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服刑、父母離異，11歲的他名字比大山寂靜 | 二湘空間

門前，有一棵樹。它從樹林走失,步伐比葉落還輕。屋里的男孩白天外出夜晚獨自歸來。11歲的他名字比大山寂靜。6歲起，父親和哥哥坐牢媽媽遠嫁,生活的雨水磅礴，淋濕的樹一天高過一天,樹冠高過屋頂，它站在原地聽大地深處裂縫擴張的聲音......

一

五年級的劉鑫雨，已經一個學期沒有來上學了。

上次出現，還是和村里幾個稍大些的孩子，騎著比他高大得多的摩托車，在學校圍墻外瘋鬧，突然他們朝學校操場扔了幾塊石頭，聽到保安的呵斥驅趕，發出“哈哈哈”挑釁的暴笑，發動摩托，一溜煙跑了。

校長嘗試聯系了他的媽媽、奶奶，甚至請村委書記、駐村干部一起上門給他做工作，想說服他返校上學。均未果。

落邁村曾是國家重點扶貧村，現在是鄉村振興工作的重點對象。

2024年，5月的陰雨清清淺淺，柏油路面濕潤閃亮。車窗外，青翠連綿的群山，起伏，跌宕。空氣和風干凈通透，讓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上一口。

《遙望南方的童年 》劇照 圖源豆瓣

1個半小時，不知不覺遠離城市100公里。第一次,我們走進落邁村小學。

這里在冊115名學生，共9位老師。這些學生中，有單親、特困、留守各類情況的49名。有些孩子，兼具了全部情況，既是單親也是特困，還是留守。

作為鄉村振興的幫扶單位，我們帶來志愿者給孩子們上心理健康課。

同行的心理老師說，留守在這里的孩子，都裝著你看不見的厚厚的鎧甲，用于包裹住幼小的身子，抵御無數個父母不在身邊，本不該他們承受的重擔。有些孩子表現出和他們年齡不相襯的安靜、怯弱，甚至冷漠。

劉鑫雨就是其中較為特殊和典型的一個。

6歲起，父母離異，他被判給父親撫養，現正服刑。大哥也入獄，二哥從少管所出來后一直在治病，后又隨親戚外出打工。母親遠嫁，在外地打工，會寄點生活費，偶爾會關心教育。他主要靠唯一在家的奶奶照顧，奶奶其實也就50多歲，在兒子出事后，嫁給一位村里的老師。幾年前，老師去世，她就和王雨鑫相依為命。他并不怎么聽奶奶的話，常常吵架，有時還騙奶奶的錢用，不給就生氣，然后自己在外到處晃，玩夠了，獨自回家。

一個男孩的孤獨是寂靜的，也是暴烈的。

這樣的家庭模式運轉的產物，成為校長、班主任和同學眼里“屢教不改”的男孩：時常欺凌和威脅班上以及低年級的同學；課堂上無視老師存在，與老師頂嘴，干擾其他同學正常聽課；一不順心就翻越圍墻外出去騎車；放學后與年齡相差不大的人四處閑逛，有時甚至夜不歸宿。

在村里人看來，這些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家人涉黑、打架、來路不明的暴富，周圍的人不屑理他，議論他時又有幾分忌憚。

《遙望南方的童年 》劇照 圖源豆瓣

據說,最疼他的叔叔曾經混得不錯，風光無限，掙了不少錢，買了“豪車”，回村娶了漂亮老婆，蓋了大房子，這一切，在這個貧困村顯得格外扎眼、張揚。他喜歡給王鑫雨買各種玩具。可叔叔也和父親一樣，入獄了。他老婆變賣了財產，跟人跑了。

這個家庭像被祖咒了一樣。

二

認識劉鑫雨，是應校長的要求，請來的心理老師給這個“問題”比較嚴重的孩子講講“道理”。

校長說，他已逃學在家一周了，這次是聽說我們來搞“活動”，自己跑來看熱鬧的。

課程結束，我和另兩位心理老師請他單獨在教室，和他交談了30分鐘左右。

他有些羞澀，很配合地進來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插在褲袋里，有點滿不在乎，又有點期待的樣子。我們三人笑著自我介紹后，和他保持適當距離，圍坐成一圈。

