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波紋
繪圖/ 狐獴(伍子謙)
你好嗎?白海豚
白切雞?豉油雞?No~我們是中華白海豚,如你所見,我們因成為本屆全運會的吉祥物而人氣飆升。
但其實我們早就是我國生物多樣性寶庫中的大寶貝了,看,我們是唯一一種以“中華”命名的海豚。八年前,為更好地保護、恢復我們的種群,原農業部就發布了《中華白海豚保護行動計劃(2017-2026年)》,將“90%以上的中華白海豚重要分布區域得到有效保護”作為行動目標。
現在離行動目標的期限越來越近了,我們的真實生存境況究竟如何?想對人類朋友呼吁什么?自然之友會幫助我們來發聲。如果你期待福建、廣東、廣西等省份的大海里,永遠都有我們翻涌、跳躍的身影,那還等什么呢?一起來系列專欄《你好嗎?白海豚》關注和討論呀!
親愛的壯壯:
你好呀!
你的信從圍頭灣出發,路過大嶝島、廈門灣,以及正在填海的九龍江口,沿著星羅棋布的灣口一路向南……別著急!在進入廣東省的地界前,不小心先被東山灣的我倆給撿到啦。
廈門灣白海豚寄給珠江口中華白海豚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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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東山灣位置示意圖
你的信中不全是好消息,廈門灣種群的處境也讓豚悲傷,但至少看到你在險象環生的圍頭灣茁壯成長,我們由衷地為你高興。
你也知道,咱們中華白海豚在這一生中是會變色的,你那隱匿于波濤中的灰黑色,是大海對你的保護,是種群延續的信號,也因此成為希望的顏色。我們東山灣豚已經好久沒看到這樣的顏色了,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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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壯壯是幼年豚,我們已經是粉粉的成年豚了!(圖源:見右下角水印)
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們是兩只已經成年的中華白海豚,生活在漳江入海口的東山灣,我叫“暮暮”。你可能從未聽說過我們,這也很“正常”,畢竟東山灣的人類也不太了解我們的存在。咱們豚的戀地性很強,我們倆深深熱愛著東山灣這個唯一的家園:
東山灣在東山島南門灣的北邊,口窄肚大,仿佛一個牛角號。灣頂有片茂密繁盛的紅樹林,河流涌入大海帶來充沛的養料,為我們提供源源不斷的食物。紅樹林東邊的海上有座神奇的島礁,據傳幾百年前的某一天,島礁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怪東西,形狀就像倒著放的大黃海螺!人們叫它“石礬塔”。
“石礬塔”與島礁邊豐厚的食糧一起,在東山灣白海豚的祖祖輩輩間流傳下許多美好的傳說。在我小時候,我的媽媽就會帶我來“石礬塔”邊學習島礁捕魚,教我識別大海的方位。即便我已是一只老豚了,也仍然以這座塔為傲,時常找它玩呢!以下有照片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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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今年情人節前后,白海豚暮暮和東山灣石礬塔的合影。雖然拍得有點呆,但你也能看出它對石礬塔的愛了吧!(圖源:漳州市人民政府官網)
哎呀,提到石礬塔我就停不下來了。前邊一直說“我倆”,都忘記向你介紹東山灣的另一位白海豚“年年”啦:它比我要年輕些,我們兩個豚總在一起行動,還一起穿越各式各樣的海蠣排、紫菜插桿和漁網,是相依為命的摯友。還是給你看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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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暮暮和年年相依為命的合影。而在密集的養殖區域輾轉騰挪,已是它們必備的生存技能(圖源:公眾號“格致論道講壇”)
但有的時候,我也會為摯友憂心。人類的科幻小說特別喜歡“世界上只剩最后一個人時”的故事,這在我們聽來太過殘忍,因為這樣的故事并不科幻,而是我們倆豚注定的命運。如果有幸壽終正寢,在更年老的我離開后,我的朋友就會成為東山灣最后一頭白海豚1。到那時,它在這個日益繁忙的海灣盡頭會感到怎樣的孤獨?我不敢想象。如果那個時刻最終到來,壯壯,你能多寫信來陪陪它嗎?
