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牛透社
編輯|燕子
中國SaaS行業正在迎來一個關鍵節點——拐點。技術的更迭、AI的崛起、海外市場的探索,每一個變化都在重塑企業的未來。
2025 中國 SaaS大會上,崔牛會創始人&CEO崔強與兩位深耕行業多年的“老炮”——明源云創始人&董事長高宇和致遠互聯創始人&董事長徐石,圍繞“未來十年,中國軟件將走向何方”展開了一場精彩的對話。
他們對于AI與SaaS結合的思考,對于海外市場土壤的判斷,以及對中國軟件企業如何在全球舞臺上尋找機會的真知灼見,或許能為你帶來一些思考。
十年,對于行業而言,是一次沉淀;十年,對于企業而言,是一次戰略的試煉;而今天的討論,將帶你一窺未來十年的可能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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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正文,經牛透社整理:
從云到AI:中國SaaS十年的“模樣”
崔強:今天這場對話,我們想討論一個核心問題:下一個十年,我們要做什么,這個行業要走向哪里?
去年我們聊過類似的話題,但行業每年都在急速變化,今年更是如此。AI、出海、并購……這些都在重塑市場格局,并購甚至可能成為未來最重要的增長通道之一。
那,回望過去十年,從云到AI,這個行業最大的結構性變化是什么?
高宇:過去十年變化非常明顯。2014 年 SaaS 還是個新概念,現在已進入成熟階段,盡管挑戰依然不少。過去兩年 AI 的興起,又給 SaaS 帶來了新機遇與新壓力。同時,我們也迎來新的全球化窗口期。
我和老徐算是行業老炮,這個問題確實像靈魂拷問。十年后按年齡我們都該退休了,但坐在這里的大家都不會這么選——因為時代到了關鍵節點,我們還想繼續往前沖。
徐石:我們在座的基本都是行業幾十年的親歷者。簡單回顧:
第一階段,企業管理軟件靠產品化吃到了信息化的紅利,有客戶紅利、也有市場紅利。
第二階段是云。云的出現讓規模化交付、訂閱制收費成為可能,不僅改變了客戶的付費方式,也逼著軟件公司自我改變。今天我們常說的 SaaS,本質上都是云帶來的。
第三個變化,是平臺與生態。頭部企業試圖靠自身單打獨斗,結果生態沒起來,反而被市場反噬,這在過去十年發生了太多次。
現在,AI 又在重構一切。過去十年,做企業管理軟件的人一直在艱難推進,雖然還沒有出現世界級公司,但創造的價值巨大。今天到場的各位,都是中國企業數字化、智能化道路上的親歷推動者。
拐點到了嗎?
崔強:今年 SaaS大會的主題是“拐點”。回到最核心的問題,兩位覺得中國企業軟件的“拐點”到了嗎?
徐石:“拐點”這個詞挺妙的,我們行業也常說奇點、靈魂拷問點,甚至生命的起點和終點。但如果就產業發展來看,用“拐點”形容是合適的。
需求的充裕度、客戶的購買力、技術成熟度都在逐步到位,行業信心也在慢慢恢復。
高宇:這個問題有點難,“拐點”不能簡單地用黑白判斷。
從行業整體生態來看,我們呼吁了多年——價值競爭、健康增長,但就這一點而言,我認為行業整體的拐點還沒到。
不過,一些優秀企業已經出現明顯變化,從靠規模擴張轉向實現盈利,并且是可持續的盈利。過去幾年都不容易,但大家在理念和方向上已經發生了拐點:知道該做什么、該避開什么。
只是在結果層面,我覺得我們還在“拐的路上”。希望未來更短時間內,不只是頭部企業,而是大部分企業都能進入新的增長曲線。
崔強:我覺得我們大概拐了 60%—70%,還有三四成的路沒走完。2020年中國 SaaS大會在上海,我和高宇聊過“要價值競爭,不要價格競爭”,之后在用友軟件園也討論過一次行業怎么改變。
遺憾的是,那次討論沒起到決定性作用。但這些呼吁讓大家逐漸意識到什么是不對的,慢慢開始往正確方向調整。
就像高宇說的,我們確實在拐的路上,而且變化正在發生。未來不久的某個時間點,希望能真正看到結果。
剛才說了那么多“拐點”,徐總覺得太多了。那我們先聊技術拐點。你剛才提到 AI 是非常關鍵的節點,企業軟件的核心競爭力從“功能”到“智能”,跨度很大。那現在軟件到底出現了哪些新的變化?
