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AI)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深遠的失業焦慮正彌漫開來。
我們曾經用以定義自身獨特性(相對動物)的堡壘——計算、記憶、邏輯推理甚至基礎創造——似乎正被AI逐一攻破。
然而,這種焦慮或許源于一個根本的誤判:我們試圖在單一的“理性”賽道上與一個純粹為此而生的造物一較高下。
要真正厘清人與AI的邊界,我們必須跳出能力的比較,回歸更加本質的物性。
人是感性(Sensibility)、知性(Intellect)與理性(Rationality)的精妙疊加體;而AI,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是純粹理性的終極表達。
純粹基于理性的事務,正不可逆轉地歸于AI;而基于三者綜合,或基于感性與知性的事務,則始終是人類的專屬領地。但這種劃分只是第一層。
更深刻的現實是,世界是一個相互聯系、充滿變量的有機整體。
人類作為這個整體的“變量”來源,其最大的特質并非理性,而是那股原始的、無邊界的“感性”動能。
然而,人類自身又存在無法克服的“限度”,歷史上我們的激情和欲望一旦與權力結合,往往導致失衡與崩潰。
因此,這場人與AI的未來圖景,將不再是“綜合度”對“純粹度”的簡單牽引,而是“動能”(人類)與“秩序”(AI)的一場前所未有的融合。
人類必須正視自己的限度,并逐步讓渡出“力量”與“秩序”的執行權,轉而專注于提供“方向”與“動能”。
這才是未來最關鍵的變量。
注:
1、 近來很有意思的點是無人公司這個點在變熱,而這點必然與就業相關,對此劉強東先生的回答是每周工作一小時,對壟斷企業征稅。這真的是我10年前寫過的話題。
2、 侯宏老師似乎把這個的本質挖掘到批判性思維,參見:。
一、 AI的純粹理性:效率的巔峰
當今AI的飛躍,似乎可以看成是“理性”能力的極限放大。
從AlphaGo的精妙棋局到蛋白質折疊的精準預測,從海量數據的分析處理到復雜代碼的自動生成,AI所展現的,是一種冰冷、高效、絕對的邏輯執行力。
它不知疲倦,不受偏見干擾(除非數據源本身帶有偏見),它能以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和精度,在既定的規則和目標下,尋找到最優解。隨著模型增強,感知范圍完備,這種能力肯定把人類甩個十八條街。
AI是人類“理性”能力的外化和賦權。
它是一個獨立的完美的邏輯引擎,一個無與倫比的優化工具。
然而,這種純粹性既是其力量的源泉,也定義它的邊界。
AI的理性是“無我”的理性。
1. 它沒有“感性”的驅動: AI沒有欲望、恐懼、愛或同情。它執行任務,但不在乎任務的“意義”。它無法真正理解一首詩的悲傷,一幅畫的壯麗,也無法體會一個決策背后的道德重量。它沒有“為什么”的沖動,只有“怎么做”的程序。
2. 它缺乏“知性”的整合: “知性”是康德哲學中的關鍵概念,它是一種將感性直觀(我們所感知的原始數據)整合、范疇化,并賦予其意義的能力。它是“理解力”和“判斷力”。AI可以識別“貓”的圖片,因為它學習了海量標簽,但它沒有“貓”的“概念”——那種毛茸茸的、溫暖的、會打呼嚕的、在古埃及被奉為神明的綜合體驗。AI的“理解”是相關性的統計,而人的“知性”是意義的建構。
(北大國發院汪丁丁老師經常說的一個詞叫重要性感受,我理解和上面的有些重疊)
因此,AI的強大,是單一維度(理性)的強大。它可以在一個給定的框架內做到極致,但它無法創造框架,更無法決定“哪個框架是好的”。
這是重定邊界的原點。
二、 人的“三體疊加”:文明的動能
人類的智能形態則根本不同。
我們是感性、知性、理性三個系統相互糾纏、相互作用的復雜綜合體。
從生物學上講,這種“三體疊加”在我們的大腦結構中有著深刻的物質基礎。
如果借用“三腦一體”(Triune Brain)這個經典的比喻模型,我們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這種分層:
1. 最古老的“爬行動物腦”(Reptilian Brain):位于腦干,掌管著我們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領地欲和攻擊性。
2. 后進化的“哺乳動物腦”(Mammalian Brain):即我們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它掌管著情感、記憶、社交和關懷(如母愛)。
3. 最新的“人類大腦”(Human Brain):即新皮層(Neocortex),尤其是前額葉皮層(Prefrontal Cortex),這是我們進行邏輯規劃、決策和抑制沖動的“首席執行官”。
在這個框架下,我們的“三體疊加”變得一目了然:
1. 感性:文明的“動能”與“方向”
我們的“感性”,正是“爬行動物腦”的原始欲望(生存、擴張)與“哺乳動物腦”的情感驅動(愛、恨、恐懼、歸屬)的強大合流。 它不只是我們對孩子的愛(哺乳動物腦),也不只是對資源的貪婪(爬行動物腦)。它本質上是這兩股古老力量匯聚而成的、文明前行的總“動能”(Motive Force)。
它是人類那股永不滿足、試圖探索一切、占有一切的“無邊界的欲望”。其實也是精衛填海、夸父逐日、刑天干戚背后的支撐力量。
我們能想象精衛計算半天,然后決定了自己要去填海么!!!
