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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業越來越難了。回家啃老不再是一件新鮮事,甚至開始「領域細分」,完全靠父母養叫「啃老」,三不五時伸手要點生活費叫「嘬老」,掏空六個錢包買車買房養下一代叫「托舉」……
還有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是互聯網上最近出現的一批「家庭故事博主」。
他們靠家人出鏡獲得流量,成為自媒體博主,說是啃老吧,拍攝、文案、接商務一樣沒少干;說獨立吧,完全是「靠爹吃飯」。
2022年,潮汕男孩阿游被公司裁員。前同事找他創業做自媒體,他抱著「一夜暴富」的幻想入行,但拍了一堆,反響平平;直到他回到汕尾,把鏡頭對準了家人——
拍攝父親的第一部「微紀錄片」《爹味元宇宙》獲得了全網200萬播放,成為阿游正在運營的自媒體賬號中的爆款,還被邀請去First電影展特別展映。
影片里保留了大量父親在潮汕的酒桌上、茶酒店里「慷慨激昂」的發言,例如「現在的女孩都太愛享受,要求男方家庭什么都有,社會沒有這個好的事」、「我們這種經濟條件不好的家庭,正需要你娶個女孩回來沖喜」。
這些言論成為評論區最關注的點,一半人批判他「爹味」、「老登」,「失敗的中年人」,但也有人共情阿游的父親,說視頻讓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沒有誰活得輕松」。
阿游開始有點期待父親在鏡頭前暴露更多「爹味發言」,這意味著流量和收入,但同時,他也漸漸發現,鏡頭角落里的自己和父親越來越像了。
以下是阿游的講述。

潮汕是一個爹味很濃的地方,而老陳是個典型的潮汕男人。
老陳做煙酒茶店小賣鋪將近三十年。在我印象中,老陳大多時候的形象,都是挺直腰板端坐在小賣鋪里,為那些正為送禮發愁的年輕人們指點人生。
去領導家拜年要帶什么茶?
第一次見老丈人要送什么煙?
孩子要上好學校,一瓶好酒肯定少不了。
送禮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給誰。
我爸會在那里耐心地聽你的需求,然后給你搭配,什么煙什么酒,怎么送,送的時候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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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對酒的年份、品牌都有一套自己的講究
我爸的社會關系就是圍繞這個煙酒茶店搭建起來的。開煙茶酒店,實際上你得到最多的是當地一些達官貴人的人脈。那時候的公務員喜歡這些,之間也要送禮。
我爸很樂意用他這些人脈去「幫助別人」,比如說有個人的摩托車被交警給抓了,我爸就說沒事,我給你打個電話,打完電話這個車就放出來了;
另一個人說他被黑社會欺負了,我爸也說沒事,我認識另外一個黑社會,我去壓他,他又幫你擺平了。
小縣城里面這種生活是非常非常有面子的,尤其他還生了兩個兒子,我和我哥。
對于潮汕人來說,成功有三種類型。
首先是做公務員,穩定體面;
其次是年紀輕輕賺了很多錢,路徑不限,哪怕是靠賣豬腳飯;
至于潮汕的頂級成功人士,必須是賺了一波錢,又馬上結婚生小孩,當生到兩個小孩后,就變成了大家口中的人生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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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小賣部,往來基本都是熟人
這個話語體系下,我家鄉的那些同齡人都比我成功。我經常會聽到其他親戚跟我說,那個誰誰比你小兩歲,現在都兩個孩子了。
他們可能也沒有上學,直接就是去賣豬腳飯,賺了一波錢,馬上回到村里面去建一棟樓,然后結婚生小孩,然后迅速的賭博把錢輸光,靠著老婆打工去養。
豬腳飯、賭博,然后生小孩,這是三個非常重要的標簽。然后還有信神。
他們特別虔誠,比如每次打麻將之前,要先來一炷香,祈求神讓手氣變好,出門前要拜一拜,祈求子女出入平安,上學時他們祈求我成績好,工作后祈求我被領導賞識。
