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2日,一封舉報信轉交到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舉報信稱:1998年5月20日凌晨,海淀區巴溝村367路公交車總站,一個飯館內,十幾個人沖進來將他打倒,又拉到外面,扔在地上,刀砍斧剁鐵棍打,致使其左小腿被砍斷,右腿被砍8刀還將大筋挑斷。臨走時,一名歹徒見他左腿還連著一點肉,返回來又剁了一斧。后來他在醫院花費26000元才保住性命,但人已成殘廢。
舉報信署名“阿來子”。總隊長王軍看過信,覺得這件事做得很惡,手法不像流氓群毆。舉報信中還提到曾經過當地派出所處理,王軍立即在舉報信上批:請張剛、房亞林組人查報結果。
很快得知,舉報人“阿來子”名叫李悅來,是做長途運輸業務的,安徽無為縣人。兩年前的確被打傷致殘,是因為業務上的糾紛。后因提供的情況不清,打人者至今不明。
1月5日,偵查員按照舉報信上的地址尋訪李悅來時,發現他已經離開,詢問出租房屋的房東,也稱數日不見,不知去向。根據李悅來在信上留下的呼機號連呼幾天,也沒有回應。
![]()
王軍聽到匯報后,判斷舉報人肯定因受到威脅而躲起來了。
王軍隱隱感到這樁案子背后隱藏著更大的罪惡,而且犯罪仍在進行,他要求房亞林和偵查員一定要找到這個舉報者。偵查員變換角色,以客戶身份聯系業務為名繼續呼李悅來。他終于回電話了。但得知對方是警察,希望他繼續提供情況時,露出了恐懼,矢口否認舉報信是他寫的。盡管偵查員極力安撫他,包括安全問題,都給予了確保。他始終躊躇,不敢透露半點口風。偵查員只好耐下心來動員他想通了再聯系,并給他留下了緊急求助電話。
在案情分析會上,王軍斷定這后面有文章,參與調查的偵查員們也有同感。王軍說道:這伙行兇的人,絕非一般的流氓團伙,而是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團伙。這幫人很兇殘,行兇后還震唬受害人不敢出聲,多大的氣焰!李悅來不配合不要緊。他們作案肯定不止這一起,此前此后包括現在都應該有證據可查。
于是他決定:一、安排專人繼續做李悅來的工作;二、派員查尋犯罪團伙的其他罪證。
按照這一思路,偵查員們深入巴溝村地區安徽人聚集處開始調查。北京開往無為縣的多個長途汽車站也列為重點。一些被調查的人經過公安人員的勸說,膽子漸漸壯了起來,開始互相串聯,覺得有政府有公安局撐腰,該到出頭之日了。
![]()
最先站出來舉報的是一位發廊的理發師,他講述了自己被砍斷手臂肌腱的經過:那天他因干活上的事由說了一個剛來沒幾天的小女工幾句,引起小女工不滿,當晚那個小女工就找來一幫人,不由分說就將他打了一頓,還用刀將他右手肌腱砍斷,致使他再也不能干理發的工作了。
隨后,舉報人紛紛上門。
張姓事主舉報:他去看一個朋友,剛進屋,就聽見屋里噼里啪啦地在打人,挨打的就是他當老板的朋友,已經被打得爬不起來了。最后住了一個多月醫院才下了地。
程姓事主揭發:那伙人進屋就問,還認識我嗎?眼睛就盯著我脖子上的項鏈,聲音很大。我覺得不對勁,就說有點面熟,話沒說完,他們中有人就把刀拿出來了,甩一把給另一個,至少砍了我十來刀!
事主王某是在北京搞建筑的:這幫人哪個不是混世的出身?他們說一不二,動不動就把幾個人往工地上一塞,干不干活你都得給他發工資,誰敢說半個“不”字?