徐石:致遠互聯二十三年了,經歷過無數次自認為的“拐點”。說技術,中國管理軟件的難點就是常年在追趕技術,每一次技術變化都得跟著重來一遍。
大廠投入幾十億,致遠上市前也投入了5億做云原生V8平臺,確實有了拿下高端客戶的“武器”,但也因此沒盈利。這就是現實。
AI來了,我們組建AI團隊做Agent智能體平臺,這讓我們在智能體搭建、智能門戶、AI產品化上算是有了初步能力。
剛才提到“原生技術”,確實沒有云就沒有SaaS;沒有SaaS,AI根本無處落地。但很多人談SaaS是從自己出發,堅持標準化、拒絕定制,聽上去對,但未必符合客戶需求。
每家公司在不同階段,對新技術的理解和整合都是必須闖的一關,核心在于要搞清楚客戶到底要什么、投入產出和自身的進化力。
技術該投,但投的方式更關鍵。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選擇和在座各位在某些擅長的方向上合作,而不是自己全投。上市前投了五六個億,AI又投一個億,確實要想清楚到底為什么而投。
崔強:昨天在“1 人公司”專場里,程操紅講了一個故事——他公司的名字叫“動平衡”。每家公司、每件事的發展,其實都是在動態中尋找平衡點。
你說如果再來一次要怎么做,五年后可能還會這么說。但沒有后悔藥。個人認知、組織能力,本來就是在不斷變化的過程中成長起來的。
高宇:我最近在思考 SaaS 和 AI,發現它們像種莊稼:有的生長快、有的慢、有的土壤肥沃、有的土壤貧瘠。
近兩年,我在海外市場跑得多,尤其是日本。我們在日本做了一個并購,深刻感覺:那里的土壤太肥沃了。中國市場我們費盡心思澆水施肥、24 小時看護,它就是長得慢。
但在海外,一個技術不算復雜的產品,只要解決了他們真正的痛點,就能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定價能力。
如果讓我看“十年”,我覺得第一件事是選對土壤。國內當然也有不同的行業,但像過去我們扎根的房地產、不動產,從肥沃到變成今天這樣,大家都知道,不多說了。像老徐說的,從沒虧損過,現在也虧了。
所以大家要思考:哪里有適合我們的土壤?
- 超大型企業適合嗎?
- 小微企業?
- 垂直賽道?
- 還是更廣闊的海外市場?
如果土壤選對了,“拐點”不是問題;選不對,拐點可能永遠不會來。這是我最近的一個體會。
從“黑土地”到全球化:中國軟件的未來十年
崔強:說到“土壤”,我能感受到高宇對海外土壤的期待。我們反復討論過:海外像黑土地,而國內很多地方更像鹽堿地,需要先治理才能種莊稼,但誰又等得起呢?
我在今天的演講最后也提到:中國有偉大的企業,但至今還沒有一家偉大的全球性軟件公司。那展望未來十年,這樣的公司會出現嗎?如果會,會在哪個領域、以什么方式出現?
高宇:對我們這些“老炮”來說,這是靈魂拷問。 我 1997 年在深圳創業,2000 年走向全國,當時節奏確實很快。回頭看,如今面對新的全球市場,我們過去兩年在海外做了不少探索。
談“偉大”對我們這代人確實有點遙遠。相比偉大,我更希望能把公司做到真正全球化已經足夠了。如果未來收入有 50% 來自海外,我就覺得可以退休了,偉大我們確實不敢奢望。
我真心建議:有一定積累、具備條件的企業,一定要大膽去海外看看。真正坐在東京、硅谷思考全球化戰略,和在北京、上海討論,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去年我們在硅谷吃火鍋時聊全球化,那種感覺真的和在國內完全不一樣。
我也希望未來十年,SaaS大會有機會在海外開一場,不要再只在國內開了——東京、吉隆坡、中東,都很好。謝謝。
徐石:To B企業做到世界級偉大企業,需要幾個要素:
第一,要有能夠引領的思想。
產品背后的理念、對商業的理解深度必須足夠高。為什么甲骨文最近又爆發?它也是做To B、做數據庫,但通過AI賦能數據庫,這就是“鑰匙”。而所謂“鑰匙”,就是市場環境。如果市場環境不變——極低價格、不盈利、客戶不為持續服務買單——那別說90后,誰都難成世界級。
現在真正愿意為優質產品與服務持續買單的企業只占20%,這限制了行業成長。
第二,如果說未來會不會出現偉大的公司?
按照歐美To B的路徑,我們很難復制。但在某些細分賽道——比如教育培訓、綠色低碳等——我們完全有機會做成全球領先。因為能在國內最艱苦的環境活下來,走出去自然更容易。
但前提是——不僅要做大,要做得久。做不久,就談不上偉大。
出海“卷”起來:避免中國式競爭困局
崔強:今天一個重要話題是“出海”。我知道高宇的國內產品在日本幾乎不能直接用,要么重構產品,要么并購當地公司。那在這樣的前提下,各位在出海策略上做了哪些調整,以適應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業務?
