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宇輝在敬亭山惹的禍，“破綻”乎？“破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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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文化成為流量，較真必然隨之而來。

錯誤的蝴蝶效應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
想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唐 李白

最近，董宇輝在“與輝同行安徽行”直播中，將李白的《獨坐敬亭山》說錯了：“獨云孤去閑”、“唯有徑亭山”。一時間，輿論場眾鳥高飛，一片嘩然。

這樣一個看似微小的錯誤，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很多人可能一笑置之，但也有不少人嚴肅追問：一個以“文化人設”著稱的主播，連中小學課本里的詩句都念錯，是否德不配位？

錯誤的分野：是“程序BUG”還是“系統崩潰”？

董宇輝這次的詩句錯誤，其實需要分層次看待。

“孤云獨去閑”被念成“獨云孤去閑”，實質是近義詞“孤”與“獨”的調換；而“只有敬亭山”說成“唯有敬亭山”，“只有”和“唯有”意義也幾乎等同。單從字面理解，詩意并未受到多大影響。

之前董宇輝在浙江行的時候，把“淡妝濃抹總相宜”說成“濃抹淡妝總相宜”，也是一樣的邏輯。

這種錯誤更像是因為信息量過大，大腦短時間內“串線”了，好比計算機高速運行時出現了“程序BUG”。

古詩講究平仄格律，李白用“孤云獨去閑”，不僅因“孤”與“獨”意義上的微妙差別，更在于音律的考量。試讀原句“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只”是仄聲（古音，現代漢語為第三聲），與前半句的平聲相對，誦讀時能感受到一種轉折和起伏的韻律美。若換成平聲的“唯”，兩句連讀便少了這份聲韻上的遞進感。這種對詩歌形式美的忽視，或許才是更核心的“文化內傷”。

但另一類錯誤，如將“羽扇綸（guān）巾”讀作“羽扇綸（lún）巾”，或將龔自珍的“不拘一格降（jiàng）人才”讀作“降（xiáng）人才”，性質則不同。這屬于對基礎字詞、典故的不理解，是知識結構的硬傷，近乎“程序崩潰”。

這種硬傷還有例子。比如這次說徽派建筑“白墻黛瓦”的時候，他明顯遲疑了一下，最后說出口的是“白墻黑瓦”。我猜測他是不確定“黛”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確定“黛”是不是指青黑色，而當下目光所及，看到瓦是黑色的，所以求穩說“白墻黑瓦”。

這樣的表述一反他喜歡用大詞生僻詞提升逼格的習慣。還記得嗎？他和撒貝寧對話，描述他住的出租屋，用了“狹仄”這個詞，這種生僻詞一般人口語絕不會出現，甚至書面語也極少用。

其實，“黛”這個字，按道理他應該掌握的，因為大量的古詩詞中“黛”或者“粉黛”出現的頻率極高。就拿他聲稱最喜歡最熟悉的幾個詩人來說，李白有“影落明湖青黛光”，杜甫有“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白居易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蘇軾有“粉黛迷真色，魚蝦易豢牢”。

更為深層的是他對《獨坐敬亭山》意境的解讀偏差，這里不準備展開講，因為“一千個讀者心目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個話題容易陷入無休止的辯論泥潭。

人設與真實的錯位：當“米其林”遇上“家常菜”

爭議的焦點，歸根結底在于董宇輝身份的定位。

如果他被定位為“文人”或“文化大家”，那么觀眾用學術標準要求他，批評其知識不夠嚴謹扎實，甚至言辭激烈地斥為“半吊子”，并非全無道理。畢竟，文化傳承需要精準，容不得含糊。

但如果視其為一名有點文化氣的網紅主播，那么他的表現——能夠脫離提詞器，還能背誦詩詞文賦，已然超越了絕大多數同行。對于看慣了叫賣式直播的觀眾，他的出現，曾經是一道驚喜。

這就好比飲食標準。對于習慣家常菜、追求飽腹和些許美味的食客而言，一道普通的菜，因撒了孜然、咖喱，點綴了魚子醬，便足以被贊為美味珍饈。但若以米其林的星級標準來評判，考量其原料、工藝、造型、風味的精準與創新，那么這道菜可能就“不上臺面”了。

董宇輝的困境，正是這種標準錯位帶來的認知撕裂。當粉絲和平臺將他推上“文化人”的神壇，而他的知識儲備又不足以支撐其完美扮演這個角色時，任何細微的瑕疵都會被顯微鏡放大。

即便定位是“流量網紅”，也并不意味著準確性可以妥協。作為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傳播者，其言談對數百萬觀眾，尤其是青少年，有潛在的塑造作用。因此，保持對知識的敬畏，不斷提升自身素養，盡可能減少錯誤，是對受眾負責的表現。

知識和文化普及的真正成功，不在于塑造不容置疑的權威，而在于點燃探索的火炬，并照亮求知的路徑，讓人們有勇氣走向更深遠的地方。在這個過程中，寬容與嚴謹并存，或許是我們都應學習的功課。

如果整個社會迷失在流量里，甚至打著文化的旗幟，看重的和考量的卻是所謂的在線人數和GMV榜單，也許我們要重溫蘇軾的這句詩：“粉黛迷真色，魚蝦易豢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