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極限實驗 | 河南鞏義，一座賓館如何被改造成刑訊密室

撰文| 武中道

自2025年8月5日開始，河南省鞏義市人民法院1號大審判庭像法學研究生院的課堂，在7名合議庭成員主持下，人們聽見了被告人講述他們的經歷，也聽見律師們從刑事法理、法條、證據學原理及規則、法律實務等，各個層面、全方位、系統地講解。

鞏義市法院

這里審理的是邊緒敏、濮陽縣民營企業主曹為民等17人被指控“涉黑”一案，旁聽人們知悉，全案300多份筆錄，同步錄音錄像完全缺失的為174份。在有同錄的筆錄中，沒有聲音的有98份。絕大多數同錄都存在跳幀、不完整的情況，只有一份是完整的；且絕大多數同錄顯示沒有告知訊問人身份、沒有向被訊問人出示證件及告知被訊問人權利義務的鏡頭。

此案2022年3月底經鞏義市相關單位偵查終結，向該市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該院于次年5月6日、7月18日分別退回補偵，一個月后重新移送審查起訴，并三次分別延長審查起訴期限，自2023年12月份召開庭前會議、開庭，至2025年10月25日剛剛結束證據收集合法性的法庭調查程序，并宣布休庭，下次開庭時間另行通知。

在開庭過程中，多名被告人提出，自己帶著腳鐐被偵查人員推著或拉著跑，腳踝處被磨傷，至今還留有傷痕。對此，合議庭組成人員、公訴人及律師三方在法庭共同對被告人所稱的傷痕進行了查看，并進行了拍照和錄像。審判長在開庭時宣讀了三方查看的結果，確認在相關被告人腳踝處有紅色斑痕，并將該情況記入了庭審筆錄。

2025年9月29日下午，經辯護人請求，控辯審三方代表出面，現場核實了位于該市新興路開普小區某時尚酒店（以下簡稱“指居賓館”）的18個房間，確認了嫌疑人被指居的房間內墻上存在遺留的膨脹螺絲（被告人稱膨脹螺絲上有個鐵環，自己被戴著手銬用鐵鏈子固定在鐵環上），確認了嫌疑人被指居的房間墻上有深黑色痕跡（疑似因長時間不洗頭導致的頭油留下的深黑色痕跡）。

指居地——豐裕時尚酒店

這些都是偵查機關涉嫌在對各被告人指居期間違規使用戒具、非法拘禁、體罰虐待的客觀線索。至此，讓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這一原本強制程度低于看守所羈押的措施，變得遠比看守所更為酷烈的濫用現象，得以在鞏義市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公開。

此案“排非”程序的庭審，自8月5日開庭，除法定節假日休庭之外，一直到10月25日（周六）夜里23時30分，歷經近三個月方調查終結。北京華象律師事務所劉校逢律師當庭說，如果公訴人將客觀證據，諸如完整的訊問同步錄音錄像提交法庭，對不完整、沒聲音的同錄進行鑒定，對被告人腳踝骨部位傷情進行鑒定，根本不用這么長時間。但是，很遺憾，這些關鍵的鑒定均沒能進行。

01

戴著手銬腳鐐被鐵鏈栓墻上

2022年7月5日，曹為民以涉嫌故意傷害罪被濮陽縣公安局刑拘，關押于濮陽市看守所。同年8月3日，獲指定管轄權的鞏義市公安局偵辦人員將其從濮陽市看守所提過來，“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投進該指居賓館。

鞏義市公安局2025年2月12日出具的《情況說明》載明，為辦理此案，該局在鞏義市新興路某時尚酒店設立監居點，從派出所、特巡警隊等抽調民、輔警共計40余人成立看護組，對被采取指居措施的犯罪嫌疑人在監居點內執行指居措施。后經工作調整安排，換由康某濤負責看護組全面工作。

一樓有三間是工作人員居住的房間，其他為各嫌疑人的指居房間，二樓由負責在指居點開關門的老同志居住，康某濤住在三樓。

不具備民警執法資格的康某濤，被稱為康隊長，負責看護組的全面工作。多名被告人表示，康某濤不僅負責指居點的日常看守管理，還能夠出入審訊室對其進行辱罵或威脅。

鞏義市公安局

從該賓館進門，走過吧臺，是一道堅實的防盜門，由一名民警看守，里面十幾間房，就是指居場所。此案當時十幾人，先后被“指居”在這里。

部分房間沒有窗戶，窗戶位置以風景畫裝飾窗簾。而有窗戶的房間也都加裝了的防盜窗，陰郁壓抑。房間地板上鋪著化纖地毯，顏色晦暗。

房間內有一張大床，床上鋪著干凈的床品，每天更換，那是看管人員使用的，不允許被指居人員使用，另外幾個房間2張床，也不讓被指居人員睡床上。

曹為民被帶進來時，辦案人員趙某領著酒店維修工現場打了膨脹螺絲，鎖了鐵鏈子。

曹為民睡在床和有窗的墻之間的旮旯地上。一只手被銬在手銬上，手銬的另一端銬在鏈子上，鏈子連在墻上的膨脹螺絲上。除了上洗手間和外出提審之外，一直被拴在墻上。腳上還戴著腳鐐。