他有一雙黑色明亮的大眼睛，濃黑的眉毛，長長的睫毛，干凈的臉龐。一套灰色休閑的衛衣、運動鞋，深藍色的衛褲上隱約分布大大小小淡淡的污漬。

一個有點帥、甚至看上去有點陽光的小男孩，很難想象他的另一面是暴力和乖戾的。

全程，他沉默得多，但也會笑，一直低著頭，能聽得進一些話，會回應我們的關心和提問。有時，還會和我們一起笑起來，特別是聊到他喜歡看快手，喜歡各種車時。他說自己不喜歡上課、學習，沒有喜歡的老師，在班里有一兩個好朋友。媽媽給了一個手機，自己拿著玩，有時和她聯系。

談話結束時，大家都很愉快，我們都伸出小指頭和他拉勾，算是他答應和我們做好朋友的承諾，并送給他一個情緒小玩偶掛件，其中一位老師加了他的微信。

《遙望南方的童年 》劇照 圖源豆瓣

在離開時，得知他正和奶奶生氣，不說話有一周了，一會放學回家準備自己煮點土豆吃。

返程時，我們心緒難平、雄心壯志，這么好、這個年齡的孩子，一定還來得及做點什么，讓他有所改變吧？

是的，需要給他一個思想鋼印：這不是他的錯，他能改變！

三

我們馬上組建了“小劉同學幫幫團”的志愿者團隊，將校長、班主任、駐村干部、志愿者、心理咨詢師等加入一個微信群。

希望能幫助他，至少重回學校，正常學習，進一步是防止其學壞，避免走上父親、叔叔和哥哥犯罪的道路。

幾個大人聚集力量，總好過一個小孩獨自面對這個社會。如果我們努力、持續的，聯動一些資源，最重要的是推動他周圍重要的關系良性運轉，也許就能等來命運的轉機？

這個家庭有太多匱乏和困難。

父兄服刑、父母離異，他的內心有太多的羞恥、憤怒、自卑、孤獨，而他的問題行為大多是在這些情緒驅動之下而發生。

在他的村里、親人、學校，最重要的幾個關系里，都存在缺失和無能為力；媽媽本是他最大的社會支持資源，可遠方的媽媽不能給予孩子足夠的關心和愛，而他需要的就是持續、長期、正向而有力的陪伴。

當下，對他最大的幫助不是講道理，而是關注、關懷、和愛。

于是，我們和駐村書記聯系，通過他再分別和村支書、校長聯系，上門和他的奶奶當面聊，再要到媽媽、哥哥和他本人的聯系電話或微信，進一步了解小孩情況，聽聽他們如何看待，同時，也尋求了多位專業的社會工作者、心理咨詢師、家庭工作者的建議，盡可能爭取更多的資源和支持幫助，一起形成合力。

《遙望南方的童年 》劇照 圖源豆瓣

理論上，這些來自外部環境的關愛，對這個孩子應是有價值的，也能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

一位當地社會工作者，和我聯系后，給我留言：如果自己是這個孩子，知道有那么多人幫他，無論如何也要爭口氣，逆天改命！

那幾個月，這句話的分量在心里自我膨脹，我們不知天高地厚的，差點當了真。

直到，一連串的失利。

不久，和他加了微信的心理老師的電話，她每次關心男孩時，他會在微信那端要個10元、20元，說沒吃飯要去買東西吃，然后收了錢再無下文；那位當地社工，充滿熱情的邀請他參加一些為留守孩子量身定制的活動，且會買好保險、上門接送，想慢慢和他認識并建立感情，以便更持久的走近他、幫助他，他直接掛掉電話，說不想參加；而我們在充分考慮到他在成長中需要一位有力量的男性朋輩，在取得奶奶和媽媽的同意，擬請一位男性心理咨詢師，以電話方式定期與他交流溝通，也被他果斷拒絕；駐村干部在多次登門和他家人溝通后，無奈地向我們反饋，男孩開始抗拒有這么多不認識的人“管”他；而我在電話聯系上他的哥哥、媽媽沒多久，所有電話都關機，再也聯系不上。

