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然開放的曼陀羅花和三線建設(shè)者的足跡 | 二湘空間

我的宿舍到實驗室的路上，長了一簇及膝高的毛曼陀羅。紫色的枝條上生出嫩綠的花萼，花萼支撐著喇叭狀的白花。枝條間掛著張滿尖刺的果實，大概是因為還沒成熟的原因，都是稚嫩的草綠色，大小也只和櫻桃相當(dāng)。我盯著曼陀羅果，想起了我的姥爺。

十歲那年夏天，我和母親來到姥姥姥爺家。那是一個支援三線建設(shè)時期的工廠宿舍，地處深山之中。母親和我下了飛機后，輾轉(zhuǎn)兩趟大巴，終于來到這個名叫清泉鋪的村鎮(zhèn)。大巴停在公路的一個岔口，岔口連接著一條上山的土路。還沒下車我就看見姥爺，他正站在路邊迎接我們。姥爺要拿過我們的行李，但我堅持要自己拿。我和母親拖著行李箱走上山坡，我們的頭頂是郁郁蔥蔥的大樹，左邊透過樹木可以看到山腳大片的玉米地，右邊是一棟棟依山而建的宿舍樓房。我們在第二個路口右轉(zhuǎn)，順石級而上，便來到了姥爺居住的單元。

這個寧靜的社區(qū)植被豐富，墨綠的石板路兩側(cè)，生長著許多灌木，其中就有毛曼陀羅。雪白的喇叭花間，球形的果實長滿尖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問姥爺這是什么。他說這是毛曼陀羅，是一種藥材。說著便找到一個最大的果實，摘下來遞給我。這顆果實似乎接近成熟，已經(jīng)略微發(fā)黃。我新奇地握著曼陀羅果，看上去尖銳的刺并沒有十分扎手。姥爺告訴我過幾周它就會枯黃開裂，“啪”的一聲炸出里面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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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期待著曼陀羅果成熟開裂。我將它放在臥室的窗臺上，這樣它每天都能曬到太陽，并且由于隔著紗窗，不至于被鳥獸叼走。從此，我每天都要檢查曼陀羅果的變化，有沒有變黃，有沒有裂開。窗外吹來陣陣微風(fēng)，帶來樹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青翠起伏的山丘襯著眼前紅磚樓群，時而鳥雀飛過，停在傾斜的硬山式屋脊上。

那個夏天天朗氣清，姥爺常常帶我去山中散步。出家屬院沿著山路深入，路邊生長著丈余高的竹林，墨綠的竹葉又寬又長，人們會采來做端午的粽葉。山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農(nóng)田。我們穿行在田間的壟道上，兩旁成片的豌豆、玉米、油菜花井然有序地生長。偶爾遇到一些無花果或柚子樹，樹上掛滿了未成熟的青色果實。田野被山丘環(huán)繞，沿著一些小路可以上山。我們在一人寬的山間小路上穿行，邊走邊用手撥開及腰的狗尾草。姥爺感慨，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當(dāng)時我并沒有讀過魯迅先生的《故鄉(xiāng)》，卻不妨礙覺得這句話有理。

山上也許還有像我們一樣穿行的人，所以這路雖小卻并未消失。四川的山區(qū)夏天多蠓蟲，盡管每次出發(fā)前我都會涂花露水，但收效甚微，幾次散步過后，我的胳膊和腿上便被叮咬了幾十處紅色的包，極癢難耐。姥爺于是拿出他的小藥瓶，里面盛著棕色的藥酒。那是姥爺用曼陀羅花泡的的藥酒，用它涂抹在包上，瘙癢便減輕了許多。我想曼陀羅真是個好東西，不禁更加期待我窗臺上的曼陀羅果的開裂。這樣我就可以得到種子，自己種一棵曼陀羅。

夏天總是轉(zhuǎn)瞬即逝。待到夏蟬漸息之時，我也要回到北京的家。窗臺上的曼陀羅果從最開始的黃綠色，最后慢慢干縮枯黃，尖刺中的水分完全褪去，變得十分扎手。夏天結(jié)束的時候，它沒有開裂。我于是把它帶回北京，放在我自己臥室的窗臺上。然而，一直到窗外飄起大雪，我依然沒有等來曼陀羅果的開裂。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沒有耐心，用剪刀剪開它的外皮，里面早已烏黑發(fā)爛。我終是沒有得到心心念念的曼陀羅種子，這顆曼陀羅果也終是沒有實現(xiàn)傳宗接代的使命。

后來我漸漸忘卻了我和毛曼陀羅的故事，直到這個夏天我在宿舍旁發(fā)現(xiàn)這株曼陀羅。記憶把我?guī)Щ厥畾q的那個夏天——我驚訝這株在美國新澤西州鄉(xiāng)下生長的毛曼陀羅，竟和我在四川山村中遇到的一模一樣。后來經(jīng)過一番學(xué)習(xí)我才知道，毛曼陀羅原本就生活在美洲大地上。五百年前，它們跟著大航海時代的商人，飄洋過海來到中國。新的大陸有不同的氣候和生態(tài)環(huán)境。但毛曼陀羅適應(yīng)性極強，生長迅速，喜濕卻耐旱，僅僅一個世紀(jì)，就從一個引進物種，變成了廣泛分布的植物。與此同時，它的藥用價值也為人所知。