在指居點，他們像“牲口”一樣被鐵鏈長時間拴在墻上

據多名被告人當庭供述，在被指居期間，只有一次檢察院領導來檢查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康某濤讓看管人員把他們的腳鐐手銬都打開了，說可以自由活動，還說今天領導檢查，不要亂說話，否則后果自己想。檢察院領導走了之后，他們又都被帶了手銬腳鐐固定在墻上。

看管人員24小時看管著他們，白天他被銬在這里，坐著；晚上睡覺的時間，他的手仍然這么銬著，躺下。由于膨脹螺絲在頭頂的位置，他睡覺時，手只能舉在頭頂上方。

如同腳鐐一樣，手銬從進到這里直到進看守所，都沒解除過。只有“銬雙手”與“銬單手”的區別，“銬單手”，是另一個環銬在墻體膨脹螺絲“狗鏈子”上。

曹為民說，他不能隨便上廁所，憋的受不了的時候才可以上。他還用看護人員喝完的礦泉水瓶接過小便，光用水瓶接小便用了好幾個月。

膨脹螺絲距離地面10多公分高，手被銬著鐵鏈子上，站不起來。

酒店房間墻上的膨脹螺絲

每天早上和晚上，康隊長都會進房間來檢查一遍，檢查被指居人員的腳鐐手銬和固定在墻上的鐵鏈子是否松動。

10月20日，康某濤在法庭上說，他認為讓被指居人員睡在地上，沒有什么不合理的。

另一名看護人員在法庭上說，指居期間加戴戒具，是針對想逃脫人的個別現象。其同時稱，晚上為了方便被告人睡覺，保障被告人休息，就把腳鐐打開，用手銬把被告人銬在墻上。但當辯護人當庭詢問該看護人員，其是否看見過哪位或哪些被告人有脫逃過，其說沒有，是聽說。對于該名看護人員的說法，各被告人當庭稱其撒謊。

02

不配合就實施懲罰及威脅

審訊人員進來，踩著他們的地鋪被褥，打開鐵鏈子，銬住雙手，帶他們前往派出所審訊，讓他們更加難以接受的是，提審中，辦案人員讓他們按照事先教他們的說，并在“預制訊問筆錄”或者“他們編造的筆錄”上簽字。

他們拒絕的結果，是各種懲罰。

馮海軍說，9月12日到16日期間，康隊長說馮海軍不能睡覺，看管人員就不讓我晚上睡覺，看管人員說，我跟你們無冤無仇，我們只負責看管你，我們在看管你們的時候，還要服從上級命令。他還說，在9月20日后，因為沒有按照偵辦人員的要求去說，偵辦人員曾安排看管人員讓他三天四夜沒睡覺，不能正常飲水，也吃不飽。

坐老虎凳

安兆華說，每天每頓飯只給一個小饅頭，少量的菜，能餓死人。像這樣的饅頭，一頓自己能吃4、5個；張杰說，這么大的饅頭，他一頓能吃6、7個。張杰還說，他們長期處于極度饑餓狀態。

“如果配合他們做筆錄簽字捺印，吃飯時就給個雞腿；如果不配合，就不讓吃飯，不讓睡覺”，多人在法庭上講述了這個經歷。

曹為民餓得實在難受時，向看管人員去要他們吃剩的方便面湯和方便面渣，看管人員直接倒掉不讓吃。

曹杰民趁看管人員帶其去廁所的時候，從垃圾桶里抓了看管人員吃過的瓜子皮放到床頭下面，餓得很了就吃一點。因為吃不飽，還吃過看管人員扔到垃圾桶里的哈密瓜皮。控辯審三方去指居賓館曹杰民居住的房間核實時，在地毯與墻體之間的縫隙里發現了遺留的瓜子皮。