高宇:我們真正出海也就兩年,走了不少彎路,但有幾點體會必須強調。
第一,一號位必須親自走出去。這次并購機會是我自己看到并當場拍板的。如果是同事發現機會,再回深圳向我匯報,我可能會找一堆理由否掉。并購后公司內部也有不同聲音,所以更證明一號位必須在現場。
第二,出海不能只盯東南亞,要看全球市場。去東南亞會有心理優勢:華人多、溝通順、經濟向上,像十幾年前的中國,感覺很多地方能幫到他們。但東南亞“土壤”雖好一些,但天花板也明顯。
真正成熟的付費習慣、產業生態,在歐美和日本。 尤其日本,SI 公司、商社、中間商極其成熟,你必須融入他們的生態,而不是只靠直銷擴張。出海還需要耐心,我們在日本做了一年多,才找到業務突破口。
我也分享一個觀察:去年我在東南亞跑得多,發現國內“卷”的那套開始在海外出現了。我還找了不少出海企業的老大聊天,說我們不能把國內的卷帶出去,不然在國際市場上會被看不起。后來我也不再勸了。
總之,一號位必須親自看全球市場,機會很多,但也需要耐心和運氣。我們的并購算是“祖墳冒青煙”。
國內并購失敗的多,成功的少,所以大家會覺得風險大。但未來全球化征程中,并購將是重要生態的一部分。希望未來十年大家能多合作、互相成就。
崔強:今年四月我去新加坡,當時吳總也在,我們聊到他們在東南亞的情況。新加坡同行說東南亞已經有八家中國公司進去了,而且某種意義上已經開始卷了。 連原來像同花順這樣的企業,也在新加坡做呼叫中心和客服,這在國內我們感受不到。
昨天日本場,我請了一位日鐵軟件的部長於力。他說一句很關鍵的話:“我們要的是組合,不是單點應用。”他說現在很多中國企業還是在想“我能做什么”,而不是“日本市場要什么”。
心態不變,落地就很難。如果出現愿意真正理解日本市場的伙伴,他們當然歡迎合作。
順便補充一下:日鐵一年 250 億收入,但來自日鐵本體只占 20%, 80% 的收入來自各行各業,可見其生態之強。
徐石:致遠出海幾年了,說幾個情況:我們現在約100多個客戶,收入兩千萬左右。
第一階段是做華為等海外分包,我們擅長工作流和集成,也有強大的低代碼平臺。
近兩年開始真正做海外本地需求的產品。原來主要服務中資出海企業,現在我們重構了一套系統,適合沙特等偏政府類客戶的輕應用:門戶、簽報、協同管理等。
這套全云端、SaaS、開箱即用的組合產品,國外客戶反而更容易接受。最近在沙特、南非都有客戶,東南亞少一點,機會有些隨機,但從項目開始,正在向體系化推進。
還有一點很重要:把軟件和硬件融合,做新的智能設備,與軟件綁定,客戶更愿意接受訂閱模式。
高宇負責“打前站”,我們也希望能組團,把各家擅長的東西結合起來。其實做輕一點、品質高一點,加上一點前沿技術,已經有很多機會可以做。
崔強:文化差異確實很大。我之前和致遠海外負責人去印尼時深有感觸。當地人不是不積極,而是指令要非常明確。比如你說“我熱,把電扇拿來”,他們會拿來放下,但不會給你插電打開。你得說清楚:拿來、插電、打開。
未來十年,中國SaaS的樣子
崔強:我們進入最后一個問題:請每位用一分鐘暢想一下未來十年,你心中的中國企業軟件、中國SaaS會是什么樣。
高宇:我希望十年后,60后、70后的創業者能更多走向全球,在國際舞臺代表中國軟件行業,真正占據一席之地。
在國內經濟進入調整期的背景下,中國企業完全有可能在海外再打造一個同體量的市場。
海外依舊是星辰大海,值得我們勇敢前行。謝謝。
徐石:如果要給未來十年一個關鍵詞,我認為是“金色十年”。
因為這十年的主動成分遠大于被動:無論國內、國外,還是技術層面,都在出現新的窗口。
過去十年我們搭上了戰車;未來十年,AI讓To B軟件行業有了前所未有的底層力量——技術平權、創造半徑縮短,再疊加中國人的勤奮,中國軟件的成長速度只會更快。
在信創背景下,中國軟件在國際市場某種程度上反而利大于弊——全棧技術更獨立,競爭力反而更強。
我完全認同高宇的觀點:憑勤奮保持半步領先,以出海作為雙輪驅動。春山在望,策馬前行,一片金色,這是我的判斷。謝謝。
崔強:未來值得期待,就像十年前我們第一次看到 SaaS 的曙光。AI 依然充滿不確定性,但不確定性正是它的魅力所在。讓我們一起期待下一個十年。謝謝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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