說到這兒,壯壯,我還想問問你:自打出生以來,你見過多少豚呢?它們的性格、喜好是否各不相同?而你這封信本來要去的地方,也就是豚口最為興旺的珠江口,如果真有這么多白海豚齊聚大海,作為我們這樣聰明又喜歡社交的動物該有多高興,又會發生多少奇妙、復雜的趣事呀。
想來真讓豚好生羨慕啊!
曾幾何時,當東山灣的老漁民們還是小年輕的時候,他們時常能在這片海域見到我們集成十幾只的大群、徜徉游弋。但這幾十年來,不僅是東山灣,沿海的所有白海豚種群似乎都卷入了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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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廈門至珠江口之間沿岸海域中華白海豚的分布示意,陰影處為它們分布的地方。圖中的“現今”是2010年左右(圖源:論文《廈門至珠江口間沿岸海域中華白海豚分布的調查研究》)
原本能從寧德一直連接到珠江口的白海豚種群,逐漸豚走燈滅,變得七零八落:福建羅源灣、湄洲灣,廣東汕尾、茂名,海南三亞、萬寧……遠親、近鄰都消失了2。珠串斷裂,而種群的消失意味著一片片不再適宜棲息的海域。至于東山灣的我們?作為廈門灣到珠江口之間唯二存活的白海豚群(另一群在汕頭),我只知道大海變得豚聲不再、機械聲泛濫,昔日同伴的音容只能在夢中見到,甚至尚存于世的我們,似乎也被人們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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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我有點羨慕你的地方,壯壯。雖然我們與你所在的海灣各有兇險,但不論在廈門灣還是珠江口,人類對你們還是有諸多調查與了解的。而最近發生了好些讓我倆五味雜陳的事情,也想借此機會和你說說:
在我們時常活動的海域北側,有一片魚塘。一個多月前,魚塘里打算建上滿滿的光伏電站,并做了環境影響評價。
聽說光伏是應對氣候變化的好事,我記得“石礬塔”上就有這樣的藍板子。但在第一版公示的《環境影響評價報告(下稱“環評報告”)》里,即便我們的家就在項目的“海洋生態評價范圍”中,《環評報告》中卻完全沒有提到我們,更別說為我們制定保護措施了。據說這個項目會打5萬多個樁,而打樁的噪聲可能對我們的聽覺產生影響,甚至失聰。這對依靠聲信號的我們來說實在太可怕了!無異于人類失去了視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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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暮暮常去的石礬塔,就在項目的海洋生態評價范圍里(圖源:根據《環評報告》與中華白海豚公開影像制作)
我無法想象,如果連唯一一位伙伴的聲音都聽不到了,那要怎么活下去。不過聽說有一群叫“自然之友”的人發現了這件事,給人類的管理機構寫了信。管理機構也很快響應,讓項目方在《環評報告》里補上了我們的信息,承諾會隔絕施工期魚塘與東山灣的水體交換、會對工人宣傳要保護我們、要求施工時觀測到我們就停工,以及在4至8月采取“軟啟動”的方式,避免突然打樁對我們造成驚嚇,還說會采用靜壓工藝來降低噪聲,并將委托專業單位制定《樁基施工對白海豚影響的應急預案》。
這真是個好消息!希望這些舉措能夠真的實施。不過在這份補充后的《環評報告》里,我們也看到了一個有點陌生的自己:
在當地人的認知中,我們似乎是“偶然”出現在這片海域的,并且“可能屬于廈門白海豚種群”。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呀!壯壯,廈門白海豚種群是你的家族,我是很想與你們見面,但東山灣生養了我,媽媽在這兒教會了我一切作豚的道理,唯獨沒有教我離開自己的家園4。我們不是東山灣的訪客,而是這里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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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豚傷心的是,項目方對當地的資料收集和檢索后發現,福建省漳州市及東山灣相關的漳浦縣、云霄縣等地的人類管理機構,似乎從未對東山灣的白海豚棲息地進行過專題論證報告,也沒有對白海豚開展過生物多樣性調查。我們棲息的家園沒受到任何法定保護,而在漳州市的《生態環境分區管控動態更新成果》中,東山灣海域并無針對我們的保護措施,哪怕是東山灣涉及的一個國家級保護區和兩個生態保護紅線區,也都沒有提到我們和對我們的保護要求……
