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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萬事萬物都歸結為詩,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難道世界歸根到底不就是Gemüt( 德文Gemüt一字含義多歧,有情緒、氣質、情感等。)嗎?
——諾瓦利斯《斷片》
NO.1
出站,天近土灰色,城墻映入眼簾。回首間屋頂“西安”兩個血紅的大字佇立雨中。說是春雨不對,立夏已過,說是夏雨也不對,少了滂沱滋味。莊生困倦地看著天空,撐起一把黑色的天堂傘,仿佛一條游魚順著人流走去。
出城向東北方向一百四十余公里,有一座縣城名曰:奉先。這次莊生回城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赴宴。五一黃金周已過去大半,來西安城里的游人卻未減,人群像魚一樣尋找著各自歸家之旅。從不同城市來到這里,一睹古城幾千年來的面貌。他隨人群出入,走過火車站南廣場,穿過弧形城墻門洞,地面水洼里那些移動的腦袋像起伏的山丘,從城墻上栽倒了下來。
莊生小聲笑著走入雨中,這座他熟悉的城市,此刻卻不知所望地走在解放路的井字街口。“快看,那里有一幅平安地圖”,一個女聲不知從哪里傳來。這個聲音像磁鐵套住了莊生的心臟。他向西安城的“平安地圖”走去。原來省汽車站入口側面的墻壁上真有一幅“平安地圖”。他驚訝地望著地圖上那些坐標:鐘樓、回民街、南院門、北院門、書院門、文藝路、仁義路……沉浸在喜悅的發現中,一個女人朝他走來。她挽起袖子,扎起披肩的長發,緩慢從背包中取出一本略微泛黃的書。
“能借個火嗎?”說著,從黑色風衣的口袋中掏出了細煙,修長的手指伸了過來。“能嗎?”莊生摸了摸口袋,順便把褲兜翻了底朝天。砰一聲,火機從褲兜掉落在了地上。女人利索地撿起來,點著了煙,吧嗒吧嗒咂起來。她打開煙盒,上面“西安”二字立馬讓莊生打起了精神,接過“西安”牌細煙和火機,莊生仔細觀察著了一會兒,放在嘴邊抽起來,他吐出了一口煙,望著女人消瘦如月的臉,白的通透。“五一出游?”女人繼續抽煙,默不作聲。雨漸漸大了,莊生扭頭看著火車站樓頂猩紅的“西安”二字已亮了起來。
“你知道這個地方嗎?”女人說道。她一手抽煙,一手翻開書頁。莊生接過書,翻回封面,原來是一本二〇一〇年出版的《西安》。作者很陌生,莊蝶。經常迎送往來西安城文化圈,大大小小的作家幾乎熟稔于心,這個莊蝶卻幾乎是個陌生的怪物。他放慢抽煙的節奏,眺望著解放路川流不息的人群。翻到女人圈出的位置:游園賓館,驚夢飯莊。人群密密麻麻像歸巢的麻雀,看似雜亂無章,卻終有去處。
莊生頭腦陷入沙漠的空白,這兩個店名他都不知道。他掏出手機嘗試在地圖上搜了“游園”“驚夢”“游園賓館”“驚夢飯莊”均沒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女人丟掉煙頭,“能搜到,我還會問嗎”她驚訝地臉上寫滿了渴望。
“這是小說怎么能當真哩?”莊生問。“小說難道就是不是真的嗎?”女人反問。“小說是虛構的文體,也是一種精神。”莊生答。“滿紙荒唐言,誰解其中味。”女人答。怪女人,莊生心里嘀咕著。
仰頭看著雨如針織般落下,這座古城陷入織機的包圍。“平安地圖”或許能夠找到線索,內心深處的冒險提醒著他。“我們去平安地圖上按圖索驥”莊生說,“走我們一起去冒險”。女人沒言傳,跟著莊生一步步走向“平安地圖”。