同樣是搞建筑的事主周某說:一天,他們給我來電話:“你知道嗎?那活是三毛干的,三毛讓你走,你怎么還不走呀?你在那兒干對他有影響,你必須走。”幾天后,三毛帶著人來找他,叫他上一間屋去,周某跟一名隊長一起去了。一進屋,就被圍起痛打。扇耳光,揪頭發,按在地上,一手拿刀就剁……挨完打,周某也不敢報案,怕遭報復。
![]()
受害人都是安徽人。那么罪犯是什么人呢?
受害人的矛頭所向,原來都是他們的同鄉——安徽無為縣的人:陳益軍、陶永兵、方萬章、三毛、阿根子……
重重障礙被伸張正義的呼聲扯開了一個口子。
王軍立即將案情上報市局主管領導。在市局領導高度重視下,王軍馬上抽調精兵強將組成專案組,展開進一步的偵查。一組在北京,另一組去安徽無為縣。北京組的工作進行得頗為順利。又收集到很多這伙黑惡勢力肆意橫行的罪證:
2000年12月22日,陳益軍一伙到北京一家叫俊濤的洗浴中心找一名韓姓男子“報復”,韓某聞風連衣服都沒穿就跑了,和他一起來的劉某、張某卻在洗浴中心被堵了個正著。劉某曾和陳益軍一伙搶占地盤時被剁過20多刀,這次狹路相逢,陳益軍一伙人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刀,劉的三個手指頓時落地。劉趕忙跪地求饒:“饒了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來北京了。”
陳益軍下令:“饒他一命,以前剁過他。”
輪到張某了。“韓某哪里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你了!”十幾個人一擁而上,張某的雙膝被砸碎,兩腳大筋被挑斷,肚子被劃開,腸子外溢,生命垂危。張某被送到醫院搶救蘇醒后,陳益軍一伙想方設法阻撓民警調查,等警方準備做筆錄時,張某已經不知去向。警方多方調查,至今仍未找到張某下落……
目睹了全過程的俊濤服務員,一談起那天的事仍有談虎色變之態。
北京開往安徽無為縣的長途汽車站有清華園、藍靛廠、大鐘寺、翠宮飯店等多處。以陳益軍為首的一伙人在這些長途汽車站搶占地盤,收取“保護費”。一張長途汽車票140元,他們每張票提40元;春節票價漲到300元一張時,“保護費”就漲到150元。
![]()
陳益軍一伙還有個小伎倆:20元一筒的茶葉,在北京凡有無為縣人承包的建筑工地上,按人頭分,工地有多少人就多少筒,每筒200元;5元一件的襯衣拿到工地,每件50元,每人一件……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這種茶葉還拿到每天開往無為縣的班車上去賣,一個女售票員買不起竟被砍斷了四根手指!
這幫家伙就這樣滅絕人性地坑害鄉親!
偵查員們前后共查詢40多名事主,確定了見證陳益軍一伙殘暴行徑的證詞、證人。追捕狡兔誰知調查正在順利進行中,突然,一切都中斷了!找誰誰都是一問三不知。
憑經驗,王軍立刻感到這伙勢力絕非一般烏合之眾,他們有背景!事后證明這一判斷沒錯。據了解,北京警方到安徽無為縣摸排的動作在當地引起了連鎖反應。可以肯定地說,陳益軍一伙的觸角已經探聽到北京警方正在調查他們,他們正采取反偵查措施!