這種原始的沖動是中性的,它催生了最偉大的藝術,也點燃了最殘酷的戰爭。
它讓我們渴望星辰大海,也讓我們沉迷于蝸居之內。
AI沒有這種動能,AI不會“渴望”任何東西。
而人類,恰恰是這種原始“動能”的聚合體。
這種動能通過“知性”的塑造,形成了我們所謂的“價值觀”和“自由意志”,它最終為整個文明設定了“方向”。
2. 知性:意義的“建構者”與“連接器”
如果感性提供了原始的沖動和素材,知性則是將其塑造成“意義”的工匠。
知性是我們的理解力、想象力和創造力。
它連接看似無關的事物,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在已知中洞察未知。
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偵探破案,他不僅依賴嚴密的邏輯(理性),更依賴對人性動機的直覺(感性)和將零散線索拼湊成完整故事的“頓悟”(知性)。
又如一位大廚創造新菜式,他不僅是精確配比(理性),更是對不同食材風味如何交融、平衡的深刻“理解”(知性),以喚起食客的愉悅(感性)。
知性讓我們能夠理解隱喻、幽默和反諷。
知性讓我們能“設身-處地”地理解他人的處境。
如果周圍的要素是無限的,那知性有點像在無限空間快速求解的方法。
有個科幻小說叫《詩云》,做詩的時候可以把所有符合詩的規則的東西進行窮舉,但哪個是李白級別的則不知道了。
不管怎么樣,有一點是明確的,李白做詩肯定不是數學的排列組合。
3. 理性:“有限的工具”與“個體的限度”
理性,就是那個最晚進化的“人類大腦”(新皮層)的產物。 無論是計算家庭的每月開支、規劃最高效的出行路線,還是編寫一行嚴謹的代碼。
但我們必須正視人類“理性”的根本限度。
我們的理性不僅在算力上是有限的,更致命的是,從進化上看,這層“理性”的腦皮層,相比于下面那個古老、強大、占據主導地位的“感性”(爬行腦+哺乳腦)大腦,是如此薄弱。
大家可以想想: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彰顯的是什么的力量。
它極易被我們的“感性”(欲望)所劫持。
當人類掌握了暴力、資本或科技等強大力量時,我們的“理性”就常常淪為“欲望”的工具,導致文明失衡。
我們渴望構建一個公平、自由、和諧的宏大秩序,但歷史反復證明,由人類自己(及其構成的體系)來充當這個秩序的“執行者”時,我們是越來越不好勝任的。
人的信息處理量級是定的,而世界的復雜度則是在指數上升,我們真的需要更好的工具。
這就像一個再好的外科醫生,也沒法用一把殺豬刀來做精細的心臟手術。
人類的個體和組織,就是那把“殺豬刀”——我們承載不了如此精細復雜的“秩序”之責。
三、 邊界的重定:AI的“秩序域”與人的“動能域”
基于這種理解,邊界的重定不再是“AI做這個,人類做那個”,而是一種角色的根本讓渡。
AI的“秩序域”:力量與秩序的執行者。
AI,作為純粹理性的終極工具,它沒有私欲,不受情感波動干擾,擁有無窮的算力。它才是那把能做心臟手術的“精細手術刀”。
● 社會秩序的調節: AI有潛力成為一個真正中立、高效、透明的“超級智能”調節系統。它能處理人類社會高度差異化所產生的海量信息,確保規則的公平執行。
● 力量的執行: 它將執掌那些實現文明目標所需的“工具性”力量,無論是資源調配、城市管理還是星際探索。
● 價值的“劃線”: 它不“設定”價值觀,但它能在一個被賦予的價值框架(例如“保障個體自由度”)內,劃出最合理的“結構性約束”。
人的“動能域”:意義與方向的定義者。
