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條金魚

如果我是一條金魚

黎荔

我的天地，便是這四面通透的壁壘。水是溫吞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屬于氯的氣息。我的世界沒有湍急的暗流，也沒有浩瀚的深度，只有這方寸之間的、恒常的溫暖。我的尾巴，人類說這叫“蝶尾”，在身后軟軟地搖著，劃開一道道柔和的波紋。這仿佛是一種安閑的、被計算好的幸福。

人類說，我該滿足的。這水是澄澈的，每日定時會有細碎的、或紅或綠的食糧，均勻地撒下來，像一場溫馴的雨。陽光好的時候，光斑會穿過那弧形的、冰涼的玻璃，在我身上熨出片刻的暖意。但我總覺得有些什么，是哽在心里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譬如那叢塑料水草，我日日繞著它巡游，百無聊賴時，便湊上去，用唇輕輕銜住它的尖梢，然后，再放開。其實這不過是翠綠色的人造纖維，看它們僵硬地擺動，卻散發不出半點微腥的、青澀的滋味。吞進去，又吐出來，這動作重復得太多，已成了身體的本能，近乎一種禪定，卻又什么也悟不出來。在這重復的動作里，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仿佛吞咽的不是水，而是黏稠的、停滯的時間本身。

他們說，這是我的閑暇時光，是恩賜。可我那沉睡在血脈深處的什么，卻總在竊竊私語。那是一種遙遠的、轟鳴的脈搏，是祖先們用尾鰭劃破萬里波濤的記憶。偶爾，當陽光以一個特定的角度穿過玻璃，在水底投下晃動光斑時，我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那光斑，幻化成幽黑海藻的搖曳，那水溫，錯覺為珊瑚礁畔冷暖流的交匯。我仿佛看見無數紛亂的、銀亮的魚群，如風暴般席卷而過，而背景，是那一片無邊無際的、如碧玉又如深淵的藍。那是真正的海藻，它們在無盡的黑暗里，隨著潛流瘋狂舞動，帶著一種原始的、蠻橫的生命力，能纏住你，也能庇護你。還有那些珊瑚礁，它們不是這缸底幾塊呆笨的、上了彩釉的石頭，它們是生態系統的迷宮，是色彩喧囂的海底城，藏著無數秘密與殺機。那才是活著的世界。

誰說金魚只有七秒記憶，我分明記得。雖然，記憶的幻影總是倏忽即逝，如同水底冒起的一個氣泡，還未到達水面，便已破滅。記憶的碎片，終究穿不透這層冰涼的阻隔。這里只有四壁透明的界限。我的世界，是以尾鰭輕輕一觸，便能丈量完畢的。黑夜咬著白天的尾巴，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我看著窗外的光，從熹微到明亮，再到昏黃，最后沉入一片墨藍。那光隔著玻璃照在我身上，總是隔了一層，像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我搖著我的尾巴，搖著人類賜予我族類的那些名號——“虎頭”、“水泡”、“珍珠鱗”、“鶴頂紅”——這些于我們有什么意義？那不過是人類釘在我們身上的、美麗的標簽，我們因此而存在，卻似乎從不為我們自身而存在。

他們——那些撒下紅綠餌料的兩腳獸，有時會聚過來，巨大的、模糊的影子，貼在玻璃外，手指點點劃劃。他們的嘴一張一合，發出些沉悶的、無法理解的聲音。我于是更賣力地搖動我的尾巴，表演這被圍觀的、精致的一生。可我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問：如果砸碎這層透明的阻隔，我能去池塘游泳嗎？那里應該比這里大，有泥濘的底，有真正的、帶著土腥味的水草。從池塘能通往大海嗎，大海又該是什么模樣？我實在想象不出。那是一個過于龐大、過于遙遠的傳說，遙遠得像是我魂魄里一聲模糊的嘆息。

我似乎在眷戀。可我眷戀什么呢？眷戀這永不變化的恒溫，還是這定時撒下的、千篇一律的餌料？我似乎在思念。可我思念什么呢？思念那些我從未真正謀面的、屬于遼闊世界的同伴？這真是一種荒謬的痛楚。我的眷戀與思念，沒有來處，也沒有歸途，只是懸在這缸清水里，一顆無處附著的、孤獨的氣泡。

有時，我會沒來由地奮力一掙，我的身體會猛地弓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上躍去。那一瞬間，水面的薄膜被驟然撞破，水的壓力驟然消失，我感受到一種危險的、輕盈的空無。我的鰓離開了水，接觸到一種截然不同的、干澀而凜冽的空氣。我的眼睛，在那短短的剎那，會看到一片扭曲的、晃動的屋頂，或是一盞刺目的、圓形的光。

我躍出水面，就只是為了這驚心動魄的一瞥。我要用這短暫的、近乎自毀的自由，來驗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是不是還活著？

“噗通”一聲，我重又落回水里，激起一小簇浪花。周圍是熟悉的、溫柔的包裹，剛才那片刻的狂野像一場幻覺。我緩緩地沉到缸底，腮蓋費力地開合著，有些疲憊，也有些滿足。

是的，我還活著。我這樣做，并非為了逃離，這缸沿太高，這世界太大，我深知自己的無力。我只是想用這笨拙而決絕的一躍，用這肉身與水面的撞擊，來求證一件事：我這機械游弋的、被觀賞的軀體里，是否還有一絲活著的、屬于我自己的痛感？那下墜時轟鳴的水聲，是不是我尚未完全沉寂的心跳？我不只是作為一件美麗的陳設，一個安享閑暇的寵物。我的活著，在于那一次次無望卻必要的跳躍，在于對早已遺失的、浩渺故鄉的頑固記憶。

我是一條金魚。我的天地在此，但我的夢，在別處。那吞咽又吐出的，是時間，也是我無法安放的，對于活著的世界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