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可能是過去兩年最火的賽道了。但誰也沒想到,賽道上的第一聲倒下,會來得這么快。
2025年11月,K-Scale Labs(KSL)CEO Benjamin Bolte(本杰明)發出長文告別信:解散團隊、全額退款并開源所有技術。
KSL可不是無名之輩。去年剛剛成立就拿了三輪融資,并連發了兩款產品,拿到超過200萬美元訂單,其中包括OpenAI機器人業務負責人Caitlin Kalinowski。
可就是這樣一家風口上的明星公司,卻倒在了量產的前夕。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沒錢量產了。在這一年里,KSL只做出了大約10臺K-Bot原型機,每臺成本超過10萬美元。
KSL的倒下不僅是一樁創業失敗。它揭開了一個在歐美機器人行業內部早已存在的裂縫:
缺乏本土完整供應鏈后,絕大多數初創公司沒有能力獨立承擔量產門檻,更無法在價格上給出具有競爭力的方案。
正如本杰明在告別信中最后所寫的那樣:
“宇樹科技、加速進化、眾擎、松延動力等中國競爭對手,已經籌集到大規模生產所需的資金,而西方同類企業幾乎沒有實現真正的量產交付。”
現金儲備僅40萬美元,血是怎么流干的?
2025年11月5日,KSL CEO本杰明向預購用戶發送了一封郵件:
公司將進行全員裁撤、全額退還所有機器人K-Bot定金,并一次性開源全部專有技術。這封郵件,標志著這家成立不足一年的機器人初創公司進入終局。
本杰明在發給投資者和客戶的郵件中,點出直接死因:融資失敗與失控的燒錢速度。雖然2024年KSL仍然有290萬美金的營收,但到2025年11月公司賬上只剩40萬美元,油箱徹底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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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信來源于The Humanoid Hub
事實上,KSL不是沒有拿過錢。今年以來,KSL先后完成了三輪融資:
- 2025年2月(種子輪):約400萬美元融資,估值5000萬美元,主要用于原型機與底層技術。
- 2025年4月(追加):Nat Friedman、Daniel Gross追加25萬美元,用于軟件生態。
- 2025年6月(戰略投資):浙江濤濤車業子公司投入200萬美元,并提供供應鏈支持。
算下來,KS總共拿到了625萬美元的融資。對于動輒融資上億美元的具身智能來說,這點錢實在太杯水車薪了。最關鍵的2025年第三季度,KSL試圖再融資1000—1500萬美元,卻徹底失敗了。
回過頭來看,KSL的失敗既有外部環境的因素,也有自身戰略的失誤。
從外部環境看,具身智能正快速進入“頭部通吃”的階段,資本對中小團隊的耐心正在消失。
根據Crunchbase統計,2025年截至9月,全球機器人初創公司總融資已超過85億美元,創下2021年以來新高,但前10家企業拿走了超過四成資金。
而在KSL內部,戰略誤判加速了這個崩塌。
KSL原本規劃的產品線有兩款:面向高端市場的K-Bot,以及更便宜、更容易進入消費級市場、價格不到1000美元的小型機器人Z-Bot。按常識判斷,Z-Bot更容易帶來現金流,也更容易驗證規模化。但最終,公司停止了Z-Bot的開發,把所有資源集中到K-Bot上。
故事的轉折,來自一位他“極為敬佩”的神秘VC。對方告訴他,只要拿到100臺K-Bot的訂單,公司就能順利融到2000萬美元A輪,“因為市面上沒有同類產品”。
這句話改變了KSL的研發方向,讓團隊押注一個極難走通的閉環:以預購推動融資,以融資推動量產。
但閉環從未真正形成。
這一年里,KSL只做出了大約10臺K-Bot原型機,每臺成本超過10萬美元。真正的量產挑戰還在后面。從3D打印走向壓鑄與冷鍛,這不僅昂貴,還需要高額工裝投入與額外審批。供應鏈合作伙伴濤濤車業的加入,并未補齊資金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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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本端,團隊已經盡可能節約。例如用亞馬遜能買到的LX16執行器來快速搭建原型。但這種器件平均無故障時間并不高,本杰明說,“一個有30個執行器的機器人,兩周內可能就會壞掉一個”。機械結構、電控系統和關節模組的工程難題,比團隊最初預想的要大得多。
KSL只有約10名工程師,卻承擔了幾乎完整的全棧研發——機械、電控、關節模組、仿真、控制軟件。