仿佛，你能預見一個生命的走向，卻無能為力。

四

第二次，時隔三個月，我們又來到落邁村。

在這個有2787人的自然村落，2700人是務農，貧困曾長久地籠罩著這里。

近幾年，在國家的大力扶持下，脫貧攻堅、鄉村振興，引進菌菇、木耳種植等等，落邁村終于從貧困線出列。

也因此，越來越多外面的人來到這里，也有越來越多和劉鑫雨一樣的留守孩子走進我們視野。

《遙望南方的童年 》劇照 圖源豆瓣

五年級的小韋，在一群同學歡快的笑顏中，格外顯眼。她眉頭緊蹙，面無表情，時不時咬著嘴角。既不配合，也不抵觸，仿佛置身事外。

當心理老師的主題講到和父母的關系時，她告訴我們自己帶著讀二年級的妹妹獨自在家。放學回家，自己要做飯給妹妹吃。說不清，是她不記得，還是不想提起，父母出去了多久。她說自己也不關心他們離開了多久。父母從來不打電話，也從不視頻聯系她們。即使節假日，她們也沒去看過父母。父母會寄生活費來。離開時，我單獨送了一本書給她，拍拍她的肩，什么也說不出。

六年級的李同學，書屋里貼著她的讀書報告，里面摘抄了很多詞匯。她寫下了“失敗、孤獨、碎裂”，也寫下了“清醒、寬容、妙不可言”。她寫下了“泄氣”，也寫下了“遙遠”。

她講述了小王子的故事，“當一個人愁腸百結的時候，愛看落日。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太陽沉落。”

她神情專注地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個子不高的她，自有一股力量。

她告訴我們，自己大多數情況是一個人帶著大班的弟弟在家生活，父母常期在外打工，假期，她會獨自帶著弟弟乘飛機去見父母。

這個12歲的小女孩，面容清瘦、內斂沉靜、目光自信而堅定，輕描淡寫地講述自己的生活現狀。不知道為什么，我猜，她在這里看了不只四十四次日落吧？

一名小男孩，他很羞澀，文靜。

老師聊到運動，他輕輕地舉起手，弱弱地說出自己喜歡看村里的NBA。

老師和同學們都給他鼓掌，讓她好好打，將來做一名藍球運動員。心里的小小種子在土壤里向外刺探了一下，意外地被鼓勵，被認可，他的眼睛也一下明媚了起來，好像被陽光照耀。

活動結束時，他有了幾分自信，大聲地說：自己的夢想是成為籃球明星。

可愛的夢想，仿佛一說出來，就開始在田野里奔跑了。

《遙望南方的童年 》劇照 圖源豆瓣

這次，和新來了一年半左右的陳老師聊了一下。她提到自己帶的六年級，目前總體學習狀況和表現都還不錯，臉上有幾分自豪。但一想到一升初中，有些同學就跟著父母出去打工，內心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臨走時，陳老師告訴我們，現在全校115名學生變成了113，綴學了兩位同學，一個是六年級的，另一個就是劉鑫雨,他想來會偶爾來學校幾天,不想來就不來，再過一年，他就六年級畢業，再考慮什么也似乎是中學的事了。

從落麥小學放眼望去，是一片青翠，在闊遠茂密的群山之內，大樹腳下，那些微弱顫動的草木、花芯，用自己的方式，吸取陽光，汲取雨露，在角落里倔強地生長，迎接風暴，也迎接朝陽，在不動聲色的日復一日中......

作者：野蘆葦，愛花愛草愛狗，愛這個有時有點糟糕又有時有點溫情的世界，來人間一趟，酣戰三百回合！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