王軍說:“鑒于這種非常情況——就是說,他們有‘線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我們現在辦案也就有相當的難度了。一方面他們有職業、有合法身份掩護,再加上他們又跟某些部門掛鉤,使得辦案難度增大,不能再按常規查辦了。”
王軍知道必須采取非常手段了!他把負責此案的張剛、房亞林及專案組成員召來,告訴他們必須采取必要措施來對付陳益軍這伙黑勢力——調查要進入秘密跟蹤階段,專案組的一切都對外保密,一點風聲也不能走漏。同時,要求全體參戰干警在偵破本案中要具有敏銳的洞察力,一定要提高認識,偵破過程絕不能出半點差錯,責任要落實到人。并要求專案組在審訊、追捕、信息溝通上,做到配合默契,萬無一失,確保將這個黑惡勢力連根鏟除。
取證工作固然重要,抓捕工作更為艱巨,不單需要果斷,還需要相當技巧。一旦炸了窩,局面將很難收拾。
抓捕工作現在就需要安排設計。
![]()
這個案子不但引起北京市公安局的高度重視,同樣也引起了公安部的重視。在王軍向公安部匯報后,便被公安部定為“涉黑北京掛牌督辦”,這表明案件的規格超乎一般。于是,從2001年2月26日起,專案組的成員就一個個的從朋友、家人的視線里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整整一個月。此時,遭到恫嚇躲躲藏藏的李悅來主動找到專案組,詳細舉報了這伙歹徒的作案經過及他們的背景。此后,他又動員他的老鄉積極舉報,使得專案組的工作得以越來越扎實地循序漸進……
偵查員已將此團伙的名單和座次摸排清楚:陳益軍、方萬章、陶永兵、于永富、汪子豪、方德正、鄒東宇等。
陳益軍,某建筑勞務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地點在豐苑大廈。
陶永兵被稱作是“軍師”,與方萬章、于永富、汪子豪、方德正號稱五大“常委”。
陳益軍一伙在京搶占地盤,靠打打殺殺積累資金,竟也經營起了一個有著相當規模的建筑勞務公司。
王軍對此做了具體的部署:對陳益軍、方萬章等團伙主要頭目實施監控,打入其內部,盡快掌握這伙人的活動規律。
正所謂狡兔三窟,方萬章有三個住處,而且還經常在半夜里挪窩,連他的司機都瞞著!
這個黑惡勢力團伙果然很有反偵查意識。
![]()
一次,陳益軍在太白酒樓花天酒地大吃大喝,幾個偵查員在飯店停車場蹲守。幾個鐘頭過去了,陳益軍與司機一起出來,但看他們那個樣子,根本就不像要上車離去。他們在車附近看看馬路旁邊的商店指指點點說著什么,給人的感覺像是要去那里買什么東西。誰知,就是這會兒工夫,兩人突然鉆進汽車,一溜煙就溜了!車不打燈,猛地拐彎,你一跟,準暴露。沒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
王軍聽后一笑: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在跟蹤上,王軍有這樣的觀點,一叫“寧丟不醒”。“醒”——在這里是覺察的意思。比如跟他們的車,就是寧可讓人甩了,也不能讓他醒了。日后再抓。還有一種,“寧醒不丟”。讓你知道要抓你了,你上哪兒我都跟到哪兒,你就是使出吃奶的勁兒來,也甩不掉我!陳益軍一伙最初的落腳點,就是以“寧丟不醒”的手段摸出來的。由于偵查員們是在封閉狀態下實施偵查方案,一切都調度得天衣無縫,以致到最后都能調動陳益軍一伙的行動,指哪兒打哪兒,例無虛發。
3月2日,北京刮起了5級大風。偵查員們在某工地外的汽車里守候。車里,偵查員們手持攝像機等待著陳益軍出現。上午10時,目標出現了:陳益軍從他的白色寶馬轎車上一下車,早候在那里的保鏢們就出現在他左右。他們在工地上神氣十足地轉了一圈,一小時后,離開了。