馮海軍說，自己被專案組帶走的時候，體重170多斤，指居結束送看守所的時候，只剩下130多斤了。

馮章記夜里餓得難受，偷吃了看管人員的一根火腿腸，被懲罰不讓睡覺，第二天早上不讓吃飯。

邊緒敏在法庭上說，看管人員威脅如果不配合，就要扎瞎他那只好眼（一只眼失明），他非常害怕，叫他說啥他說啥。

最初，他們還能頂住，痛苦至極的曹杰民，每天用指甲在墻壁上劃一道印。隨著時間推移，“手段”在逐漸加碼。控辯審三方到曹杰民指居的房間核實時，發現了在墻體上存有受外力后的細長壓痕。

戴著手銬、腳鐐和頭套被帶出去受審訊。如果仍不配合，就被威脅，妻子、女兒、兒子，乃至表兄弟及各親戚，都可能被抓起來如何如何，這往往是讓他們最害怕的。

曹杰民在法庭上說，2022年9月1日，偵查人員在指居的房間里，讓他看一張照片，是偵查人員在父母家的場景。還拿著照片威脅他，說如果不配合就要抓他70多歲的父親；

同年11月，天已經很冷了，他在派出所光著腳站在地板磚上罰站，最后腳都麻木了。有時候還會被罰軍蹲、被打背銬。最后疼得受不了哭著求饒，被審訊人員要求按照他們的意思供述。

不讓刷牙、不讓洗澡、不讓刮胡子，不讓理發，不能正常換洗衣服，不讓見律師，是在這里“被指居人”的標配。

被告人當庭說，提審時，偵辦人員有時會給他們打背銬，打背銬通常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一只胳膊從肩膀向下另一只胳膊從背后往上銬在一起，一種是兩只手銬在鐵椅子靠背的后面。還有被告人講還有一種打背銬方式，就是兩只胳膊在背后用手銬銬住，兩只胳膊往上提，架在老虎凳的最高點，被告人講這是“架飛機”。無論是哪種打背銬的方式，都非常痛苦，令人難以忍受。

“架飛機”

本案幾乎所有被指控涉黑被告人都當庭反映，提審前，一般是先被偵查人員“講故事”，會背臺詞了，才開始做筆錄；

甚至部分筆錄往往不是當天或當時做完就簽名捺指印，而是先由領導審核，“合格了”之后，由被告人簽名捺??；在庭審過程中，有多名被告人不止一次當庭說，在其做完筆錄簽字捺印之后，偵查人員以簽字捺印的筆錄被水打濕為由，又重新打印一份筆錄，不讓其閱看，就讓其在重新打印的筆錄上簽字捺??；申請當庭播放的同步錄音錄像也顯示，存在訊問人員不讓閱看、核對筆錄，而是直接讓被告人在筆錄上簽字捺印的情況。此外，在申請當庭播放的同步錄音錄像中，絕大多數同錄都沒有被告人核對、確認筆錄，簽字捺印的畫面。

有人患糖尿病、高血壓等基礎疾病，以前在家還好，但在這里就急劇惡化，比如雙腿麻木、發冷、失去知覺，出現黑紫色斑塊；

張杰在法庭上說，他有一次頭疼非常難受，向康隊長反映要求看醫生，康隊長告訴他，不配合審訊就不給他看病。既然來了就不要想著走，如果不配合審訊，死也死在鞏義。張杰還說這是康隊長的原話。

馮海軍、吳正威等人也講述了類似經歷。

03

律師代理被告人提出控告

在這不開窗戶的房間里，每天被這么“像狗一樣拴著”，最長的是安兆華，在這里呆了211天；其次是曹杰民、馮海軍等人，在這里呆了157天。

因為偵辦人員認為不配合，曹杰民、馮海軍等人還被懲罰戴著手銬和腳鐐跑。腳踝骨部位被反復磨破流血，時隔幾年后，腳踝骨部位遺留傷痕，仍然清晰可見。

庭審休庭時，控辯審三方共同查看了這些傷痕。

辯護律師當庭說，偵查機關對各被告人違法指居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他們想要的口供。在偵辦人員認為獲得了相應的證據，能夠把這個案件辦成“黑社會”的時候，就把他們分別送進了看守所羈押。

邊續敏等被告人說，偵辦人員告訴他們，領導安排讓把這個案件必須辦成黑社會，這是政治任務，必須完成任務。

曹為民說，他做第一份筆錄的時候，偵辦人員就給他看刑法書，告訴他黑社會判多少年，他們辦的黑社會案件都是判22年以上。他當天就被嚇得頭暈，犯了心臟病，吃了速效救心丸。