《本草綱目》記載毛曼陀羅，“花子氣味辛溫，有毒，主治諸風(fēng)及寒濕腳氣，煎湯洗之。又主驚癇及脫肛，并入麻藥。”毛曼陀羅從美洲來到中國，繁衍生息最終造福人類，其中蘊含時代的機遇與生命的頑強。我十分感慨，看著眼前這株曼陀羅，想起姥爺漂泊奮進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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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中蘇交惡、越戰(zhàn)升級，面對日趨緊張的周邊環(huán)境，國家決定開展三線建設(shè)，將全國大量成熟的工業(yè)遷至西南三線地區(qū)的山區(qū)，用以備戰(zhàn)備荒。姥爺和姥姥就是百萬支援三線的技術(shù)工人之一。他們離開從小生長的武漢，來到四川資陽的西部，在以大王山為中心綿延十余里的淺丘中建造機車廠。五年間，廠房、宿舍、醫(yī)院、學(xué)校在荒涼的山坡上拔地而起。后來姥爺就一直生活在那里，在機車廠工作、撫育子女、退休。

我不知道姥爺當(dāng)初在決定離開武漢的時候是什么心情，可曾忐忑。也許他和五百年前毛曼陀羅離開美洲大陸一樣，都有一點身不由己。但是姥爺與毛曼陀羅都不曾頹唐，如果生命的初期注定要漂泊，他們選擇隨遇而安，用力地扎根、發(fā)芽、頑強地生長。

后來姥姥和姥爺搬離了清泉的老房子，住到資陽市中心附近。我也再沒有去過清泉的舊宅，也再沒看到過那石板路旁的毛曼陀羅。寒暑假的時候，我依然會同母親一起去看望姥姥姥爺，每一次都感慨資陽發(fā)展之快。二十年間，兩座高鐵站相繼投用，一條地鐵線開始施工。市博物館、體育館、數(shù)個城市公園相繼建成，夜市的煙火通宵達旦。與此同時，那個特殊時期建成的資陽機車廠，也挺過了改革開放的考驗，順利轉(zhuǎn)型，發(fā)展成為亞洲第一的機車制造基地。其生產(chǎn)的內(nèi)燃機車如今廣泛出口于一帶一路沿途沿岸。“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千年來蜀中的這個偏僻的縣城，如今交通便利、文娛豐富、技術(shù)突出、面向世界，人送美名“十里車城”。

這是三線建設(shè)的遺產(chǎn)。巨大成果的背后是一代三線建設(shè)者的奉獻。他們像曼陀羅的花種飄進深山，在惡劣而陌生的環(huán)境中生存下來，留下了先進的技術(shù)，點亮了現(xiàn)代化的曙光。

再回到資陽的時候是在奔喪。我坐在資陽的公交車上，沉默著看著窗外斑駁的夜色。新建成的地鐵站從我眼前閃過，已經(jīng)點燈、亟待開放。姥爺奉獻一生的資陽，即將成為中國第44個擁有地鐵的城市，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那幾天我走遍了所有和姥爺走過的街道和公園、市場和體育館。在東岳山腳的一個湖心亭我駐足許久。

半年前的春節(jié)，我和姥爺在此拍下的合照。那時我們十分樂觀，相約第二年在美東旅游。我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心中久久不能平靜。毛曼陀羅的一生和人生一樣，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遺憾，就像那顆不曾裂開的曼陀羅果，和再也無法實現(xiàn)的紐約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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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十余年，我和母親坐上當(dāng)年的大巴，再次回到清泉的舊居。大巴一路搖搖晃晃，直到停在那個熟悉的岔口。我和母親拖著一車?yán)褷數(shù)倪z物走上土坡，頭頂依舊是蒼翠的大樹，而右邊的宿舍樓已了無人煙——拆遷隊已將原本的磚房砸的千瘡百孔。我們選了一處荒廢的磚房，燒掉了姥爺遺留的衣物。臨走的時候，我又看見路邊的毛曼陀羅，它們比之前更加繁多和茂盛。大概是年復(fù)一年，代代相傳，如今同這座城市一起蒸蒸日上。

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傲然開放的曼陀羅花，似乎在高歌生命的韌性。回到資陽市中心后，夜幕降臨，萬家燈火。后世的居民在此安居樂業(yè)，享受著地域發(fā)展的成果，沿著三線建設(shè)者的足跡，延續(xù)著“車城”的輝煌。這個世界原本并沒有路，路來自于一群開拓者，他們雄心勃勃、勇敢堅毅，在荒蕪中開辟出新的道路，供后世使用。而他們本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平凡地離開了我們。

自從發(fā)現(xiàn)宿舍旁的曼陀羅，每次路過我總要去看看。我看著它開花、結(jié)果、成熟，最終果實裂開，掉出紅褐色的種子。姥爺離開我們已經(jīng)一年有余了，這期間我常常想起他，心中總泛起一陣憂傷。姥爺剛走的時候，我十分悲觀，覺得姥爺永遠離開了。后來我也開始漂泊，離開了從小生長的北京，到新澤西留學(xué)，在異鄉(xiāng)獨自探索更光明的未來。

我發(fā)現(xiàn)自己比想象中更堅強。偶爾夢到自己又和姥爺在大王山散步，撥開繁茂的狗尾草，走著少有人走的山路，聽到他感慨，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醒來時已淚流滿面，原以為死去的回憶竟逐漸清晰。直到少年的曼陀羅花再次開在我身邊，我就知道姥爺其實一直都在。他在我溫暖的記憶里，在常懷希望的精神狀態(tài)里，在勇于探索和堅韌不拔的性格之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