NO.2
文昌門的門洞下,燈火通明,那個叫文魚的姑娘正在唱著《女兒情》,周圍站門來了癡情男女。莊蝶正在為一篇雜志約稿發愁,出門沿著文藝路向城墻門洞走來,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苦水,《西安》出版后這十年他經歷了熙熙攘攘接踵而至的熱潮,也體驗了人間冰冷如雪的嫌棄,可謂冰火兩重天。文魚看到不遠處的莊蝶將吉他交給了一個小姑娘,在耳邊輕語了幾句,便繞過人群朝莊蝶走去。
“莊老,你來了。”文魚說。“你剛才唱得很微妙”莊蝶說,“什么歌?”“女兒情”文魚答。“情,情……就是情”莊蝶癡笑著自言自語道。他揮了揮手,便沿著環城公園的向和平門走去。站在環城公園向護城河望去,一座座低矮的建筑和路上的行人在水面上泛著旖旎的波紋,城墻上吹塤的那個青年走已不知所蹤,他沒有音訊大概有十多年了。明天立夏,古城的天氣驟然熱起來,環城公園那些槐樹郁郁蔥蔥參天直立,護城河邊人從人,不少談戀愛的情人相擁纏綿,為古城蒙上一股浪漫的風景。
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他熟悉城市的旮沓角落,用腳步走過了城內與城外的大街小巷,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留下他的痕跡。站在和平門,望著疾馳而過的汽車和蜂擁的人群,他知道和平門向北的終點是西安火車站,那是解放路、和平路的起點,也是離開這種古城的開端。從十五歲開始寫作迄今,他寫了十多部小說,既沒從伏案的寫作中解放自己,也沒能解放那些世上那些癡心人。寫作的荒唐不言其中,經驗從文學故土進入紙上文城,作者寫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他在省秦腔劇團寫了十多部戲,寫世道人心,人世浮沉,起起落落,終了了都指向人的命運與無常。此刻,回過頭筆直朝南便是雁塔北路,這條路可直抵大雁塔及廣場。他與林兮十年闊別后的再次相遇便在這里匯合。林兮是西府一帶的姑娘,從省財院畢業后考入交大讀研,短暫在西安逗留后南下深圳工作。
莊蝶掏出一支煙,放在嘴邊點燃。他繞過和平門沿著城墻跟向碑林博物館走去,時不時撫摸著厚實的墻磚,這座城市帶給他很多美好的回憶。從師大畢業后,他一直在這里生活和工作,他的老師、朋友大多數都在這里,他甚至從未想過去別的城市。除了短暫地去外地舉辦研討會、學術交流和講課,他在二十年的時間里將自己的全部生命融進了這座城市。
NO.3
莊生和女人站在“平安地圖”旁,地圖上西安城百千家似圍棋盤,以鐘樓為中心,北大街、南大街、東大街,西大街構成了這座城市清晰的紋理,明城墻圍起來城內,也形成了城外這兩種城市景觀。莊蝶的住所就在文昌門外的文藝路,這里匯聚了省歌劇院、京劇團、秦腔團、人藝團,這片土壤形成了西安城獨特的文化空間,他取材于這里,并以此為中心虛構著城市的世俗煙火。
“這是紙上的西安城,或許你要找的地方就在這里。”莊生看著女人疑惑的臉沒再說話。女人伏在地圖上,南北東西比劃著,手指在地圖上游走,仔細辨認著她所找的地理位置。“快看,這里有個游園驚夢”女人異常興奮地呼喊劃破了雨天的沉悶,她并不在乎周圍人的眼睛。“你快來,看這里。”女人又一次催促著。