連日折磨以后，曹為民對多份筆錄在沒有閱看的情況下，就直接簽名捺印了，沒有聲音的錄像也佐證了這一點。

還有一個被告人，竟然有兩份起止時間相同、訊問地點相同、訊問人相同、被訊問人相同，但筆錄內容卻不同的筆錄，也直接由被告人簽字捺印。

多名被告人在法庭上說，進入看守所后，和地獄般的指居點相比，看守所簡直就是天堂。他們原本打算向檢察官反映在指居賓館的非人經歷，卻遇到了各種阻礙。

有的人被偵辦人員告誡不能瞎說亂說，否則再把你提到指居賓館繼續指居，這個威懾很奏效；

有被告人當庭說，被檢察官提審時，發現背后站著偵查人員；曹為民講述了自己的遭遇，但被檢察官告知：這不算刑訊逼供。

據了解，辯護律師曾向有關部門提出控告：偵辦單位有關人員濫用職權，“以指居之名行非法拘禁、體罰虐待”；請求對本案違法辦案行為進行全面調查核實，對相關人員依法處理；懇請對本案的辦案過程予以關注，督促相關辦案機關依法獨立履行職責，督促依法排除非法證據，排除外部干擾壓力，公平公正辦理此案，確保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真正把依法辦案、保障人權落到實處，切實讓人民群眾在此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

04

申請排除非法證據

庭審過程中，范辰律師、劉校逢律師等十幾名律師，分別代理他們各自的當事人申請“排非”。

各人請求各異，共同的部分，是以下三方面請求：

（一）偵查機關對被告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采取肉刑、變相肉刑的惡劣手段、以暴力或者嚴重損害本人及其近親屬合法權益等進行威脅、非法拘禁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方法，諸如虐待體罰、威脅、誘供、騙供，違法使用戒具、背銬、被用鐵鏈子固定在墻上、戴黑頭套灌輸案情、熬夜、挨餓，拿親友相威脅，威逼、強迫簽字等非法取證方法制作的訊問筆錄，以及其后因受到心理強制作出的重復性筆錄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二）將未依法對訊問進行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取得的供述（包括未依法提供訊問錄音錄像的供述和提供的訊問錄音錄像不完整、沒有聲音的供述等），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三）將被告人無合法抓捕手續、超傳喚時限期間的訊問筆錄，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被列名請求排非的證據數量，超過三百余件。律師提交這些請求的法律依據，從我國憲法、刑事訴訟法等法律，到下列行政法規、司法解釋以及規章：

兩高三部《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規程》；兩高三部《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錯案工作機制的意見》；國務院《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公安部《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公安部《公安機關訊問犯罪嫌疑人錄音錄像工作規定》。

除了各被告人當庭陳述他們被指居期間的所受虐待之外，律師提交法庭的，包括各律師對其當事人的會見筆錄和切實的客觀證據線索。

2025年9月28日晚，劉校逢律師、范辰律師等本案多名律師，自費在指居賓館訂了一樓的11間房屋，各自居住一晚，實地查看，將所拍攝視頻以及住宿發票等，提交法庭。

其中，范辰律師實地模仿其當事人，在一房間那個床里邊狹窄的旮旯躺下，右手接近那個打膨脹螺絲的部位，頭部剛好抵著墻壁軟包上黑色污漬所在地。

9月29日上午，辯護人當庭播放了所拍攝的視頻后，申請合議庭進一步核實該線索。

審判長同意，當天下午由合議庭組成人員、公訴人和辯護人三方代表，一起到前述指居賓館，進行線索核實。

05

審判長宣讀核實結果

9月29日下午核實結束后，16時繼續開庭，審判長宣讀現場核實結果?，F場一共核實了18個房間，在14個房間內均發現距離地面十幾公分處留有鉆孔，鉆孔內置有金屬套筒，套筒內嵌有鋼筋，有被切斷的痕跡，其中大部分房間離地30公分左右的墻體上留有深黑色痕跡，沒有深黑色痕跡的房間墻體材質不同，裝修有光面扣板材質。

靠近賓館門口的3個房間沒有發現鉆孔和深黑色痕跡。據被告人當庭供述，該3個房間是看管人員居住的房間。其中，6102房間還是放指居點所有監控視頻的地方。

還有一個房間沒有發現鉆孔，但是該房間的墻壁和其他房間不同，窗臺下墻體以及墻角處與電視機背景墻材質不同，據辯護人現場查看和分析，該房間進行過裝修方面的更新，無法從表面看出鉆孔痕跡。

