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正月十五的燈籠還掛在縣政府大門兩側,紅燈籠映著未化的殘雪,我抱著一摞文件站在政府辦三樓的辦公室門口。“副主任”門牌剛釘好,松木的清香混著墨跡的味道飄過來,新鮮得像剛出鍋的饅頭。陳副縣長推開辦公室的門,手里握著個掉瓷的搪瓷杯,杯壁上“先進工作者”的紅字褪得只剩模糊輪廓:“節后第一天就讓你加班整理科教文年度計劃,委屈不?”我笑著把文件放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帆布包里那雙山坳鄉倩倩奶奶納的布鞋硌了一下腰——鞋面上繡的“平安”二字,是春節前我調離山坳鄉副鄉長崗位時,老人連夜趕制的。“能跟著您做事,不委屈。”窗外的鞭炮聲零星炸響,我忽然發現政府辦的白熾燈比鄉政府的煤油燈亮堂許多,卻也少了山間晨霧裹著的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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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理順科教文口的聯系機制,5月12日下午兩點二十八分,辦公桌上的暖水瓶突然晃了晃,緊接著整棟樓開始輕微震顫。我正核對鄉鎮文化站器材采購清單,手里的鋼筆“嗒”地掉在紙上,洇出一團墨漬。隔壁陳副縣長的辦公室瞬間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小王!趕緊集合!”等我們跑到一樓大廳,收音機里已經傳出汶川地震的消息,主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陳副縣長攥著搪瓷杯的手青筋凸起,杯里的茶水晃出杯沿:“國家遭了大災,咱們山區縣雖遠,也得出力!”我當即領了任務,牽頭組織全縣賑災募捐。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我幾乎沒合眼。白天帶著民政、文化局的同志在縣城廣場搭起募捐臺,扯著嗓子喊“為汶川同胞獻愛心”,嗓子啞了就含塊潤喉糖;晚上回到辦公室匯總各鄉鎮捐款數據,核對每一筆款項的來源。有天凌晨一點,收發室師傅敲開辦公室門,遞來一個裹得嚴實的布包:“山坳鄉的鄉干部剛送過來的,說鄉親們的心意。”
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沓沓皺巴巴的零錢,最大的面額是五十元,最小的是一毛,還有張泛黃的紙條,是老支書張大爺的筆跡:“王鄉長當年幫咱辦低保、修學校,現在國家有難,咱不能含糊!”布包最底下,是陳冬冬的爸托人捎來的五百塊錢——我知道那是政府給的傷殘補助,當年采石場事故斷了腿后,他全靠這筆錢和編竹籃度日。最終全縣募集善款860萬元,當我把匯款憑證送到市紅十字會時,工作人員反復確認:“你們這個山區縣,捐款數額排全市第三!”
賑災的余溫還沒散,北京奧運會的籌備任務就壓了下來。陳副縣長在全縣動員會上拍了桌:“奧運是國家大事,更是災后提振士氣的契機!咱們既要搞活文體氛圍,更要借勢抓牢教育的根!”我的辦公桌上立刻堆起了半尺高的方案:縣城廣場要辦“奧運主題廣場舞大賽”,各鄉鎮要組織“奧運知識宣講+賑災事跡分享會”,中小學要開展“我與奧運同成長”征文,還要協調縣文化館、教體局的干部下鄉鎮指導。最棘手的是器材短缺,鄉鎮文化站的音響大多是十年前的老古董,放首《北京歡迎你》都斷斷續續,我帶著文化局的小李跑遍了全縣的五金店,要么沒貨,要么型號不符。
沒辦法,我只能去找縣農行李行長。彼時受地震災后重建資金擠占影響,銀行放貸格外謹慎,李行長見我連續三天堵在他辦公室,終于嘆著氣說:“王主任,不是我不批,是今年的信貸額度真的緊張。”我把募捐時鄉親們湊錢的照片、山坳鄉老人拄著拐杖捐款的視頻給他看:“李行長,您看這些鄉親,他們連自己的養老錢都捐了,現在就想湊個熱鬧為奧運加油,咱們不能讓他們失望啊!”或許是照片里的場景打動了他,第四天一早,李行長親自打電話給我:“批了!十萬塊專項貸款,我跟總行特批的!”給八個偏遠鄉鎮配齊新音響那天,山坳鄉的李小梅特意打來電話,聲音脆生生的:“鄉長阿姨,咱們村的音響可響了,全村人都圍著聽奧運新聞,比過年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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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縣城像個大蒸籠,地表溫度能煎熟雞蛋,廣場上的廣場舞排練卻熱火朝天。我每個周末都要去鄉鎮轉一圈,看大媽們跟著旋律扭腰擺臂,看孩子們舉著自制的奧運五環旗在人群里穿梭。有次去山坳鄉督查,剛到村口就被李小梅拽住,她舉著一張畫滿福娃的畫:“鄉長阿姨,我們村的廣場舞隊拿了鄉鎮一等獎!”她身后跟著陳冬冬的爸,拄著雙拐,手里捧著一籃剛摘的桃子,桃毛沾在他的粗布衣服上:“鄉上的新音響真好用,全村人都去看表演了,還學著給奧運健兒加油呢!”我接過桃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那些天跑貸款的疲憊、頂著烈日督查的焦灼,瞬間煙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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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晚,縣政府會議室的大屏幕直播著奧運會開幕式,煙火在鳥巢上空綻放時,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可我和陳副縣長卻盯著手機里的高考成績統計報表——受地震影響,今年全縣高考備考節奏被打亂,連教體局的同志都捏著把汗。當“清華3人、北大1人”的數字跳出來時,陳副縣長手里的搪瓷杯“當”地撞在桌角,茶水濺到了報表上。“咱們這個山區窮縣,居然考出了四個頂尖名校!”她的聲音都在發抖。要知道,河北衡水中學的招生車每年都要在縣城轉好幾圈,成績好的學生早早就被挖走,往年能考上一個清華北大就已是破紀錄。