復雜的研發體系、緊迫的節奏、缺乏利潤來源,讓公司完全依賴持續融資。期間,公司工程負責人Jingxiang Mo離職后成立了Gradient Robotics,轉向美國本土的物理AI方向,也從側面印證了原團隊的在技術和資源上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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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gxiang Mo的創業新動態
即便如此,市場對K-Bot的興趣其實并不低。從今年5月到11月初,K-Bot累計收獲了100多臺預購,金額超過200萬美元,其中包括OpenAI機器人業務負責人Caitlin Kalinowski的訂單。
但由于量產成本太高,最終公司選擇全額退款,等于徹底切斷了最后的續命機會。
最終,一個擁有優秀的產品原型、一個充滿激情的團隊,最終卻因為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可持續的商業模式和資金支持而倒下。
拼不過的性價比
表面上看,KSL的倒下像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創業失敗:融資斷裂、原型難以量產、現金流撐不下去。但更深層的原因在于,中國在具身智能供應鏈上的制造優勢,正在極大擠壓歐美中小創業團隊的生存空間。
這一點,本杰明在復盤開篇里就提到了:
一些中國公司(宇樹、眾擎機器人)正在依托本土供應鏈迅速崛起,占據主導地位。他們計劃像早期的大疆主導無人機市場一樣,主導人形機器人生態系統
這背后并不是簡單的“低成本制造”,而是一條美國無法替代的產業鏈差距。
投資人Elad Gil就曾多次提到,美國已不再具備從0到1做復雜硬件的供應鏈能力,真正快速迭代的硬件公司都把核心制造放在中國。
隨之帶來的直接問題是,美國缺乏能夠配合創業公司高速迭代的小批量工廠,既沒有“300臺起做”的柔性產線,也沒有愿意為一家Pre-A初創公司壓貨、墊料、共擔風險的供應鏈生態。
這讓KSL這樣的團隊只能依賴3D打印和外包車間生產,無法進入經濟可行的量產階段。
這種差距不僅體現在工廠里,也體現在更宏觀的制造業數據上。根據IFR最新報告,2024年中國安裝工業機器人約29.5萬臺,占全球新增量的54%;美國同期新增約3.4萬臺,僅為中國的十分之一。
裝機量本質上反映的是一個國家的機器人使用水平、制造能力和產業規模,而這正是人形機器人要依賴的基礎設施。
供應鏈本身也在不斷演進。中低端部件的國產化率已經達到80%–90%,大量中國企業可以提供結構件、線束、電機、驅動器、關節模組的整鏈條配套。
而在過去一直被視為“卡脖子”的高端部件上,中國也在縮小差距。
以諧波減速器為例,傳動誤差是關鍵指標——誤差越小,關節越穩定、越精確。過去,日本Harmonic Drive長期穩定在±20~30角秒區間,是行業天花板。綠的諧波依靠“三次諧波”路線,將傳動誤差壓到±30角秒以內,第一次讓國產產品進入主流水平。
隨著量產推進,綠的諧波的單價從2019年的8000元下降到2024年的約3500元,直接推動人形機器人關節模塊整體成本下降25%。
伺服電機也在發生類似趨勢。宇樹自研的高扭矩密度電機,成本約為波士頓動力液壓系統的十分之一;優必選通過自研伺服舵機,將雙足機器人整機價格壓到10萬元人民幣區間。
美銀在報告中推算:如果主要采用中國產零部件,人形機器人的單臺BOM可做到約3.5萬美元;如果主要依賴海外零部件,則穩定在5–6萬美元。隨著規模化推進,2030–2035年成本有望進一步下降到1.3–1.7萬美元。
這種差距最終會反映在市場端。目前,美國與歐洲的人形機器人,多數仍停留在2萬、5萬甚至十幾萬美元的報價區間,即使主導“性價比”的K-Bot預售價也高達8999美元,約6.4萬人民幣。
反觀中國廠商,已經把一部分產品的售價壓到1400美元、5000美元,比如松延動力的機器人售價不到1萬元人民幣,Unitree R1起售價3.99萬元。
這些產品在體型、負載和定位上與歐美的全尺寸人形并非完全可比,但“價格比國際對手更低”已經是一個肉眼可見的事實。
背后是兩種產業結構的差異。中國廠商能夠把機器人推向更低價格段,依賴的是一條完整、密集、可以不斷壓縮成本和周期的供應鏈。而在美國,供應鏈的缺位讓具身智能天然成為一場成本極高、只能由少數公司參與的重資產游戲。
從這個意義上看,KSL的失敗不是一家公司的偶然,而是這一結構性差異的直接體現。
文/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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