一天,有情報說陳益軍晚8點和他的軍師去洗桑拿。偵查員們便提早到位,把攝像機布置好,然后回來指認……
這樣取證工作差不多完成了,陳益軍一伙的每個成員都詳細掌握,只等收網。按照部署,摸排清楚后,就一個個“摘”。必要時專案組還可以請示總隊組織力量,分片包干。每個團伙成員都必須落實,一個也不能漏網。
萬事俱備。行動前,王軍請局領導再做戰前動員。
抓捕行動開始于4月3號。這天,陳益軍團伙里主要的打手之一,綽號三毛的于永富突然出現在陳益軍的公司。他參與了李悅來案和俊濤洗浴中心案等許多重大傷害案。在整個調查過程中,只發現他露過一次面。據了解,他是個不離陳益軍左右的人物,拿他開刀,是突破口,而且對其他人的行蹤的掌握,都有著關鍵的作用。王軍立即下令提前實施抓捕。
于是,在陳益軍的公司周圍,疏而不漏的大網在各主要路口張開了。
當晚8點多,于永富被拿下。
![]()
于永富與號稱方老二的方萬章關系密切。不立即抓獲方萬章就會驚動陳益軍一伙。王軍決定采取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的策略,在方萬章的三處住所都設了埋伏。4月4日清晨,方萬章剛從樓里出來就被生擒。
可能是一向十分警覺的陳益軍覺察自己的左膀右臂失去聯系有點反常,便也神秘地從偵查員的視野中消失了。此后,竟接連兩天沒有陳益軍的消息。陳益軍經常出沒的那幾個地方:家、公司、石佛營豐苑大廈、雍和宮立交橋附近他經常去的洗浴中心以及麗都工地,都沒有他的蹤影。
面對此種情況,王軍并不著急,繼續調動八個抓捕小組分頭設伏,采取密捕的方法,力爭在短時間內將其主要成員逐一捕獲,同時加強預審工作,實行偵審配合。
經過對于永富、方萬章的突審,他們供出了一個重大事件線索:4月5日,陳益軍一伙因幫派利益要和另一伙進行大規模械斗。
審清了詳細的情況,王軍立即率領專案組趕赴望京新城去實地考察。剛到歹徒們挑選的斗毆地點,王軍不禁心頭暗喜:這里條件很好,到處可以隱藏偵查員,還能有藏車的地方。只要把主要路口一堵,聚眾斗毆的歹徒一個甭想跑!王軍是個極其細致的人,他很快就確定了在不同的位置分別布置多少警力,乘什么車,每車多少人,車之間怎么銜接,在哪兒藏人,在哪兒裝扮成行人……包括如何保證偵查員們的安全又不放跑一個歹徒,都非常嚴謹地考慮并加以安排。
果然,4月5日午后,號稱陳益軍保衛部長的鄒東宇、鄭大正帶領一隊人馬,在望京新城如期而至。毫無疑問,他們已經落入警方的包圍之中。
恰此時,有消息傳來,在雍和宮附近發現了陳益軍的白色寶馬車!
4月5日中午1時30分,陳益軍剛出現在寶馬車旁,就被偵查員擒獲。與他一起就擒的還有汪子豪。
![]()
數戰告捷,眾人歡欣鼓舞。由于北京警方的行動,情況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偵查員們從秘密轉向公開;而原來為所欲為的陳益軍的余黨,開始向地下轉移。但,為時已晚了。此后,陳益軍的軍師陶永兵、方德正、汪淮根……紛紛落網。
4月20日,王軍把偵查員們的家屬都請來,正式解釋了這些偵查員在他們家屬面前“失蹤”的原委,并向家屬表示慰問和感謝。他說,正是由于家屬的理解和支持,使得專案組的工作前期扎實、收網迅速,在短時間內,將這個惡貫滿盈、危害社會的黑惡勢力團伙共18人一網打盡,為凈化北京的治安環境作出了貢獻。
陳益軍團伙被打掉后,在京務工的安徽人紛紛慶祝,有的人興奮得徹夜不眠。許多曾經被陳益軍團伙殘害過的人聞訊后紛紛趕到北京來指證他們的罪行。
![]()
經查證,陳益軍一伙人作案32起,其中傷害案14起,致死1人,敲詐案15起,搶劫案、綁架案各1起,繳獲作案用車6輛,防暴槍1支,刀斧20多把。
不久后,這伙人分別被判處死刑、死緩、有期徒刑不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