莊生頭湊過來,絲毫不敢松懈一刻,兩只眼睛像燈泡一樣圓溜溜的盯著女人手指停下的地方,好像害怕錯過什么東西。原來在南門外的SKP商城真有一家“游園驚夢”餐館。他不忍心打斷女人的探索,目光隨著女人手指的移動開始在地圖上追溯。女人的手指像勾魂索一樣,把莊生引向了南門外。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保持著一致游走的姿勢。“平安地圖”在路燈和店鋪的交相輝映下顯得格外明亮,他們并沒有覺察到天已黑了。兩個身體像兩塊糖黏在一起,匆忙的旅人和閑散的西安人并沒有去注意他們。人來人往,車走車流,夜晚的城墻在景觀燈的裝飾下金碧輝煌。用西安城人的話說,我們白天是西安,晚上是長安。自從西安城升級為網紅城市后,文化氣息開始被拋之腦后,人們開始關注西安城的網絡熱度和流量密碼。經過疫情三年的折騰,人們對于掙錢這件事保持著前所未有的激情,他們知道五一是掙錢的好時機,把平時一百多塊錢的賓館拉升到一千多,但這也擋不住全國各地人們對這座古城的強烈向往。
唯獨這個女人是個例外,她不是旅人,她是來找人,一個叫莊蝶的家伙。
NO.4
莊蝶走到文昌門,看到燈火璀璨的門洞下文魚和她的樂隊被人們圍成了密不透風的城堡,城中的她擠不出來,城外的莊蝶也擠不進去。此時,文魚正唱著:“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荒涼。那無盡的旅途,如此漫長……”他知道這是出走西安城許巍的《故鄉》,無盡的鄉愁里永遠住著一個思鄉的流浪少年。文魚正嘶聲裂肺地唱著,莊蝶沒有去打擾她。邁開步子,靸著拖鞋沿城墻跟繼續向西邊的南門走去。碑林博物館南墻上的“孔廟”二字被繁密的千年國槐遮擋,陸陸續續有游人上城墻,游客驚嘆于這座古城的蒼老與文明,難得入城登墻一覽滿城燈火闌珊的夜景。“走不走”一位電動三輪車夫問道,女游客問:“回民街多錢?”“十五一位”車夫答。看游客遲疑,又說:“最少十三一位”游客又說:“十塊,再多就不坐了”。車夫笑著說:“十二一位,走吧,再不討價了”。男游客催促女人走,他們一起上了電動三輪晃晃悠悠走了。莊蝶心想,還是買的沒有賣的精。叼著煙一步步向南門走去。
平時寫作之余,莊蝶也愛舞文弄墨,寫一些毛筆字,原本只為自娛自樂,沒想到朋友常來常往,也有朋友喜歡自己的毛筆字,就難免要寫一些送人,慢慢的西安城里找寫字的人多了起來。經常在他寫作時不打招呼闖入進來,為此他用毛筆寫下:“凡來求字者,潤筆三千起,費用請自理,不免費,不賒賬,不反悔,不退貨。”帖在家門上。自此,非法闖入者少了,也惹出不少是非,擾了許多人興致。莊蝶也不在乎流言蜚語,倒是耳根清凈了起來,寫作也終可安靜了。這次路過書院門,他想起宣紙所剩無幾,便找了個人少的店鋪走了進去,挑了幾包宣紙他慢慢向西走。
莊蝶知道,逢年過節的南門的人群如洪水猛獸,密密麻麻,數不勝數。想到這里,又原路折回,自己又不愛熱鬧,借著難得的五一長假,他準備休息幾天。到文昌門,文魚已不知所去,抬頭看天空,雨已漸漸停歇了。
NO.5
莊生和女人頭擠在一起,“平安地圖”像心內深處的巨鳥引著他們滑向更遠的天地。城市仿佛不復存在,他們共同在尋找一個叫莊蝶的家伙,他仿佛幽靈消失于人群。天空的雨已停下來,來來往往的人群已收起了雨傘,他們卻依舊撐著傘,像夜空下兩座低矮的城堡聳立在與地圖垂直的方向。
莊生沉默著,女人繼續尋找……“你看,這里SKP旁邊的仁義路向東,尚藝路上有省秦腔團、京劇院、歌舞院,秦腔團旁有個廢京書店。”女人一驚一乍道。
莊生看向女人指著的位置,對視著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裝下了整個西安城,眼睛出奇的晶瑩透亮,仿佛說就南門外吧。莊生說;“那你準備去那里嗎?”