我想起地震期間山坳鄉小學的孩子們在臨時板房里刷題的樣子,想起2007年我為了讓陳冬冬這樣的困境兒童免學費,跑民政局、教體局磨破的嘴皮,眼眶忽然發熱。第二天,縣城的鞭炮響了整整一天,賣鞭炮的老板說存貨都賣空了。后來,教體局的老周跟我說:“汶川大地震那年,是縣里有史以來成績最好的升學季,后來十幾年里,最多的一年也只考上2個,多數年份連1個都沒有,那四個名字,成了全縣教育史上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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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輝煌過后,我并未停下腳步。奧運的熱鬧漸漸散去,全球金融危機的寒意初現端倪,縣財政已開始感受到壓力,農村高中的經費缺口問題愈發凸顯,師資流失也成了教體局的一塊心病。忙到年底,我連續一周住在辦公室,桌上的保溫杯里永遠泡著濃茶,抽屜里塞滿了餅干和方便面,胃藥成了隨身必備品。有天凌晨兩點,我正在寫農村高中改革的調研提綱,陳副縣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她推門進來,手里端著碗熱面條,面條上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知道你胃不好,別總吃餅干,我讓食堂劉師傅特意做的,加了點山藥粉養胃。”
“農村高中不能再這么被動了。”陳副縣長坐在我對面,手里翻著我寫的調研筆記,“生源被搶,師資流失,再不想辦法就真垮了。你去跑幾個鄉鎮高中,把師資、課程、經費的問題都摸清楚,咱們起草個改革方案,爭取省里的‘災后教育扶持資金’!”那天夜里,辦公室的兩盞燈一直亮到天明,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和桌上的燈光交疊在一起,恍惚間竟和山坳鄉小學的煤油燈光重疊了——當年我就是在那樣的燈光下,給陳冬冬補過語文作業。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跑遍了全縣五所農村高中。最遠的固城高中在冀豫晉三省交界,開車要走兩個半小時的盤山公路,路上還遇到了塌方,只能步行爬山過去。校長老楊領著我看漏雨的教室,天花板上的水漬像地圖一樣:“王主任,年輕老師留不住啊,去年招的三個師范畢業生,今年就走了兩個,漲工資后咱們這和其他地方相比待遇差距更明顯了。”他翻著泛黃的師資名冊,指著上面的名字:“你看,這幾個都是有經驗的老教師,也都往縣城調了。”我坐在教室的課桌上,看著墻面上用紅漆寫的“走出大山”四個大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桌角還刻著“努力學習”的小字,忽然想起陳冬冬凍裂的臉頰,想起他當年握著鉛筆說“要考出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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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里,我借鑒衡水中學的師資輪崗模式,結合本縣實際,起草了《關于推進農村高中教育改革的實施意見》,提出“城鄉師資雙向輪崗”“開設地方特色課程”“設立教育專項基金”三大舉措。方案改了九遍,每一遍都要征求教體局、財政局、人事局的意見。最激烈的一次爭論,是和財政局的王局長爭專項基金的額度。“今年災后重建資金都不夠,哪有多余的錢搞教育基金?”王局長拍著桌子說。我把調研時拍的照片擺出來,指著漏雨的教室:“王局,咱們當年窮得沒書讀,現在不能讓下一代還在漏雨的教室里追夢啊!地震咱們都挺過來了,教育這塊不能垮!”王局長看著照片,沉默了半天,終于松口:“我從災后重建資金里擠五百萬,但是你得保證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
當方案送到陳副縣長手里時,她在“師資輪崗”那一條里畫了三個圈:“這個是關鍵。要制定激勵政策,讓縣城的好老師愿意下去,下去的老師有奔頭,比如優先評職稱、提高鄉鎮補貼。”按照這個思路,我又補充了《農村教師激勵辦法》,把鄉鎮補貼提高了30%,明確輪崗教師在職稱評定中“優先推薦”。2008年12月,省教育廳的調研組到縣里,組長看著改革方案和詳實的調研數據,連說三個“沒想到”:“沒想到你們一個山區縣,能把農村高中的問題摸得這么透,方案這么有操作性,還結合了災后重建和抗危機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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