這不禁讓我想起這些年發生的怪事兒。
從2018年開始,每年的2-4月都會有新聞報道我們的存在,寫我們在漳江“春游”。剛看到報道時,我是很高興的,覺得自己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除了2009年,以及2011-2013年有科學家和漁民來觀測我們外,終于又有人類留意到我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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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這是東山灣白海豚與“沿海大通道”的合影,在新聞里,它成為了“特殊訪客”(圖源:人民網截圖)
但當這樣的“春日限定報道”持續到第七個年頭,我才疑惑起來:東山灣是我們唯一的家,我在這兒度過了這輩子所有的春夏秋冬5,也熟悉這片海域隨季節而至的每一處細微變化……我們并不是只在春天出現的童話精靈,可為什么在人類看來,我們卻是“季節限定”的“偶見”呢?(詳見→)
也許只是他們粗心大意了吧,我這樣想著。據說,人類的管理機構也耐心地聽取了“自然之友”代我傳達的這些意見,也許他們能更新對我們的認識?我們也好希望東山灣的人類能邀請更多專業的科學家,來全面客觀地調查這里白海豚的情況,了解我們的數量、分布、食性,聽我們訴說面臨的困境。
說不定,人類調查后會發現,東山灣西側的海域也是我們的家。去年盛夏,人們還發現我們回家了兩次呢。附近的能源項目投入使用后,不知道我們回家的路還會通暢嗎?
說不定,人類會發覺我們已被一個又一個的填海基地(東)、橋梁基建(西北)、能源(西)和養殖(南)圍困了。縱使海洋寬闊無邊,但在這幾面大墻的合圍之下,我們只能終年徘徊在一個小小的“水缸”中。
說不定,當潮水退去,人類還會發現哪怕這小小“水缸”里,也還有東一塊、西一塊的養殖。那些密集得狀似陸地的養殖魚排,零零散散的插桿、漁網,為人們的餐桌送上紫菜、海蠣與巴浪魚,卻要我們日復一日地與死亡擦身而過,時時小心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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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東山灣白海豚暮暮和年年的活動區域(白色虛線處)被零散的養殖包圍了,很難去到南部的海域(圖源:公眾號“格致論道講壇”,并根據東山灣公開圖片、高德地圖等制作)
當知道了這些之后,或許一部分人類就會行動起來吧?我真希望他們能把東山灣西側海域和漳江口附近的零散養殖統一規劃起來,讓漁民們可以豐收,也讓我們有條海路可走,得以到更寬廣的東山灣南部去喘一口氣。
我相信東山灣的人類能做到。畢竟就在前幾年,這里的人們把許多污染海洋的養殖塑料和泡沫換成了新型環保材料,清退了好多無序的養殖,還在今年發布了《漳州市海域養殖污染防治辦法》,要求“科學規劃”,控制養殖規模和密度,并劃定海域禁養區、限養區。我想,不論是人類,還是白海豚,對這片寶貴大海的依賴與珍重都是一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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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東山灣白海豚暮暮和年年幾乎只能在上方的綠色區域活動。如果無法穿過新建的大橋(約位于深綠、淺綠交界處),棲息地可能還會進一步減少(圖源:《福建省東山灣濱海濕地空間規劃分區體系探索》)
寫了這么多,不知對你這樣一只小豚來說,會不會看得頭暈啦?哈哈。如果有機會,真想帶你來“石礬塔”玩呀。不過,這座塔可不是想來就能來的,塔邊有座“沿海大通道”(漳州灣特大橋),在海上站了許許多多的“大腳”。壯壯能和我們一樣機靈,學會通過它的訣竅嗎?