此外，現場核實還發現，在6105房間，除了留有鉆孔和深黑色痕跡外，房間墻體上還存有受外力后的細長壓痕，在房間地毯下面存留有瓜子皮。在6118房間，除了留有鉆孔和深黑色痕跡外，該房間墻角處存有防撞條，在防撞條內發現存留有口香糖外包裝紙，字條上面有文字內容。

劉校逢律師當庭補充說明：凡是房間內只發現一處鉆孔的，鉆孔里邊均有膨脹螺絲的套筒，套筒里邊均有被截斷的鋼筋。核實過程中錄制的全程錄音錄像可以佐證。

范辰律師當庭補充說明：在有多個鉆孔的房間內，最少有一個鉆孔里，能看到被切割的鋼管和鋼管里面的鋼筋。其中，部分鋼筋上可以看到螺絲。

指居賓館負責人康某濤當庭說，房間墻上的黑色污漬，是被指居人員頭靠著看電視導致的。多名被告人及辯護律師對該種說法不予認可。如果每天洗頭，不可能形成這種黑色印記。根據生活常識，這明顯是長時間不洗頭靠著墻體形成的黑色印記。

06

被指居人身體受到損害

在這種空氣污濁、不通風的環境，加上長期一只手被銬在墻壁上，躺臥期間難以翻身，這種限制性體位，對健康的危害非常明顯，雖然沒有直接明顯把人弄傷，但很容易產生慢性損傷、讓人生病。

綜合各被告人法庭陳述，可知指居期間的遭遇對其身心均造成了嚴重不良的后果：

馮海軍在庭審中反映，因為長時間不讓洗澡、不能正常換洗衣服、，長時間睡在地上以及房間內沒有窗戶，長時間不見陽光，空氣也不流通，導致其患上了濕疹。此外，他因為每天吃的食物太干，只有一個饅頭、少量的菜，加之長時間坐著不讓活動、不能正常飲水、長時間不讓睡覺，還被鐵鏈子固定在墻上，一直沒辦法正常休息、活動，還引發了腸梗阻。

在指居點的睡姿

吳正威反映，自己被抓獲時就告知偵辦人員患有糖尿病，請求能帶上自己的胰島素，但偵辦人員一周后才通知其家屬送藥。在指居期間，他一直在墻上銬著，沒辦法活動，導致其腿麻發涼，后面開始沒有知覺。就醫過程中，醫生告知，繼續不活動的話，下肢血液循環會不好，很快會出現糖尿病并發癥，后續，其腿部因為并發癥出現了大量黑斑。

王元峰說因為指居期間被折磨的受不了，精神崩潰，患上了重度抑郁，直到現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曹為民說因為偵辦人員扭曲事實，不讓他睡覺，給他長時間戴手銬、腳鐐，還經常辱罵他，他因此多次犯了心臟病。

其后的庭審，由公訴人一方舉示的證據，證明了前述后果：就是部分被告人頻繁上醫院，表明了這些損害結果的存在。

雖然，公訴人的證明目的，原本是要證明偵辦人員對被告人保障了醫療等生活需要，而旁聽人聽到、看到的，是這些被告人原本沒有這方面的疾病或者雖有基礎疾病但沒有發作，被這么一折騰，這些疾病都產生了。

更嚴重的，是馮章記在這里關押期間，身體健康狀況急劇惡化，送看守所后于2023年3月11日莫名死亡。

根據負責代理馮章記死亡案件的范辰律師公開披露的消息，2025年11月6日，關于馮章記的死因鑒定意見出爐，鑒定意見顯示：看守所醫務人員對馮章記的病情未盡到謹慎注意義務，診斷不及時，治療和救治不夠得當，送醫院和救治存在延誤情況，與馮章記死亡之間存在一定的因果關系。

馮海軍10月20日在法庭上說，馮章記就是被就連續十幾個小時審訊，活生生的熬，被搞死了。

庭審顯示，被告人對于“刑訊逼供等非法取證行為”普遍存在誤解，以為“刑訊逼供”僅僅是影視劇中的“大刑侍候”，否則就不算。

律師解釋，所有違法使用戒具，像本案中在指居期間給被告人加戴手銬、腳鐐、拴鐵鏈子、銬在墻壁上，餓、疲勞審訊、限制飲水、長時間不讓洗澡等變相肉刑，和以本人或者親屬的合法權益相威脅，都屬于法律意義上的非法取證。

