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外科和遠程外科將是我國泌尿外科的未來發展方向——訪中華醫學會泌尿外科學分會主任委員張旭院士 | 主委訪談

張旭

從在臨床研究中“意識不夠、經驗不足”，到研究成果被國際指南引用；從機器人設備數量遠遜于西方，到在復雜手術技術上實現“局部超越”乃至“換道超車”；再到遠程外科手術實現“從無到有、從依賴到自主”的跨越，率先完成高難度遠程臨床手術……中國泌尿外科領域正迎來歷史性的突破。近日，為進一步了解中國泌尿外科的發展歷程與未來方向，本刊特邀中華醫學會泌尿外科學分會主任委員、解放軍總醫院第三醫學中心張旭院士進行分享。

▊▍我國臨床研究與機器人手術技術雙突破

在臨床研究與機器人手術技術方面，張旭院士坦言，過去我國在臨床研究方面與西方存在明顯差距，“意識不夠、經驗不足”是我們的主要瓶頸。但是隨著近年來系統性的推進，包括多中心臨床試驗平臺的建設、醫生科研方法的系統培訓以及與國際指南接軌的流程管理，我國泌尿外科的臨床研究意識顯著提升，多中心臨床研究項目數量明顯增加。在這個過程中，不僅大型三甲醫院積極參與，許多區域醫療中心也逐步加入高質量臨床研究行列。這些成果逐漸獲得國際認可，部分創新術式和治療策略已被歐洲泌尿外科學會（EAU）和美國泌尿外科學會（AUA）指南引用。

他指出，在機器人手術技術領域，我國在設備數量和人均量上仍落后于西方——“但中國醫生在機器人手術技術上的創新已實現局部超越”。例如在腎癌伴下腔靜脈癌栓、復雜前列腺癌等手術領域，中國團隊的技術水平已達到甚至超過國際同行。他特別提到，國產手術機器人系統在精密操控、力反饋模擬和人機交互等方面取得突破性進展，不少技術路徑實現了“換道超車”。

“在某些高難度手術中，如機器人輔助腹腔鏡下腎癌合并下腔靜脈癌栓切除術，我們的技術穩定性和患者遠期生存率均優于國際平均水平。”

▊▍遠程外科：中國已領先世界

最令人振奮的是，在遠程外科手術領域，中國泌尿外科實現了從無到有、從依賴到自主的跨越。

2024年6月，張旭院士團隊通過國產機器人系統，從意大利羅馬遠程為北京的患者成功實施前列腺癌根治術，手術延時控制在200 ms內，完全滿足臨床安全要求。“手術全程絲滑、安全，1個小時完成，外人根本看不出是遠程操作”。而美國達芬奇系統直到2025年初才完成首例遠程膽囊手術。這一切背后，是從100多例動物實驗開始的系統攻關，建立了完整的遠程手術操作規范、應急處理流程和網絡安全保障體系。團隊還開展了從北京至三亞、哈爾濱至杭州的多中心隨機對照研究，證明了國產機器人在遠程手術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目前，該系統已成功應用于前列腺癌根治術、腎部分切除術、腎上腺腫瘤切除術等8種術式，累計完成遠程手術106例，全部成功，無嚴重并發癥發生。

在張旭院士看來，國產醫療設備的崛起已不可阻擋。他相信，5~10年內，中國不只將在技術上超越西方，還將在專科機器人、遠程系統、智能手術等領域全面引領國際發展。“中國有14億多人口，醫生勤奮、患者量大、工程能力強，我們沒有理由做不好。”

▊▍智能外科：未來已來，中國正在定義方向

作為我國泌尿外科腹腔鏡技術與機器人技術的奠基人之一，張旭院士始終站在技術變革的前沿。他指出，當前我們正處在“人工智能與第四次工業革命推動醫學變革的關鍵節點”。5G通信、邊緣計算和增強現實等技術正在與外科深度融合，重新定義手術的邊界。

他形容遠程機器人不僅是工具，更是一個融合人工智能、超高算力、精密控制的平臺。他的團隊已在自動縫合領域取得突破——基于多模態影像導航和深度學習算法，機器人可自動識別臟器傷口并完成雙臂協同縫合，“就像自動駕駛一樣，我們正在走向自動手術”。這項技術尤其適用于臟器挫裂傷等緊急手術場景，能顯著提高縫合精度和效率，減少人為因素導致的差異。

但他也強調，技術只是手段，最終目標是解決臨床問題。“我們要求年輕醫生靜下心來，十年磨一劍，做有體系、有循證的研究，而不是‘放衛星’。”他帶領團隊建立了從技術研發、動物實驗、臨床驗證到推廣應用的完整創新鏈條，每個環節都堅持最高標準。這種嚴謹的科研態度，使得其研究成果屢次發表在國際期刊，并獲得國際同行的廣泛引用。

▊▍“知未來，方能贏得未來”

從1993年翻譯引進國內第一本微創泌尿外科專著，到推動腹腔鏡技術普及，再到擁抱機器人與智能外科，張旭院士始終是中國泌尿外科代際躍遷的親歷者和推動者。他培養了大批優秀外科醫生，其中很多人已成為全國各大醫院的科室領導和技術骨干，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微創外科人才培養體系。

他說：“要知未來，才能贏得未來。”如今，他判斷遠程與智能外科正是下一個風口。他帶領團隊積極布局5G遠程手術、手術機器人人工智能自主操作、虛擬現實手術規劃等前沿領域，與國內頂尖高校、科研院所建立聯合實驗室，致力于構建智能外科從基礎研究到臨床轉化的完整創新生態。

“我們在這個關口上不能錯過，只有把握方向，才能引領學術。”他建議年輕醫生既要練就扎實的基本功，又要保持對新技術的好奇心和學習能力，將臨床需求與技術創新相結合，成為推動醫學進步的真正力量。

最后，張旭院士寄語全國泌尿同仁，希望大家能夠緊密合作，共同為健康中國建設、為國家的科技自強和人民健康貢獻力量。

正如他所說，中國的泌尿外科已從昔日的“學生”成長為今日某些領域的“老師”。在張旭院士這樣的領軍者的帶領下，中國醫學創新的腳步正變得愈發堅定、清晰和自信。隨著國產手術機器人的廣泛應用和智能外科體系的不斷完善，中國正在為世界泌尿外科的發展提供新的中國方案、貢獻東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