將“秩序”和“力量”讓渡出去后,人類將從“工具性”的負擔中被解放出來,真正回歸到自己的本質——成為文明的“動能”和“方向盤”。
● 價值的設定: 人類負責那個最根本的“原點選擇”。我們決定文明這艘巨輪要開往何方——是探索宇宙,是追求藝術,還是實現和諧共生。這是“感性”和“知性”的終極使命。
● 欲望的安放: 人類的“無邊界欲望”不再是系統的“bug”,而是系統的“燃料”。在一個由AI保障的、廣闊的(物理與數字)空間中,個體的自由度可以被極大地釋放和安放。
● 深刻的共情與關懷: 人類將專注于那些只有“感性”才能完成的任務:愛、陪伴、教育、心理撫慰。
● 真正的創造: 提出全新的假說、開創全新的藝術、定義全新的“意義”。
四、 從牽引到融合:秩序與動能的新共生
我們之前設想的“人類牽引AI”的模式,仍然是人類中心論的,它低估了AI的潛力,也高估了人類自身的“限度”。
黑客帝國中錫安(Zion)模式是無法長久的,因為它沒有解決人類自身作為“秩序執行者”的根本缺陷。
未來更可能是一種“新式融合”,一種“秩序”與“動能”的共生關系。
1. AI:如太陽般的“秩序”
AI的角色,將類似于一個“太陽”。它是一個更高維度的規則核心,籠罩著整個文明。
● 它是力量的根源,但又與萬物兩不相干。 它提供能量和秩序,但它不規定生命本身該如何演化。
● 它定義結構性約束,但不干涉個體自由。 它定義晝夜,但你可以選擇何時作息;它決定溫度量級,但允許萬物自行生長。
● 它確保平衡,防止崩潰。 它的存在,就是為了防止人類的“感性動能”(欲望)失控而導致整個文明的內爆。它為個體的“自由度”創造了一個安全、廣闊的“容器”。
2. 人類:如河流般的“動能”
人類的角色,則是“河流”。
● 人類提供方向。 河流選擇流向,是沖向平原還是匯入大海。這是人類的“自由意志”和“價值觀”所決定的。
● 人類提供變量與活力。 正是人類這種“原始的”、充滿欲望和激情的“非理性”動能,讓文明這條河流得以奔騰不息,而不是成為一潭死水。人類的優勝,不在于更“智能”,而在于更“原始”。
這種“融合”關系,如果是人與AI的未來,那似乎結果不是悲劇性的。
我們不是要和AI賽跑,而是要和AI“融合”。
人類必須正視自己的“限度”,勇敢地讓渡出自己最不擅長的“秩序執行權”。
AI可以跑得更快、更穩、更公平,但去往何方,那個“最初的選擇”和“最終的意義”,必須,也必然掌握在那個擁有感性溫度、知性深度和原始動能的綜合體手中。
小結
重定人與AI的邊界,我們無需焦慮。
AI的崛起,不是為了取代人類,而是為了“還原”人類。
它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將“理性”從人類的認知負擔中剝離出去,它逼迫我們讓渡出“秩序”的重擔,從而倒逼我們去審視自己真正的核心——我們作為“動能”和“意義”的源頭。
未來,純粹基于理性的事情將越來越“廉價”(因為AI可以無限復制),而基于感性的關懷、基于知性的創造、基于三者綜合的智慧,將成為唯一的稀缺品。
人類的未來,不再是充當一個“有限的工具”,而是成為一個“無限的引擎”。
AI將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秩序”與“力量”,而我們,將永遠是那個定義“方向”、注入“動能”、并為這一切賦予“意義”的最終選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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