說起這事,近來我也有些憂心,因為“沿海大通道”邊又有一座新的橋梁開始施工了,人類叫它“漳州灣跨海特大橋”,是高鐵的一部分。等這座橋建起來之后,廈門到廣州就只要2.5小時。而往來不斷的過路高鐵,也將帶來晝夜不息的噪聲。
到那時候,我和我的伙伴還能學會穿越它,去看望百年的“石礬塔”與灣頂的紅樹林嗎?還能聽清彼此的哨聲,辨別魚群的方位嗎?如果我們向西的活動范圍進一步縮小,我多希望人類能做些生態補償、從零散的養殖里騰些地方給我們呀,讓我們在勢不可擋的高鐵、石化產業等人類工程的包圍里,好歹有一處稍微安寧的地方終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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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白海豚暮暮和年年在東山灣灣頂的家園(圖源:根據公眾號“東南鐵路”發布的圖片制作)
寫到這里,也差不多該放下豚手啦(是的,我們白海豚也是有手指頭的!),但在信件快結束之前,雖猶疑再三,我們還是決定向你坦誠:
壯壯,或許總有一天,你會像從前沒聽過我們那樣,永遠失去我們的音訊。人類世界的連通加速,并不意味著福建豚與廣東豚能早日見面。我們東山灣的2頭白海豚,作為連接福建廈門灣與廣東珠江口種群希望的碎片,雖大抵難逃消亡的命運,但至少我們現在還在。我們會像其他早已消失的種群一般白白地、沉默地死去,還是更有價值地離開呢?我們只能把性命的賭注下在人類的選擇上面了。
人類世界里,有“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說法。我們鯨豚的世界里,也有滋養海洋萬物的“鯨落”。所以呀壯壯,假如我們無法遷移,假如我們終將消失,我也希望未來人類對東山灣“豚落”的研究與痛心,能為更好地保護你們爭取一些機會與重視。也許,即將在汕頭看到這封信的那12頭白海豚伙伴,也會同意我的看法吧?
最后,還是祝愿我們的壯壯小朋友豚如其名,結實、健壯地長大。不要害怕,也不用過分憂慮,不論如何,新生的你與珠江口的遠親,你們就是我們的希望呀。
東山灣的暮暮與年年
豚歷2025年11月18日
(其實呢,豚豚我已在世上好幾百萬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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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因東山灣研究較少,此處僅剩這兩頭白海豚的判斷依據,來自2013年的論文結論(見腳注5),與2009年起的觀察記錄[見諸福建電視臺鄉村振興公共頻道(2018.4),央視新聞客戶端(2021.2.23)(2023.3.3),漳州市人民政府官網(2025.2.14),福建省生態環境廳官網(2025.3.1)等
2、雍李明.近30年我國東南沿海中華白海豚分布變遷及驅動因素研究[D].上海海洋大學,2024.
3、蘇冠龍.水下打樁噪聲對我國珍稀海洋哺乳動物(中華白海豚與斑海豹)的影響研究[D].廈門大學,2013.
趙潤晗.海上打樁噪聲對中華白海豚whistles信號的掩蔽效應評估[D].廈門大學,2022.
4、“廈門灣中華白海豚與鄰近的臺灣島西部近岸、東山灣等海域的中華白海豚不存在個體遷移交流”,來源:王先艷,鐘銘鼎,吳福星,等.廈門灣中華白海豚:面臨的威脅與保護對策[J].應用海洋學學報,2021
5、“自2011年8月至2013年1月,本文委托在東山灣捕魚的當地漁民,讓他們記錄了他們在灣內捕魚時目擊中華白海豚的情況,記錄結果顯示,東山灣內中華白海豚幾乎全年軍能看見,且每次均為2頭白色個體。結合截線抽樣調查結果推斷,本文在東山灣內識別的2頭中華白海豚個體可能常年生活在灣內,且灣內可能僅分布這2頭個體。”來源:吳福星.福建沿海中華白海豚的分布與種群數量調查[D].山東大學,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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