女人沒有說話,微笑著點了點頭,順手掏出西安牌香煙和火機給莊生主動遞過去。莊生對著夜空發了會兒愣,笑著點燃了香煙,吐出了一連串的煙圈,如釋重負。收起傘,女人已改之前的態度,莊生和女人走到解放路口伸手攔車,出租一輛接一輛駛過,始終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又逢五一勞動節,涌入城市的人比原來增加了幾倍。莊生和女人遲疑了半天,最終他們決定步行穿過和解放路,直抵和平門。
莊生和女人拎起雙肩包,沿著人行道向南走去。車鳴聲不時響起,接著就是一陣吵雜聲。西安城的夜晚正如土著們所言,夜幕下的西安城更像長安,它神秘,卻活生生體現在這座城市盛大的人間煙火中,流淌在他們世世代代承襲的血液里。
NO.6
莊蝶對著夜吐了口煙,想著雜志社編輯微信催稿的事情,不免有些心慌。寫了幾十年小說,最近打開電腦看著屏幕,總很寫得很不順利。小說開頭那段刪刪改改,來來回回寫了不下十遍,總找不到那種得心應手的感覺。難道是自己真的老了嗎?寫不出來東西了嗎?他內心也埋怨自己,約稿從去年應承了,現在還沒寫完。坐在書房里,總是心猿意馬,最近索性閉門謝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今夜出來似乎找到了小說的關鍵詞:情。他掐滅了煙頭,朝省秦腔團家屬院夜襲般奔去。
他的書房是團里分配的老單元房,僅有五十平米多,狹小的空間里堆滿了書籍,三面書架擺地整整齊齊,一張沙發、一張床和一把椅子與書桌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他終于找到了海明威說的寫著寫著就暖和起來的那種感覺。電腦屏幕上閃爍著:“走出火車站已是黃昏,西安城灰藍色的城墻映入眼簾。說是,春雨,立夏已過,說是夏雨,卻沒有澎湃。莊生微微仰頭看著天空,撐起一把黑色的天堂傘,仿佛一條游魚順著人流走去。”
莊蝶雙手飛馳在妙音鍵盤上,不時望著窗外那棵高達粗壯的老楊樹,再過一個月的時間,就可以聽見嘩啦啦的樹葉響動,它的響聲伴隨著莊蝶的敲擊妙音鍵盤的聲音直到凌晨三點左右,也伴隨著他一部部小說送到各地的雜志社和出版社。
用莊蝶自己的話說,作為西安城小有名氣的作家,人們只羨慕他身后名利,卻不知道他始終相信卡夫卡說的,“事實上,作家總是要比社會上的普通人更渺小、更軟弱。因此,他體會到的艱辛世事也比其他人更深切、更激烈。”他十五歲進程,在省秦腔團渡過了無數孤獨的夜晚,父母因常年演出時常疏忽照顧自己,直到二〇二〇年一次下鄉演出,因裝臺外包的團隊偷巧,在狂風傾倒舞臺的那瞬間,父母被雙雙砸成重傷,躺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全身插滿了管子,艱難的維持了幾天生命,便雙雙撒手人寰。
從此,他徹底淪為了孤兒,在這世俗滾滾的煙塵里撕裂著自己。他似乎已經忘記了父母的模樣,兩年的沉淪和酗酒讓他雙手已抖動的厲害,為此他在醫院住了大半年。去年《嶺南文學》的編輯在微博上找到他的聯系方式,私信他是否有新作。那許久未更新的微博在深夜響起,重新燃起了他不死的信念。莊蝶在朋友的陪伴下,很快辦完了出院手續,重新回到省秦腔團的家屬院,坐在書房里準備寫作。他卻寫不出一個字,莫名的悲痛壓垮了他燃起的希望。他一度懷疑自己的寫作能力是不是已經喪失了,父母的房子在4號樓,而他也從那里搬了出來,住進家屬院的南院,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經寫下小說的地方。