07

控方舉證支持了辯方理由

公訴人以偵辦單位的“情況說明”舉證說，設立指居賓館，是因為當時防范新冠疫情和偵辦需要，經偵辦單位有關方面研究決定設立，包括任命康某濤為看護組負責人等完整的安排。

該指居賓館是該市偵辦單位于2022年7月與該賓館簽訂租用協議，經過相應改造，即安裝防盜門、防盜窗、錄音錄像設備以及前述用鐵鏈固定被指居人的膨脹螺絲。

同時，偵辦單位從各派出所、特巡警隊等抽調民警、輔警共計40余人組成看護組，對指居點被指居人實施3班人員一對一24小時輪流看護。

律師說，公訴人舉的這些證據，恰恰說明，有關方面把這個賓館變成了羈押場所，而不再是生活居住場所。

公訴人舉證還顯示，“因疫情而設立指居賓館”的理由被公訴人另一份證據所否定，因為鞏義市看守所就是當時鄭州市被關押人員的前置隔離監所之一。辯護律師多次當庭指出，本案中，偵查機關是打著疫情的隔離幌子，行非法拘禁之實。因為本案中的指居賓館在疫情期間還曾經隔離過其他案件的嫌疑人，其他案件的嫌疑人在最長不超過七天的隔離期滿后，均能夠送往看守所羈押。唯獨本案的犯罪嫌疑人，被長時間以違法使用戒具、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方式控制在指居賓館。

2025年10月16日庭審中，公訴人舉示視頻顯示，馮文章在派出所審訊室，對電子版的筆錄進行修改，偵辦人員在其修改后又多次在電腦上修改。期間，有幾個人進來，他一看，是在訊問前每天給他講故事的領導。

針對視頻，安兆華說，從10月14日至25、26日，他被提到派出所，偵辦人員一直在給他講故事，讓他說偵辦人員給他說的話。他不配合就會被帶上黑頭套、腳鐐，打背拷、站軍姿、罰站、軍蹲。視頻中其背誦的指控邊續敏涉黑的順口溜，是警官焦某告訴他的。

背拷

公訴人舉示這些視頻，擬證明不存在“預制筆錄”，而辯護人對該視頻質證時，對其稍微延伸播放，竟然展現出被告人馮海軍坐在審訊椅上低著頭沒說話，一個偵查員在電腦上自行打出大篇幅的“筆錄”，另一個偵查員在手機上打游戲、看美女。

馮海軍在法庭上也講述了“按照偵辦人員的要求錄口供”的經歷。受到出庭說明情況的看護人員、偵查人員的影響，多位被告人逐漸將更多細節呈現在法庭上：

隊長康某濤出庭時，極力掩飾自己作為該指居點看護組負責人的身份，聲稱自己僅僅是管理后勤的人員，并稱從來沒有進入過被指居人員的房間，這讓被告人當庭控訴他給看管人員交待不讓自己睡覺的詳細經過。

民警李某凱作為偵查人員出庭，他也聲稱自己從沒有進入過指居人員的房間。有被告人聽完當庭反饋，在監視居住期間，李某凱經常去指居賓館房間罵他；還有被告人說自己第一次見到李某凱就是在指居賓館的房間內，當時李某凱和他談話，談話時他左手被銬在墻上，人坐在墻角的位置。

看護人員賀某奇出庭聲稱自己從不進指居人員房間。被告人安兆華聽完后，當庭陳述賀某奇曾進入其房間拿走賓館提供的一次性洗臉巾并和指居人員聊天，還說他有兩個老婆。

針對錄像里“既沒問也沒答卻產生了筆錄”的情況，陳某露說，在審訊前的接觸過程中，偵查人員會和被告人聊政策和法律。期間，被告人可能會給他們講一些案件情況。這些情況會被記錄到筆錄中。寫出的筆錄經過了被訊問人閱讀認可；馬某眾說，在訊問前，他會讓被告人先講一遍案件情況，并把要點記錄下來。為了節省時間，他還可能會提前打在電子版筆錄上，訊問時再讓被告人確認。

對此，辯護人當庭稱，即使是偵查人員在訊問開始前了解到一些案件情況，在訊問時，也應當由嫌疑人將相關案件事實講出來，而不應當由訊問人員將案件事實講出來，更不應當將訊問過程中訊問人員沒有問、嫌疑人沒有答的內容記錄在訊問筆錄中。偵查人員如此制作訊問筆錄，不能保證筆錄內容的真實性、合法性。

