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魯磨路,大家的記憶仿佛帶著溫度與聲響:街邊燒烤攤升騰起的炊煙、老VOX和prison里躁動的鼓點,以及擠滿年輕面孔的夜市。
夜晚的人行道永遠熙熙攘攘,你走在路上,像一尾潛入人海的小魚,在光影交錯又鱗次櫛比的攤鋪間,活生生游出一條自己的小徑來。
然而,武大社會學教授呂德文的新書《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為我們提供了觀看魯磨路的另一種視角。它不僅收納了無數年輕人的青春與熱血,還是一個充滿社會張力和人情冷暖的流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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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書里的話說,魯磨路就是一個隱喻,它雖然「粗魯、磨人」,卻充滿生機與活力。
那些匿名的邊緣人群及弱勢群體,比如街頭小販,恰恰是街頭生活的主角。要知道,我們熟悉的煙火人間,正建立在他們的日常博弈和微妙的平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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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06年來華科讀博,到09年留校工作,直至18年搬去武大,呂德文在魯磨路一帶生活了12年。
早年,華科西門與魯磨路之間連著一條墮落街。從學生時代起,他就無數次流連穿行于那條繁華的美食街,時間久了,魯磨路漸漸成了他心中的一處情感坐標。
十幾年前,武漢市掀起城市管理提檔升級的熱潮。呂德文敏銳地察覺到,魯磨路由于攤販云集、地界復雜,是全市最難管的街區之一,卻也由此催生出不少柔性執法的創造性城市管理經驗,甚至在武漢城管系統內部都是一個標桿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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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將魯磨路的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作為研究課題,2015和 2016年這兩年里,一次次走進這條街,做沉浸式的田野調查。
呂德文無數次推開原住民的房門,與攤販并肩坐在馬路牙子上聊天,更曾變身「協管」,跟著城管隊長從早到晚巡街,處理一樁樁街角瑣事;他還曾帶著學生混進夜市擺起地攤,哪怕提前找人打點了關系,還是一再被地頭蛇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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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德文和學生擺攤時的照片
于他而言,“田野文本的創作,某種意義上正是依靠自己參與式觀察的切身情感推動而來的。”
幾個月前,他寫新書終稿時,盡管隔了10年,那些鮮活的畫面仍撲面而來。尤其每當寫到那位在夜市里佝僂著背、默默守攤的老婆婆,他總是忍不住眼眶發熱。一切仿佛從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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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他仍清晰地記得魯磨路從清晨到深夜的模樣:
早上七八點的魯磨路,總是在匆忙中蘇醒。賣菜的攤子和早餐鋪位爭分奪秒依次圈出領地,上班族拎著早餐邊走邊吃,城管八點半開始巡街之前,整條街都彌漫在默契而緊張的氛圍里。
中午偶有零星的攤位出現,要么賣水果,要么賣簡餐。整個白天,這條街都是安靜的。
而一到夜色降臨,百來個攤位浩浩蕩蕩一排排鋪開。學生、上班族、搖著蒲扇的老街坊也全都出來了,整條街人潮涌動、燈火交織,瞬間變成一片流動的市井江湖。
呂德文最愛的,正是魯磨路的夜晚。那里有永不止息的喧囂,有嗆人的煙火,也有忽明忽暗的真實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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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磨路,是一條泥沙俱下又包羅萬象的長河。在呂德文眼里,無數小光點漂浮于河面之上,每一個光點,正是依附這條路生存的小人物。
李成柏便是這其中最典型的一位,他是導演程春霖的紀錄片《城市夢》里當街狂摑城管隊長巴掌的七旬老人,也是魯磨路上因兇狠暴戾而獲得生存特權的「瘋子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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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柏身上,折射出人性的復雜光譜。
一方面他生存艱難。他有白癜風,老伴身患癌癥,兒子的一只手殘疾,全家老弱病殘占全了;另一方面,他在魯磨路非法搭建亭棚占道經營,跟城管周旋博弈了14年,最擅長當街撒潑打滾以博取路人同情,發飚時甚至追著城管隊長從街頭罵到街尾,整整罵了一個小時。
最終,城管部門送了他一個專屬報刊亭用于擺攤,還為他兒子和兒媳在民族大道爭取了一個水果攤位。目的達成后隔天,李柏成當眾給城管下跪磕頭,感激涕零。
不過,呂德文也跟我提到李成柏性格里還有討人喜歡的一面,只要不涉及個人利益,他為人豪爽仗義,又不乏幽默,大家雖然多少懼怕他,但又很喜歡跟他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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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從這些具體而微的生命樣本中,呂德文逐漸觸摸到魯磨路更深層的質地。
“我覺得魯磨路是一個巨大的隱喻,它是很符合自由社會的一個理想模型,街區內部有一套灰色秩序,背后有政府的管控和社區的自治力量,在各種力量的交織下,這里達成了一種生動的平衡。漫步其中,人會覺得很自由。”
他深愛這里濃郁鮮活的生活氣息,沒事就去路邊看街坊下棋,跟攤販閑聊。呂德文說,魯磨路有種魔力,會讓人與人、人與城市真正連接起來,會讓人產生一種生活的實感,而在如今,這樣的實感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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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里,或許你會對魯磨路,以及背后的社會學觀察視角產生好奇。為此,關于新書《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我們與呂德文教授展開了一場對話。
“魯磨路像是一個有江湖味的中年男人”
您之前作為普通市民在魯磨路生活,后來又作為學者開始研究魯磨路,您觀察的視角改變了,心態上隨之有什么變化嗎?
