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戰友唐伯華：烽火淬煉的情誼，跨越陰陽的思念

圖片

屏邊烈士陵園

老正按：本文作者宋紹明是老正的戰友。曾先后在解放軍和武警部隊服役，歷任戰士、基層指揮員和武警云南總隊后勤部戰勤處處長、上校軍銜。轉業到地方后任過縣領導、昆明市行政機關領導職務。

紹明曾在46年前參加過中越邊境自衛還擊作戰，此文是記述紹明在40年后的2019年到屏邊烈士陵園祭奠犧牲的戰友時的情形，以及表達對戰友的懷念之情。

這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文字。紹明與這位叫唐伯華的戰友曾經是鄰鋪的兄弟，這位戰友是在一次執行偵察任務時犧牲的，犧牲后被授予二等功臣獎章。

昨日本文發表后，作者又對此作了修改并充實了很多新的內容。所以，今天再發一次。

感謝老戰友賜文，向烈士英魂致敬！

圖片

屏邊烈士陵園

四十余載歲月流轉，每當我踏上屏邊烈士陵園的石階，目光總會第一時間落在那方刻著“唐伯華”名字的墓碑上。那里長眠著我的同鄉戰友，也藏著我們從新兵地鋪到國境烽火的青春記憶，更有著一段跨越陰陽、無法言說的心靈共鳴。

1976年12月的新兵連，云南邊陲的晨霧還沒散盡，我和唐伯華等戰友就已在操場列隊訓練。我們睡鄰鋪，沒有制式床鋪，地上只鋪著一層稻草，夜里能摸到草梗的粗糙。他總比我細心，見我疊被子時總壓不平褶皺，便趁我去洗漱的間隙，默默幫我抻平邊角、捏出棱線；后來我任副班長，訓練結束后他也總主動搭把手，拎著全班的水壺去水房接滿，再挨個放回戰友的鋪位旁。那時的我們，眼里只有“好好訓練、守好邊境”的念頭，卻沒料到，這份新兵連里結下的情誼，會在日后的歲月里，成為刻在骨血里的牽掛。

圖片

資料圖

新兵訓練結束，命運將我們分到了不同的崗位。我去了團直屬隊機炮連，駐地在耿馬縣城，能時常看到市井煙火；他則被分到步兵1連，駐守在中緬邊境的國境線旁——對面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當時既有國民黨殘軍零星襲擾，又有緬共人民軍與政府軍的武裝交鋒，連夜里站崗都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槍聲。即便隔著距離與危險，我們也沒斷了聯系，偶爾借著部隊拉練途經對方駐地的間隙，總能擠在樹蔭下聊上幾句，他說“邊境的星星特別亮”，我跟他講“縣城的米糕很香甜”，簡單的話語里，藏著對彼此的惦念。

1978年，我們先后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4月，唐伯華因軍事素質過硬、作風扎實，沒參加考試就被破格選拔進了步兵學校；8月，我通過全軍統考，也踏入了軍校的大門。兩所學校相距20多公里。有時周末，他會提前算好公共汽車的時間，趕來找我。我們一起聊起在學校的戰術訓練、理論課程，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笑著說“等畢業回去，咱們還得一起守邊境”，那笑容里的篤定，至今仍清晰如昨。

圖片

資料圖

1979年，中越邊境的烽火驟然燃起，我們的軍校生活被徹底打斷。我所在的學校全員停學參戰，背著背包就往前線開拔；唐伯華所在的步兵學校雖未全員出動，卻也有部分學員被緊急抽調到作戰部隊。他當時多次向學校遞交請戰書，可因為距離畢業只剩半年，學校最終沒批準他的請求。

唐伯華畢業后，直接回到了老部隊——此時我們團已從耿馬調防至中越邊境的屏邊，他被分配到偵察隊任參謀。偵察兵是戰場的“眼睛”，任務危險至極：既要在我方邊境設伏，抓捕潛入的越軍偵察兵；又要趁著夜色越境，在密林中摸索著搜集敵軍火力點、兵力部署的情報。那次他受命帶一個分隊去越南境內偵察，成功襲擊一支越軍巡邏小組、打死打傷數名敵人并準備捕俘時，卻被附近據點的越軍發現，密集的機槍火力瞬間封鎖了撤退的山路。

圖片

資料圖

撤退時，唐伯華主動要求殿后。他背著沉重的步話機，機身的金屬外殼在樹林里格外顯眼，成了越軍的主要射擊目標。戰友們邊打邊退，聽見他喊“快撤，我掩護”的聲音越來越弱，等后續部隊沖回去接應時，他已倒在血泊里，步話機還緊緊攥在手里。戰友們拼盡全力將他的遺體搶運回國。后來我才知道，那一次省軍區、軍分區、邊防16團派出的三支偵察隊都遭遇了伏擊，每一支都有傷亡，而唐伯華，用生命守住了偵察兵的使命，被追授二等功。

2019年清明節，我和幾位老戰友專程陪著唐伯華的母親和弟妹們來掃墓。走到墓碑前時，我突然愣住了——以前光禿禿的碑面上，竟多了一張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穿著軍裝，領章鮮紅，笑容還是當年那般爽朗，一瞬間，新兵連的晨霧、軍校操場的夕陽、邊境密林中的烽火，全都涌進腦海。我忍不住大聲喊出他的名字：“唐伯華！我們來看你了！”接著哽咽著跟他說“你當年幫我疊的被子，我到現在還記得非常整齊”“我們的家鄉已經變了模樣……”那些話看似自言自語，可我分明覺得，他就在聽，風穿過松柏的聲音，像是他在回應，我們的靈魂跨越了陰陽，在墓碑前完成了一場遲來的對話。

圖片

如今的屏邊烈士陵園，松柏愈發蒼翠。唐伯華和其他部隊的戰友、包括被中央軍委授予“董存瑞式的戰斗英雄”稱號的李成文一起，長眠在這片他們曾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犧牲的他們，永遠停在了18至20多歲的青春年華，沒有機會看到如今的和平盛世；而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會帶著他們的記憶繼續走下去——告訴他們，當年用鮮血守住的國境線，如今有高樓林立、煙火尋常；告訴他們，每當清明，總有像我們一樣的人來探望，我們從未忘記，也永遠不會忘記。

初稿于2025年11月24日，定稿于11月25日

相關閱讀：

1979｜與鄰鋪戰友的靈魂對話

寂寞英雄｜油畫《中國遠征軍》賞析

歷史雜記｜遠征的詠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