連日庭審中，旁聽人看出來，公訴人對于排非的舉證，不能實現其證明目的，在證據客觀性、關聯性及合法性方面，難以成立。

在為期近三個月的庭審中，辯護人基于詳實的線索和材料，論證了偵查機關在本案中存在系統性的非法取證行為。

律師們總結說，按照法律規定，在被告人和辯護人提出非法取證相關事實的理由和線索后，應該由公訴人舉證，證明不存在這些事實理由和線索。

旁聽人也看出來，公訴機關未能履行其法定的舉證責任，其出示的證據既無法證明取證的合法性，亦無法排除辯護方提出的偵查機關存在非法取證的合理懷疑。

08

公訴方舉證存在根本性缺陷

綜合劉校逢律師、范辰律師的發言，兩位律師說，根據《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對于證據收集的合法性，公訴人承擔證明責任。然而，在本案中，公訴機關的舉證存在嚴重不足，其證明體系建立在不可靠的基礎之上，無法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

（1）舉證核心依賴于“自說自話”，缺乏客觀證據印證

公訴機關證明取證合法性的證據，除了比如采購物品的聊天記錄、就診記錄等與辯方提出的排非申請中涉及到線索、材料沒有關聯性的客觀證據外，其他就兩個部分：偵辦機關出具的《情況說明》和出庭的偵查人員、看護人員當庭所作的情況說明。對于出庭的偵查人員、看護人員出庭所做的情況說明，辯護律師當庭發問：對于你當庭陳述的內容，你是否有證據予以證明？出庭人員均回答沒有證據予以證明。

這些證據的本質是“自夸清白”“自說自話”，其證明力達不到“自證清白”的效果。

特別是在出庭人員的當庭陳述中，多次出現“不歸我管”“記不清”“不清楚”“不做評價”等推卸責任的表述或回避態度。且出庭人員的陳述與在案客觀事實（如墻上遺留的膨脹螺絲、被告人腳踝部位遺留傷痕）、被告人穩定陳述、甚至與其他出庭人員的陳述相互矛盾，其證言的可信度已大打折扣。

公訴機關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客觀證據，來印證這些單方陳述的真實性。

根據庭審情況，可知不能排除存在完整的、未經剪輯的同步錄音錄像、指居點監控錄像、指居點提訊登記臺賬原件等，但偵查機關出具情況說明稱，訊問錄像被覆蓋、監控錄像被覆蓋、指居點提訊登記臺賬已無法找到。

辯護律師當庭稱：公安部制定的《公安機關訊問犯罪嫌疑人錄音錄像工作規定》中對訊問錄音錄像的保管有明確規定，正本光盤要永久保存，如果訊問錄像未妥善保管導致滅失，要追究法律責任。但至今，沒有人為此承擔責任。

此外，根據偵查機關出具的《情況說明》，指居點的監控錄像保存期限為30天。那么，根據常理，在指居點停止使用后，每個房間兩個視頻監控，一共幾十個監控隨即也停止使用。在監控中，至少存在最后30天的監控錄像沒有被覆蓋。同時，有被告人及辯護律師提出，指居房間的監控錄像是隨時上傳到云端的，不存在被覆蓋的問題。

（2）對關鍵客觀證據的缺失或瑕疵無法作出合理解釋

本案中，指居場所監控錄像、進出入登記臺賬、訊問場所的完整監控錄像等能夠直接、客觀反映取證過程是否合法的證據，公訴機關或以“已覆蓋”“已丟失”為由無法提供，或提供的同步錄音錄像存在大范圍無聲音、跳幀、黑屏、時間不連貫等嚴重瑕疵。

對于這些直接關乎程序合法性的關鍵證據的缺失和瑕疵，公訴機關僅以“設備原因”“技術故障”等模糊理由進行解釋，且不同意鑒定，這進一步加深了可能存在人為破壞和隱匿的合理懷疑。

根據《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規程》《關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錯案工作機制的意見》《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公訴機關不能提供訊問錄音錄像，或提供的訊問錄音錄像不完整（如沒有聲音等）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證據情形的，對有關證據應當予以排除。

（3）未能針對性反駁辯護方提出的具體線索

辯護人及被告人提出了大量具體、詳盡的非法取證線索，包括但不限于：指居期間24小時違法加戴戒具（手銬、腳鐐）并被鐵鏈拴于墻上；遭受凍、餓、不讓正常如廁、限制睡眠、疲勞審訊、體罰虐待等變相肉刑；在因辦案需要，采取指定居所監視居強制措施，在不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情況下，超過法定12小時的最長傳喚時間，以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方式進行訊問，制作訊問筆錄；訊問前進行“輔導”“講故事”，訊問中進行指供、誘供；大量訊問沒有依法全程進行錄音錄像；以本人及其近親屬合法權益相威脅等。

在案件在鞏義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階段時，鞏義市人民檢察院涉嫌為了配合鞏義市公安局對相關嫌疑人采取指居措施，而為在看守所羈押的相關嫌疑人辦理取保候審。相關嫌疑人剛出看守所，就被鞏義市公安局偵查人員帶走采取指居措施。