NO.7
莊生和女人已走到和平門,途中他們彼此加了微信,聊起了彼此的工作。原來女人叫墨染,曾在杭州一家出版社的編輯,大約十五年前主編安排她向莊蝶約過小說,但電話始終是空號,微博上私信也沒有消息。這次來西安城便是受雜志社領導委托,前來督促進度,順便商洽長期供稿。
莊生說:“可能他已換了筆名,也可能他已不再寫作了,再者他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十幾年前墨染第一次讀到了《西安》時,便忍不住驚嘆莊蝶的寫作才能。這座城市從那時起便在她心中扎下了深不可觸的根,直到最近她才下決心來到這座城市。走出西安火車站,灰藍的城墻撲面入眼,那一刻她已經深愛上了這座城市,甚至決定在這里生活。
莊生和墨染沿著和平門外的環城公園向西走去,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了路燈的盡頭。雨后夜晚的公園里,涼風陣陣。他們輕盈地步子駐足文昌門外,今天恰逢周六文魚和她的樂隊正在門洞下唱歌:“說什么王權富貴,怕什么戒律清規……”墨染和莊生聽完歌曲,沉默了一陣。墨染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離不開這座城市了。她掏出一支西安牌細煙,雙手趴在護城河的石欄桿上,深吸一口煙,又長長的吐了出來。莊生跟了上去,沒有打擾她的思緒。此刻他電話響起,原來是遠在深圳的前女友打來的。她告訴他自己五一工作加班,不回西安城了,訂好的機票已取消。莊生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直到彼此說再見。
莊生看了看表,他看著墨染的眼睛不時看著天空和護城河的遠方,也猜不透她內心只好作罷了。墨染回頭告訴他,天色已晚,明天再聯系。緊接著,莊生的電話又想起,原來的作家王二打來的,催促著一起喝酒。莊生接完電話,叮囑了幾句,便鉆進地鐵去了高新區。
NO.8
莊蝶寫道:“在西安城省汽車站旁,莊生發現了一張平安地圖,一個身穿黑色長衣的女人正站在街口張望,她從背包取出了一本書。她在尋找那個叫莊蝶的家伙。”窗外,雨后的夜晚一陣風吹過,書架上懸掛的佛像在閃動,像波浪一樣把光反射進了莊蝶的眼中,他激動地雙手顫抖了起來,原來他尋找的靈光一直在,那閃閃的高原正等著著攀登的人。
前幾日,《嶺南文學》的編輯很客氣地在微信上問小說進展,他簡短地答復道寫完了即交稿,快了。莊蝶近乎三年時間已經沒寫一篇小說了,而此時他已改頭換面用新筆名莊生去寫作,他丟棄了莊蝶這個筆名,因為它太容易讓人們想起《西安》。
我們姑且叫他莊生吧。莊生望著窗外,秦腔團里不時傳來《游西湖》的唱段,時隱時現,他敞開窗戶從靠近的書架上取下了《裝臺》,這是秦腔團老團長寫的一本小說。莊生翻了幾頁,便發困起來。他把書放在旁邊的書架上,和衣躺下,慢慢進入夢境。
這次他不再夢見莊生和墨染。他夢見了父母在黃河之濱,他們走在去往司馬遷祠的馬路上,108國道上的載貨重卡一輛輛呼嘯而過,父母再次叮嚀他遠離貨車,他并未親眼目睹重卡撞死人的場面,但經常聽到村里的人議論,那條路上死誰誰又出了車禍走了。這條路成為了他心中的“死亡公路”。從記事起,他并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死去的人躺在冰冷的木盒里長長地睡去不再醒來,親人們披麻戴孝,在嚎啕大哭聲和周圍人的注視中把叫做棺材的木盒埋進了黃土,連同黃土上的小麥一年又一年,伴隨四季輪回和星辰運轉。
