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沙坪繡事：絳色長河中的凡人色譜
文 驚蟄
古絳：帝王衣冠上的舊徒
1972年的春天，國家一級文物，僅有49克的西漢直裾素紗襌衣在馬王堆漢墓中被發掘，當考古隊員的手電筒光掃過那抹游龍般的絳紫，恍惚間似見兩千年前的繡娘匍匐于織機前。她們以茜草染朱、螺鈿點翠，將日月星辰繡進袞服，卻把自己的一生縫入深宮高墻。
《周禮》里寫著“錦文珠玉不粥于市”，仿佛美一旦沾染市井煙火，便成了褻瀆的罪證。
2025年沙坪街道上的娭毑卻對此嗤之以鼻，“古時候繡條龍要焚香齋戒三個月？現在啊——”她指了指隔壁店鋪玻璃窗上貼的“龍鳳呈祥”靜電貼，“我孫女用手機五分鐘就P出一條會噴火的！”玻璃倒影里，她布滿裂痕的拇指上，還留著當年為公社繡紅旗時被針扎出的繭。
時代的車輪轟隆向前，任誰也無法阻擋……
玄青：火浴涅槃的叛道
1938年“文夕大火”焚盡長沙繡莊，焦土之中，繡工拾起燒黑的銀針，以炭灰染線，在殘帛上繡重生的鳳凰。六十年代，余振輝創“鬅毛針法”，將絲線劈至十八分細，以玄青為底，朱砂點睛，繡出的獅虎“毛色蓬松似墨云翻滾，目光灼灼如暗夜星火”。六七十年代，又一場大火,將湖南省湘繡廠廠房、歷史資料、珍貴繡品、畫稿等焚燒殆盡，大火過后,湘繡人租借場地、收集資料、恢復生產。
兩次大火，是湘人的“離經叛道”，兩次鳳凰涅槃是“霸得蠻”的精神讓千年湘繡得以傳承。
1985年，改革的春雷驚醒湘繡之鄉。李德泉在子女的支持下，利用自己的專長和沙坪湘繡人才資源優勢，創立了沙坪首家私營湘繡廠“中藝民間刺繡廠”，成為了改革開放后的沙坪湘繡個體經營先驅者。
1993年50歲的艾玉奇向國家工商總局申請注冊了“金球”商標，邁開了品牌建設的關鍵一步。2005年四幅“金球湘繡”搭乘“神六”駛向太空，使得湘繡藝術取得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輝煌成就。12年后艾玉奇去世，“金球湘繡”太空之旅的照片被永遠的珍藏在湖南省沙坪湘繡博物館中。
一幅繡品千針萬線，精細且繁雜，繡品上的每一處紋樣都凝聚著繡娘的巧思與耐心。我曾好奇地問她們：“你們會繡錯嗎，繡錯了怎么辦？”
繡娘坦言：“繡錯了很常見，錯針、錯線都是常事，針法錯了，可以調整；局部走樣，便拆線重來；顏色不稱，就用相近的絲線覆蓋補救。甚至有些‘錯’，反而成了意外的點睛之筆。”
生活不會向你抱怨，繡布也從不苛責繡娘。
原來，湘繡之美，不僅在于工整細膩，更在于它的包容與靈動——錯處可改，變處可新，針線游走間，皆是生機。
月銀：一針挑破的次元壁
古墓里的辛追夫人大概想不到，她的云紋玉璧有一天會變成少女手機殼上的貼紙。
在沙坪湘繡博物館，經常會有穿漢服拍短視頻的00后，襦裙上的纏枝紋象征著生生不息，偶爾也會有戴著炫彩假發的COSPLAY，植入LED燈絲的COS服熠熠生輝。
1903年任湖南巡撫的趙爾巽，應英、美、日等國的要求，將長沙湘繡精品運賣出境，這是湘繡的第一次外交。
1933年長沙錦華麗繡莊唐仁甫繪稿，楊佩珍、楊培寬繡制的《羅斯福總統》繡像，在美國芝加哥百年進步博覽會上展出。
近年來，沙坪湘繡博物館創新推出刺繡行業首款數字化平臺——“刺繡家”藝術服務APP，以科技賦能非遺傳承。該平臺強化了信息產業對刺繡藝術文化的內容支撐，搭建網上藝術品拍賣系統，打造網絡交易私人訂制系統，聯合藝術機構共建大眾評價系統……“刺繡家”APP的全面功能開拓了非遺改革的新路。
AI配色系統，將《楚辭》中的“青云”“白霓”“朱華”轉化為潘通色卡，擅長繡虎的“鬅毛針”也能繡出寵物貓的蓬松質感。
科技的洪流奔涌向前，而今的沙坪湘繡博物館內，一樓年輕的繡娘一邊熟練地穿針引線一邊熱熱鬧鬧地進行著網絡直播，千里之外的網友不但可以親眼見證一副繡品的誕生，更可以直接在網絡中下單，定制一副獨屬于自己的私人繡品……
工藝制品的擺臺上，國寶大熊貓的隔壁是粉色的小豬佩奇，兩種圓滾滾的生物被擺放在一起其樂融融，傳統與潮流的界限，正一點一滴在針尖消融。
或許，這一切正是年輕人喜聞樂見的“古今量子糾纏”。
虹彩：數字經緯的眾生禪
《考工記》云：“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沙坪湘繡的色譜變遷，恰是一部“守正出新”的湖湘精神長卷。從楚漢的朱砂圖騰到文革的玄青風骨，從改革的月白新韻到數字時代的虹彩霓裳。
在沙坪湘繡廣場逛累了去對面的“老沙坪廚坊”點上一份“蕨炒田螺”、“香椿煎蛋”、“寒菌湯”是沉浸于春天里的味道。
一頓美味的晚餐下來，夜幕降臨，天那頭斜陽如火，廣場舞的音樂裝點著沙坪鎮的晚霞。
或許總有一天，我們會用AI解碼古繡品的秘密，參與過《世紀奧運》的工藝美術大師也會用交織針給孫子修補破洞的牛仔褲。
晚風掠過時，銹蝕的金屬與“頂針穿成的風鈴”碰撞出清響，恍惚間像是楚時的編鐘混搭了電子合成音。帝王的朝服已成過去，如今的刺繡全憑個人歡喜。沙坪沒有彼岸。《楚辭》里的湘君還在等他的夫人，沙坪的繡娘早已大笑著涉江而去。
兩千年前長沙城的朱紫流光已隨歲月塵封，無從探尋。然而今天的沙坪街道，卻是一幅絢麗多姿的畫卷。湘繡廣場青磚白瓦，古樸雅致；道路兩旁綠樹成蔭，生機盎然；啞河悠悠，水草豐美；鐵爐寺赤瓦黃墻，莊嚴肅穆；禾潤農場中，藍紫色的繡球花海如莫奈花園，浪漫四溢；居野湖溪的彩虹網道，童趣繽紛。
這些色彩勝過了兩千年前帝王專屬的錦繡，是沙坪街道人民五彩斑斕的幸福色譜。
作者簡介
驚蟄：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編輯策劃《星星上的花》《藍桉跑過少年時》《我不能戀愛的女朋友》等多本暢銷書、影視書。2008年至2013年擔任一線青春雜志《花火》執行主編。已出版長篇小說：《我的哥哥他變成了貓》《他和誰和誰》《花間酒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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