辯護律師當庭指出，人隨案走是一個基本的法律常識，既然案件在檢察院審查起訴階段，對嫌疑人變更強制措施應當由檢察院來進行，鞏義市公安局無權對處于審查起訴階段的相關嫌疑人采取指居措施。且在對嫌疑人已經采取取保候審強制措施的情況下，重復采取指居強制措施更是一種違法行為。

對于這些線索，公訴機關的回應，大多停留在單純否認，或進行“被告人表情自然”等主觀臆斷，未能舉出任何強有力的反證。證明責任在公訴方，在其無法提供有效證據的情況下，辯護方提出的合理懷疑無法被排除。

09

難以消除非法取證合理懷疑

鞏義市檢察院

劉校逢等律師說，綜合全案證據，已經能夠證明或者印證偵查機關存在非法取證的情形，至少不能排除偵查機關存在以非法方法收集證據的情形。

（1）指居措施被濫用，淪為非法取證的工具。

指居賓館經改造后，配備防盜門、密碼鎖、全方位監控，并由看管人員一對一24小時看守，已喪失“居所”功能，成為事實上的羈押場所。

控辯審三方現場核實確認，被指居的被告人的房間墻壁上均存在膨脹螺絲、墻面存在無法清洗的黑色污漬，出庭看護人員亦承認存在將被告人用手銬拴于墻上的情況。這與各被告人關于被24小時被束縛、遭受非人待遇的陳述相互印證，是違法使用戒具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鐵證。

生活保障虛設：公訴方所稱保障被告人正常生活的說法，與各被告人所做長期吃不飽飯、不能正常喝水、睡墻旮旯地鋪、無法正常洗漱理發、用飲料瓶小便等詳盡、一致的陳述，不相符。

被告人體重急劇下降、入所時健康狀況惡化等客觀情況，也反向印證了，其在指居期間，遭受了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2）訊問過程嚴重違反法律規定，筆錄真實性、供述自愿性存疑。

遭受變相肉刑：多名被告人陳述了在指居點及訊問場所遭受“打背銬”“軍蹲”“罰站”、戴腳鐐被強行拉跑等體罰虐待，其身體遺留的傷痕，與此吻合。

公訴方對此僅以出庭人員否認及入所體檢表無記載為由反駁，但體檢表無法反映所有軟組織損傷和內部狀況，且無法解釋傷痕成因，其反駁蒼白無力。

威脅-引誘-欺騙：被告人多次陳述偵查人員以抓捕其近親屬、送往特定羈押場所等進行威脅，以“講政策”“講故事”等方式進行案情灌輸的誘供、指供。出庭偵查人員關于“訊問前溝通”“了解案情”的陳述，印證了存在“案情灌輸”“審前輔導”、預制筆錄的違法情形。

同步錄音錄像中出現的“要跟別人說的一樣，否則很難堪”等言語，更是威脅、指供的直接體現。

訊問程序嚴重瑕疵：大部分訊問筆錄，缺乏同步錄音錄像；已提供錄音錄像，存在嚴重瑕疵；訊問筆錄與錄音錄像內容存在實質性差異；存在偵查人員一人審訊（訊問時玩手機）、未讓被告人核對筆錄即簽字、倒簽筆錄日期、甚至同一時間形成兩份不同內容筆錄等嚴重程序違法行為。

這些瑕疵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與上述非法取證行為相互交織，共同侵蝕著供述的合法性基礎。

疲勞審訊：根據被告人陳述，存在每天早晨6點起走，晚上24點左右回來，連續多日進行長時間提訊的情形，這符合疲勞審訊特征，足以對被告人的生理和心理造成巨大壓力，迫使其違背意愿作出供述。

律師總結說，公訴機關未能提供確實、充分的證據，證明偵查機關取證行為的合法性，其舉證存在根本性缺陷，無法反駁辯護方提出的非法取證線索和合理懷疑；

律師指出，在案大量證據表明，本案偵查活動存在嚴重的程序違法現象，被告人的供述，極有可能是在遭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壓力下，違背其真實意愿作出的。

2025年6月30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發布了《關于依法規范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適用和監督的規定》，其中明確規定：執行期間，不得對被監視居住人使用手銬、腳鐐等約束性警械。這一規定進一步證實了，鞏義市公安局對本案各被告人執行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使用手銬、腳鐐，并將其用鐵鏈子栓在墻上系違法使用戒具、違法限制人身自由，由此取得的供述，應當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目前，此案在進一步審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