回想我調研的過程,其實沒造成多大心理沖擊,反倒是書寫論文這件事,不斷給我沖擊感。我仔細回味當年經歷的畫面,有種時空交錯的對沖感,沒想到依然感覺如此震撼。
比如書里有一部分寫聯合執法整頓的畫面,我沒放圖片上去,其實時常整個街道呼啦啦聚集了上百號人,那種攤主和聯合執法隊員之間的沖突場景還是相當壯觀的,如今城市治理基本上看不到這樣的畫面了,在當時算是日常場景。
如果把魯磨路比喻成一個人的話,您會用哪些詞來形容這個人的性格呢?
我愿意把它比作一個頗有江湖味的中年男人,有原則,但不會固守通俗意義上的行為規范,看著很直爽很好說話,但你一旦越界,拳頭立馬就伸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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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秩序中的生存之道”
您書里提到了很多灰色秩序中的小人物,您認為其中哪一位比較符合您剛才說的性格特征?
我覺得城管于忠和管城南就很符合魯磨路的氣質,他們是街頭官僚,兢兢業業工作,有很強的街頭治理經驗,同時又同情性地理解執法對象,總之是很接地氣的一線工作者。
比如,他們知道怎么做既能達到上級的要求,被檢查時不被扣太多分,同時又不會讓小攤販覺得沒生意做,總是在職能范圍內,盡可能體恤魯磨路上的老弱病殘攤主。
您認為一個普通小販想在魯磨路長久地存活下來,需要具備哪些江湖智慧?
第一個,你得突破自己的人性,我在書里隱晦寫了這點,一個人擺攤,其實需要克服自己從小接受的道德教育,甚至需要放下自己的尊嚴,城管要教育你,同行要擠兌你,你必須完全放下自我,全盤接受所有;
第二個,你必須熟悉街頭社會特殊的社會規則,必須熟悉這里的地形勢力,以及背后的權力結構。
比如曹家灣片區就是由本地人占據的,另外有些犄角旮旯看似沒主人,實則是特殊群體的地盤,你看到一個空檔去擺攤,人家就會聯合起來把你擠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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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即主流,
魯磨路代表了我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您在書里最后的部分寫到,城市共同體就是在這樣的街頭互動的過程中 被塑造出來的,具體如何理解這句話?
所謂城市共同體,就是大家不同的利益群體和不同行動者,在同一個街頭空間共同生活,共同互動出來的交往邊界。這個交往邊界不是天然存在的,不像小區有圍墻,也沒有明確的邊界,是很模糊的,會因時因地而發生變化。你只有在實踐互動過程中,才知道各方力量互相制約的平衡點在哪,邊界在哪。
比如,魯磨路隱藏了一些適合擺攤的位置,生意好,又不礙著別人,然后還可以減少競爭,但你得好好摸索一陣才可能找到具體在哪。
如今武漢整個城市變得越來越干凈整潔,像魯磨路這種城鄉結合部粗糲又野生的地方可能會越來越少。在這種情況下,您認為魯磨路的可貴之處在哪?
其實我不覺得魯磨路這樣的地方會漸漸消失。從城市更新的角度來講,魯磨路有一部分變成了網紅街道或城市景觀,但只要我們的日常生活存在于此,附近老小區的居民們還是需要日常活動的場所,魯磨路的煙火氣就不會消散。
換句話說,辦公室是工作場所,家里是私人空間,商場是消費主義的產物,但大部分人還是離不開接地氣的街頭生活。
魯磨路代表的是一種日常生活所實踐出來的都市生活方式,是日常的、有實感的,能符合日常生活的功能所需,也能滿足普通市民的心理需求。
聽您這樣講,我也便能理解了您書里寫的,這些邊緣空間里才是我們主流的生活。
對,我們看見魯磨路在各種角落、縫隙里,都有極其活躍的街區生活。看似遠離社會生活的中心,但它容納的弱勢群體、邊緣人群等特定的社會階層,卻是街區生活的主角。
中心和邊緣并不絕對,在很多場景中,與其說街角是街道生活的延伸,還不如說街道是街角社會的附屬……在魯磨路,那些看似邊緣的空間,卻是日常生活的主流;那些匿名的邊緣人群和弱勢群體,卻是街區生活的主角。
新書出版以后,再回到魯磨路,您是怎樣的感受?
這片街景變化還是很大的,我都有點陌生了。熟悉的老店和攤位都換了,多了幾家網紅店,路也變平整變寬了很多。另外管城南和于忠都升職了,調去管另一條街了,當年調研時的同事都退休或調走了,李成柏和兒子也早都離開這條街了。
總體來說,魯磨路看上去沒有那么粗暴了,但現在也挺有活力的,還是熟悉的感覺,保留了這里的煙火底色。

Editor 編輯 ‖ 小失
Photographer 攝影 ‖ 趙凱文
Designer 設計 ‖后青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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