NO.9
墨染拎起背包,穿過紅綠燈,沿著文藝路走去。此刻,街道兩旁擺滿了夜攤和各種小吃,長沙的臭豆腐,寶雞的搟面皮,西安的柳巷面,重慶的小面,成都的冒菜,柳州的螺螄粉,渭南的粉絲羊血、福州的小籠包……與街邊的串串店、燒烤店與泡饃館包抄了這條街道。熱氣騰騰的夜市攤,黑壓壓一片,人們扎堆于簡易的桌凳上吃吃喝喝,幺五幺六。墨染來到歌舞劇院旁的餃子館,要了小份的酸湯韭菜雞蛋餡餃子,她搓搓手自己盛了碗面湯。透過玻璃她看到一個店員慵懶地包餃子,過了十五分鐘左右,那位五十歲的女人走到吧臺喊她結賬。櫥窗里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正在下餃子。冷清的餃子館與外面的嘻嘻嚷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與店員簡單溝通了幾句,才知道劇院餃子館歸屬省歌舞劇院,除了午飯時間用餐人較多外,其它時間人流都較少。她們都是歌舞劇院即將退休了的員工,分為早班和晚班,晚班晚上九點下班。墨染看看了表,大口吃了起來。
走出劇院餃子館,她向街道深處走去,在省京劇院對面一個望城公館,她不確定這次在西安城待多久,租房子住比住酒店便宜也省事。穿過文藝路在馬路對面的“詩翼”租房店,她向店員提了自己可能住一個月,也可能住半年的想法。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精干小伙向她介紹了幾套房子。她看了戶型、大小和室內的照片,最終選擇了身后的望城公館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他們一起去看房,房子在25層,里面陳列著一些簡單的衣柜、沙發、床、書桌、空調、電視、洗衣機和天然氣灶具。看完房子,她交了押金和房租,去物業辦理了門禁、水電費,預付了半年物業費。下樓買了一套薄被、床單、被罩和常用洗面奶、洗發液和沐浴液等等,整理好床鋪和隨身攜帶的幾件衣服。她打開臺燈,坐在靠窗的書桌前翻開了《西安》她最熟悉的一頁:“一九八八年仲夏夜,她穿過游園碧草遮天的長長回廊,繞過一片密密的竹林來到了廳堂,他一手夾著西安牌卷煙,一手端茶喝茶,與一位僧侶談笑風生。她步伐輕盈停在門外,生怕擾堂內談話。他在談笑間轉頭望著她,示意她進來就坐。”窗外,燦爛如炬的城墻東西延長,宛若飛龍閃耀在城市的大地上。
“她點了點頭,含笑邁入廳內,在他不遠的地方靜靜坐下。廳堂墻壁上一幅臥佛圖映入眼簾。她神態輕盈,眉清目秀,緊閉雙眼,頭枕蓮臺,身邊眾弟子微微垂頭,表情安詳。他回頭望著她,又回過去與僧侶談話。”墨染望著城墻下的人流潮涌,感覺一身困意,放下書在床上躺下開始入夢。
NO.10
莊生抬頭擠過人群,走出丈八北路的地鐵口,朝長安悅府走去。徑直上了二樓的朱雀門包間,作家王二已和出版社幾位朋友頻頻舉杯。餐桌上葫蘆雞、烤羊肉、稠酒、習酒、關中六小碗、豆皮涮牛肚、妃子笑、甑糕已擺滿了。莊生自知來遲,自罰了三杯稠酒,一杯又一杯,朋友已微醺起來,大家談論出版,近期閱讀和寫作情況,也在醉意中談到人生的惆悵與事業家庭的家長里短。莊生的微信響起,他盯著屏幕原來林兮說她失眠了。她在深圳已待了五年,想回西安發展。“翹首期盼,佳人歸城!”他回道。林兮沒有答復,莊生喝口白酒,點燃一支煙,火柴滑動亮起的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影閃過,他不確定那個人是誰?他是莊蝶還是自己呢?莊蝶他從來不認識,甚至覺得他是一個幽靈。
