原來,她上月去天王寺鎮趕集時,早已被潛伏的敵特盯上。對方以她遠房親戚的性命相威脅,加之銀元的誘惑,最終讓她脆弱的意志徹底瓦解。她不僅供出了兩名傷員藏身在她家的情況,還答應了敵人讓她繼續潛伏、搜集情報的指令。
那兩名傷員,正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被她用計穩住后,由她暗中引來的偽軍悄悄抓捕,隨后慘遭殺害……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經上級批準,這個背叛革命、出賣同志、雙手沾滿鮮血的叛徒,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就地處決。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黎明的寂靜,也告慰了烈士的英靈。
許多年后,早已白發蒼蒼的李壯發,在某個同樣秋涼的傍晚,望著遠山如血的殘陽,仍會清晰地記起這段往事。他常對圍坐在身邊的年輕后輩們說:“戰場上,明槍易躲;革命隊伍里,暗箭難防。
忠誠,不是掛在嘴邊的口號,是刻在骨子里,是用行動甚至生命去捍衛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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