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青燈黃卷里的一生

01

1715年，江寧織造府內，一聲嬰兒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長輩為這個孩子取名曹霑，取《詩經》"既沾既足，生我百谷"之意，盼他能光宗耀祖。

這個曹霑，就是后來的曹雪芹。

那時的曹家，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富貴之家。

曹雪芹的曾祖母孫氏，曾是康熙皇帝的乳母。

康熙南巡時專程接見她，親筆題寫"萱瑞堂"三字，還對大臣說："此吾家老人也。"

祖父曹寅雖在曹雪芹出生前三年就已過世，但他留下的痕跡無處不在。

這位康熙的心腹，擔任江寧織造多年，擅長詩文，精通戲曲，家中養(yǎng)著戲班子，藏書無數。

《西廂記》《水滸傳》這類書擺滿了書房。

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家，這份榮耀，曹家人常常提起。

02

小曹雪芹在家族的庇護下長大。

三四歲開蒙，院子里常能聽到他背誦《三字經》《弟子規(guī)》。

作為旗人，還要練習騎射。

到了七八歲，已能跟著家中大人走遍江南。

他最愛鉆進祖父留下的書房。

那里有各種戲詞、《續(xù)琵琶》的曲本，還有"正經人"不屑一顧的小說傳記。

曹雪芹翻著這些書，腦子里裝進了各色學問。

家中長輩也常給他講祖父當年的風光——如何與文人雅士吟詩作對，如何搭臺唱戲。

這些故事，在幼小的曹雪芹心里埋下了種子。

但康熙南巡耗資巨大，曹家為了接駕，虧空越來越大。

1712年祖父曹寅病逝時，這個窟窿還沒能填上。

兩年后，繼任的曹颙也因病去世。

曹家連失兩位當家人，朝廷將曹寅弟弟的小兒子曹頫過繼過來接任。

曹雪芹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生。

對連失兩代當家人的曹家而言，這個孩子意味著香火的延續(xù)。

03

康熙去世后，雍正繼位。

這位新君以嚴苛聞名，上任后就開始整頓吏治，追查虧空。

曹家欠下的巨額債務，逃不過他的眼睛。

雍正五年，一件事成了導火索。

曹頫押送綢緞進京，途經山東泰安驛站時，按慣例多索要了些馬匹民夫。

這在過去是常事，地方官也敢怒不敢言。

可這次，山東巡撫一紙奏折遞了上去。

更糟的是，曹家織造的綢緞近來質量大不如前，粗糙輕薄，甚至褪色。

專為皇家織造的機構出了這樣的紕漏，已是失職。

雍正六年，詔令下達：革職，籍沒家產。

04

金陵街頭，江寧織造府前，曹家一家老小帶著簡單的行李，準備北上。

十三歲的曹雪芹站在人群中，看著大人們惶恐不安的面容。

他還不完全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那個被眾人圍繞的小公子，都回不去了。

回到北京后，日子一下子艱難起來。

好在曹寅的女兒當年嫁給了平郡王，她的兒子福彭念及舊情，幫曹雪芹在右翼宗學謀了個差事。

所謂"瑟夫"，不過是抄寫文字、整理文案的職位。

在那里，他結識了敦誠、敦敏兩兄弟。

這兩位宗室子弟的家族也經歷過起落，相似的遭遇讓他們成了知己。

曹雪芹每日只是在職位上點個卯，其余時間要么寫書，要么與朋友飲酒作詩。

敦誠在詩中夸他："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破離凡。"

朋友們都說他"狂于阮步兵"，像魏晉名士阮籍那樣不拘一格。

曹雪芹也不否認，還自號"夢阮"。

05

他開始寫《紅樓夢》。

從乾隆九年到乾隆十八年，十年時間，五次大改。

他把一生的見聞、一家的興衰，都傾注在這部書里。

書中的賈府，就是當年的曹家。

那個"榮禧堂"的匾額，對應著康熙御筆的"萱瑞堂"。

賈元春省親的盛況，映射的是康熙南巡時曹家四次接駕。

書中的大觀園，融合了北方皇家園林的宏闊和南方私家園林的精巧——那些是他聽長輩講過無數遍的往事，是他幼年親眼見過的繁華。

他寫劉姥姥吃螃蟹，說"這一頓飯夠莊家人過一年"。

他寫茄鲞的做法，細細道來十幾道工序。

他寫晴雯補雀金裘，對針線活的描述精準。

這些細節(jié)，都來自他在江寧織造府的見聞——幾代人管著皇家的織造，耳濡目染，樣樣記在心里。

06

晚年，曹雪芹搬到了西山，日子過得清苦。

有時賣賣畫，勉強度日。

有一次，友人余初度登門，說家里已經三天沒開火了。

那時正值寒冬，孩子們餓得直哭。

曹雪芹聽了也跟著落淚，把身上的錢都給了他，可還是杯水車薪。

余初度無意中說起，近來京城有貴族公子花幾十兩銀子買一只風箏。

曹雪芹心中一動——他早年跟家里的老師傅學過扎風箏。

于是找來竹枝和紙張，做了幾只送給余初度。

沒想到，這幾只風箏真賣了好價錢。

除夕那天，余初度帶著烤鴨、好酒而來："總算能好好過個年了，多虧了你。"

這件事觸動了曹雪芹。

他開始編寫"廢藝齋集稿"，把金石篆刻、織錦紋樣、扎風箏等各種技藝整理成冊。

他在自序中寫：這是為了讓"廢棄而無告者"自食其力。

可惜，這套書稿如同《紅樓夢》后四十回一樣，散佚無存。

只有他的妻子芳卿整理的幾頁織錦紋樣，藏在一對黃木箱里，流傳了下來。

07

乾隆二十八年，京城爆發(fā)疫病。

曹雪芹的幼子不幸染病，早早離世。

接連的打擊讓他撐不住了，終日借酒消愁。

不久，他也在大年三十的夜晚離世。

那個深夜，西山老屋里，妻子芳卿獨坐燈前。

桌上擺著幾卷書稿，窗外雪打寒窗。

她想起丈夫寫在《紅樓夢》開篇的那幾句：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08

曹雪芹去世后，《紅樓夢》在親友間以手抄本流傳。

現存最早的甲戌本，落款乾隆十九年，至今已有260多年。

乾隆五十六年，蘇州人程偉元多年搜集，收得八十回全本和后三十幾回的內容，邀高鶚一同整理，以活字排印。

這部120回的《紅樓夢》一經問世，很快在京城內外傳開。

民間甚至說："閑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亦枉然。"

兩百多年來，這部書被譯成三十多種語言。

法國《快報》稱曹雪芹是"另一個塞萬提斯或莎士比亞"。

法國漢學家安德烈·德爾孟用生命最后十年翻譯這部書，直到去世。

他將自己在巴黎近郊的居所譯為"華幽夢"。

09

如今，北京植物園里的曹雪芹紀念館，還在講述著他的故事。

西山的風物依舊，黃卷青燈的歲月已遠，但那些"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的文字，還在人們心中。

他曾在繁華處看盡榮耀，也曾在落魄時嘗遍辛酸。

他把家族的興衰、時代的變遷，都寫進了《紅樓夢》。

三百年過去了，人們依然在讀《紅樓夢》，依然在談論曹雪芹。

正如他的朋友敦誠所說："傲骨如君世已奇。"

這個不拘一格的才子，這個懷才不遇的文人，這個心系底層的人，用一生鑄就了一個不朽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