風吹過,那棵老楊樹的葉子嘩嘩響起,院子里已安靜了下來。夜深了,樓上的年輕夫妻已不再地動山搖。樓下幾盞路燈下,偶爾有夜飲歸來的老藝術家,咚咚的上樓腳步聲傳出,樓道中困倦的鄰居打起了呼嚕。莊蝶吐出的煙氣隨風飄蕩在書架的角落,他正在寫一個短篇小說《夜宴》,講述兩個陌生人在西安城的相遇,相遇就是這部小說的主題。他正寫道:“夢里,墨染只身走出西安城火車站,瓦藍色的城墻即刻吸引了她的目光。這座心心向往的城市,她終于來到了這里。那個叫莊蝶的小說家就身在這座四方城的一處張望。”
雨后的早晨,陽光和窗外的鳥叫傳入望城公館,墨染刷牙、描眉、擦臉、涂口紅后,換上了米咖色的衣服出了門。莊生發來微信:“請來游園驚夢小敘,歡迎佳人賞臉!”墨染回復:“賞,臉!”沿著文藝路向文昌門外的環城公園走去。
蟄居西安城數月,她與莊生已然熟悉,莊生帶她經常參加作家王二的飯局,慢慢大家都成為了很要好的朋友。七月的西安城無比酷熱,她晝伏夜出,白天上午一般在補覺,下午打開郵箱看稿、編稿、校稿,發現不錯的小說便通過編輯系統或郵箱發給主編,剛入住的書桌上已堆滿了兩摞書籍,有西安城王二和他的朋友送的,雜志社和出版社郵寄的,也有自己在書店買的。她打開電腦準備給出版社寫篇名叫《論虛構的意義》時,空白的文檔還未寫下一個字。微信上莊生發來了一個位置:江淮府·游園驚夢(SKP店)和三個字“速,賞,臉!”看了看距離不過二公里,她便決定步行前往。
沿著仁義路一直西行,SKP碩大的標準佇立在南門外,墨染沿著3號北門走了進入,找了直梯按下了25層。轎廂里各種高檔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她熏得頭暈目眩,還好即將到25層。墨染戴上口罩,減少濃烈香水味的刺鼻。進入SKP年輕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多數挽著男人這棵搖錢樹的胳膊在高檔的奢侈品錢來回游蕩。她終于到25層了,此刻莊生已在電梯口恭候著。他西裝革履,儼然活脫脫的獼猴,墨染指著他說“猴,走!”電梯同行的幾個女人咯咯笑出了聲,“誰,猴?”莊生反問。“誰走,誰猴!”墨染繼續說,女人們又是一陣捧腹大笑。
NO.11
天色已晚,省秦腔團南院乘涼的老藝術們和子女陸續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歇息,莊蝶回到院子里,看門的老李說:“最近陳團長又出了本新作《喜劇》,看了嗎?”莊生答道:“還未看呢”,便上了南樓書房。打開單元房門,隨手翻開一本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集《阿萊夫》,其中寫道:“見過宇宙、見過宇宙鮮明意圖的人,不會考慮到一個人和他微不足道的幸福和災難,盡管那個人就是他自己。那個人曾經是他,但現在無關緊要了。”樓上,二團那對年輕的夫妻又在“山崩地裂”,這似乎成了他們幸福的見證。
他沉默著抽了支煙,繼續寫《夜宴》:“二〇二一年仲夏夜,遠在深圳的林兮返回了西安城,她踩著高跟鞋,畫了濃妝,拉了眼線,一身紅長裙在永寧門外隨風搖曳。莊生沿著仁義路走了出來,他望著她沒有說話,她緊緊抱著他,也沒有說話。暌違五年后,他們像兩朵野花長出泥土的黑暗。”
莊蝶在妙音鍵盤上飛速敲打出一段又一段的句子,他知道那些句子屬于神賜的恩寵。每一個方塊漢字中都包含著“有情的天地”,那張“平安地圖”上隱匿著西安城細微的聲音,他自己也在其中。他繼續寫道:“數月停泊在西安城的夜風,墨染已對深愛上這座四方城,她在這里已經相繼完成了《夜隱》《枯坐》《長安》等三個短篇小說,陸陸續續也寫了幾篇書評和隨筆。這座城市賜予她文字的靈泉,她甚至一度忘記了要找莊蝶這家伙。”
