茍且之外之7：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胃疼了一天。

昨晚傍晚，朋友打來電話，說：“兜倆菜去你那里喝點吧。”

我說：“好。”

他來了之后，我們邊喝邊聊。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眼前過往，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其間，我知道他喜歡吃生辣椒，就從冰箱里拿出一紅一青兩個辣椒。朋友先吃了個青的，我問：“辣不辣？”他說：“還可以。”接著，他又拿起那個紅辣椒來吃。

才咬一口，他就皺起眉頭說：“這個真辣。”

我看他辣得厲害，就笑著說：“掰一節我嘗嘗。”

他掰了一節給我，我輕輕咬了一點。辣椒才入口，辣氣就沖上鼻腔，嗆得我直想打噴嚏。我也笑了：“確實，真辣。”趕緊夾菜壓一壓。

吃辣椒時，會刺激味蕾，越辣越想吃。吃第一口時感覺特辣，又特刺激，但逞強心理和既有的喜好，還是把這一小節辣椒給吃完了。

我向來喜歡吃辣椒，幾乎到了無辣不歡的地步，每頓飯都少不了辣椒的陪伴。尤其對新鮮的生辣椒情有獨鐘。

為了達到“辣椒自由”，我幾乎每年都會在開荒的地塊上種幾株辣度較高的品種。待到采收期，就把辣椒切碎，放進冰箱速凍，隨吃隨取。因為冷凍保鮮，取出來時口感依然新鮮，和新摘的幾乎沒什么差別。

所以，當朋友說那個紅辣椒特別辣時，我是不太相信的。總覺得還沒有哪種辣椒能辣到我無法下咽的程度。

可這一次，我失算了。那紅辣椒不僅當場辣得我直打噴嚏，還在今天凌晨，給我上演了一出“惡作劇”。

凌晨兩三點醒來，再也睡不著，輾轉反側。當時沒多想，只覺得或許是偶然失眠。誰知到了五點多，肚子開始疼起來。

不是持續地疼，而是一陣一陣的，疼得我蜷在床上不敢動。疼過一陣，便覺得非去廁所不可。就這樣，一天之內反復了十多次。

晚飯時，胃似乎好了一些。雖然仍是一陣一陣地疼，但程度已經輕了不少。

這次胃疼的經歷，讓我不由想起“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這句話。它原本指的是人生中因責任、壓力、情感或現實苦難所形成的沉重感，當超出個體承受極限，便會引發痛苦或虛無。而我這次，卻是因為一枚小小的辣椒，體會到了另一種“無法承受之重”——那是歲月疊加的結果，是年齡漸長帶來的體質變化與耐受力下降。

曾幾何時，這種辣度算得了什么？吃火鍋時，我最喜歡舀大半碗小米辣，加點生抽做蘸醬。那種吃法極具挑戰性：哪怕在冬天，一口下去，嘴里辣、胃里燒、頭上冒汗。可吃著那樣蘸出來的葷素食材，真個是件得勁兒的事！

如今再去吃火鍋，我已漸漸把小米辣的量，從大半碗減到半碗，再減到三分之一碗。近幾年來，更是一小勺就足夠，而且邊吃邊覺得辣。

不僅吃的時候辣，第二天大概率還會鬧肚子——兩頭受罪！

從吃得過癮，到畏懼吃辣，這個過程雖然漫長，卻清晰可見。回頭望去，仿佛就在不遠處，像一小段可以清楚辨認的時光。

不服老，真的不行。

而透過吃辣椒這件小事，我也悟出一個平凡卻實在的道理：凡事不可過度。

人的欲望——不論是口腹之欲，還是情愛之欲，都要有個度。

尤其重要的是，人要懂得自己。“自知者明”，明白自己的身體處在什么狀態，什么年齡適合做什么、不適合做什么。

這幾年我讀了不少道家的書，比如《列子·沖虛真經》。書中講了許多富含哲理的小故事，既有“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這樣的大道理，也有公孫朝、公孫穆兄弟不慕虛明縱情酒色的記載。

人生本無常式，每個人過自己的日子，適合自己就好。

關于生命的長度與寬度，一直是個常被討論的話題。到底哪個更重要，眾說紛紜。但歸根結底，過好自己才是真的。

“過好自己”之中，就夾雜著欲望的因素。

比如我前些年喜歡吃辣椒，“喜好”本身就是一種欲望。如今身體已無法承受小米辣那樣的高辣度，可吃辣的欲望仍在。這時若勉強為之，身體就會抗議，給你立竿見影的“好看”。

有些欲望的后果卻不是那么快顯現，比如情色之欲。

舊時的帝王將相、富商巨賈，往往妻妾成群、酒池肉林，口腹之欲與情色之欲雙雙滿足，生命的寬度自然非尋常百姓可比。然而他們的生命長度，史書記載卻大多不長。

就拿東漢來說，在十四位皇帝中，病逝的皇帝就有六位（不含夭折者），年紀最小的二十七歲，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六歲。

漢獻帝劉協倒是活到了五十三歲，算是長壽。他之所以能如此長壽，恐怕正與失去權勢有關：沒了權勢，連吃喝都成問題，哪還談得上妻妾成群、酒池肉林？

這種被迫走上“養生”之路的生活，反而因禍得福，這正是老子所說“禍兮福之所倚”的體現吧。

縱欲（非僅指酒色之欲）導致的病例，在《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也有記載：“成之病得之飲酒且內。”

“成”是齊國的御史，這句話翻譯成白話就是：他的病是由于飲酒過量且酒后行房所致。

在《史記》中，這種病被稱為“酒內”。《黃帝內經》中也有類似記載，屬于不治之癥：一旦發作，無可救藥。

這些記載，指向同一個道理：人的欲望若不加節制，終將傷及自身。

現代人的生活里，不節制的現象比比皆是：熬夜成癮、飲食過度、情緒緊繃、物欲膨脹……

扯遠了。

我們總以為身體能一直扛下去，卻不知生命耐受力會隨歲月遞減。年輕時的一次次放縱，都在暗中標好價碼，只等某一天一并清算。

辣椒本無罪，欲望也非惡。關鍵在于我們是否懂得在歲月流轉中，聆聽身體的聲音，在“想要”與“能要”之間找到平衡。

這不是消極的退縮，而是生命的智慧——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止，才能在茍且之外，活出從容、長久、真正屬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