莊生跟在墨染后面,緩慢進入“游園驚夢”。江南氣息撲面襲來,細竹款款,溪水流聲,鳥鳴清脆,她在靠近落地玻璃的地方坐下,這里可俯視永寧門外城墻的夜景和車水馬龍。青瓷餐具隱匿著江南的鄉愁。莊生拿起菜單,點了金陵燒鴨、江南桂花糕、佛跳墻、年糕燒黃魚、生煎包、 太湖手剝河蝦、揚州清燉獅子頭、黃橋燒餅、江南小牛肉、陳年花雕大閘蟹、老上海熏魚。他點完菜告訴墨染,還有一人或許要來,或許不來。墨染輕聲道:“好”。不再說話,轉頭俯視著永寧門外,乃至整個四方城內。
林兮住進了莊生預定的酒店,她并沒有來,那是二〇二一年的仲夏。那個夏天過后,他們至今未曾再見,除了偶然微信視頻和打電話,都在各自的生活戰壕里筑墻壘壁。
NO.12
莊蝶的小說《夜宴》終于進入收尾了,聰明的讀者朋友不難發現,西安城的夜宴隨著日暮開闔剛剛開始。深夜的院子涼風劃過窗簾,莊蝶依舊忍受著樓上那對青年戀人深夜的歡愉呼喊。他在陣痛中完成了一場敘事的冒險。沒有人知道,他在漫長的寫作生涯中經歷了怎樣的精神煎熬,《西安》已成為過去,他不愿再提起。那些所謂的知識分子也在欲望的巨網中迷失了自己。他并確定夜宴中的那些相遇,就像莊生到底是莊蝶,還是莊蝶是莊生,這或許本身就是一個謎題。
他終于將要敲完最后一個字,但這并不意味著故事的結束。故事并沒有結束,而是以另一種方式作為開端,繼續講述西安城的自己與他者的緊密相遇。二〇二三年的五月,奉先小城一場突如起來的驟雨,讓原本炎熱起來的夏日又陷入了秋冬的時節。天氣預報說,延安下起了一場雪,白茫茫一片,覆蓋著即將開鐮的小麥。五月二十三日的凌晨,莊生在周遭同事的酣睡聲中,正陷入虛構的風暴。他知道莊蝶正在文藝路的省秦腔團寫著一部《夜宴》的小說。
莊生在橘黃色的臺燈下飛馳人生,周末即將到來,他正在預定這個周末趕往西安城的火車票。墨染還是等待他的到來,他在游園驚夢中點的江淮菜還沒上桌,他滿懷期待著這場夜宴。墨染滿大街尋找的那個叫莊蝶的家伙就在眼鼻子底下,這條路在“平安地圖”上清晰地標注著,只是她還沒發現這個躲起來的家伙。
莊蝶渾身困乏,望著院子里黑不見底的夜色,濃成一張欲望的井口正在吞噬著散出的燈光。樓上的年輕戀人已停止了歡愉,他們正陷入深睡的漩渦。或許,他們夢見了戲臺上的自己咿咿呀呀,而莊蝶正大步穿過仁義路。
2023年5月10日至23日一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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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莫,祖籍山西萬榮,出生于陜西合陽,青年作家,詩翼閱讀人文坊·詩翼閱讀工作室聯合發起與創始人,作品見于《光明日報》《上海文學》《星星》《黃河文學》《北京青年報》等等,著有《藍花詩文集》等。現主要從事當代文學與文化研究,兼事創意寫作與翻譯工作。 目前,旅居江城武漢,古都長安、金陵,人間天堂蘇州、杭州、揚州等地從事專業寫作,大美武漢歡迎您的到來哦,歡迎關注同名新媒體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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