我媽會叫我把我的公司地址給她,然后她拜神的時候告訴神,神就會精準定位幫我找到我的soulmate,幫我結婚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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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很多各種各樣的神龕,我到現在也分不清它們的區別
我覺得很好笑啊。如果神很輕易地就找到我,不就像我小時候,我爸媽不敲門就進我房間一樣。
給神捐錢,在我看來跟買彩票差不多,這個世界太不可控了,他們把時間都花在這些事情上,其實是在求一點點的確定感,是在逃避現實中的很多問題。

98年以前,我們家的經濟一開始其實是很好的。我爸在汕尾那邊街上開個煙茶酒店,當時煙酒行業很容易賺到錢,我爸說小賣鋪的客人多到必須排隊,每天晚上不得不早早關門,否則根本沒時間數清當天賺了多少錢。
我們家是村里第一個有電視的,電視一開,院子里就會圍起來很多人。小時候我們家還經常會來客人,可能是剛從村里面出來的年輕人或者是什么親戚之類的,來借住,從他們的態度也可以感受到那種畢恭畢敬的感覺。
我爸說,那時候很多年輕人來城里的第一站就是來拜訪他。每年過年回家他都要發很多很多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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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至今也很愛在他的煙酒店里高談闊論,找尋那種年輕的感覺
我記得小的時候,我們家一直有保姆,一個負責做菜,一個負責幫忙做生意和接送我跟我哥上下學。
我媽非常喜歡打扮我跟我哥,經常就是買了新衣服,然后帶著我跟我哥去照相館拍照片。
我們家住的小區也是比較好的,我跟我哥都有獨立的房間,每天晚上,爸媽會像電影里的白人父母一樣,到我們的房間說「晚安」再關燈。
后來回頭想一下,可能那就是潮汕普通人最好的一個機會,風口上豬都可以飛起來的幾年。
根據我爸的說法,98年是我們家經濟狀況的分水嶺。
98年以后,汕尾開始有了那種大型商超,把客流全部吸引過去了,我們這種小賣部就只能靠熟客賺錢,變成小生意。98年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我爺爺得了胃癌去世,在這之前我爸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去救我爺爺了。原始積累清零,行業也走下坡路,就再也沒起來了。
那種下墜的感受可能是很恐怖的。00年初,我爸媽就開始迷上賭博。
一開始是六合彩,而且你當時不會覺得那是一個不好的東西,我記得我們全家第一次去廣州旅游,就是因為我爸中了六合彩。而且我爸很有商業頭腦,六合彩不好坐莊,后來他們就改成麻將,在小賣部里放一個麻將桌,他就可以抽水,讓別人去玩。結果每次都忍不住親自下場。
其實我們全家都賭博。除了我之外,我奶奶會玩六合彩,我媽每一次去打麻將之前她會上香,我哥也賭博,我哥之前是做房地產的,也賺了很多錢,結果這幾年也是因為賭博全部輸得差不多了,賭博像家族詛咒一樣,我感覺挺疑惑的。
有時候我爸會跟我說,「我們全家都要佩服你」,因為我可以做到不賭博,就這個,我是我們家族的拯救者。但是也有可能我創業,這就是賭博的另一個變體,我有時候會害怕這個。
賭博最可怕的甚至不是輸錢。我爸在麻將里消耗的不僅是金錢,也是榨干了最后的精氣神,在里面空耗了十多年,完全錯過了行業的轉型期。
這十多年里,最開始打敗他的商超,后來又被個體戶的淘寶給揍了一頓,但那已經完全是我爸爸不能理解的事情了,他會把他后面的失敗歸咎為掃黑除惡——因為之前煙酒店的收益大頭都是公務員之間的送禮受賄。他厭惡這些人,自詡很根正苗紅,但是也很清楚自己是這些不公平的受益者。然后掃黑除惡來了,他徹底不用糾結了,就完全沒錢賺了。
我自己感受比較鮮明的,是有一次我因為鞋底爛掉,跟我爸要幾十塊買球鞋,結果我爸跟我我說,家里沒錢了,買鞋的事得再等等。那是第一次。到后來我哥要上大學,我們家拿不出錢來,是把房子賣掉出的學費。我家明明是汕尾第一批買房子的人,現在卻只能租房。
我們家變差的那幾年,我爸媽經常吵架,為了錢互相指責。后來不記得哪一年,我爸突然剃了個平頭回來,他之前是個大背頭,這是個象征性事件,意味著他不會再怒發沖冠了。他完全接受了現在的生活,就整天整天坐在那個煙酒店里。
可能他自己也感受到了,那個時候時代的車已經開遠了,他再也沒機會也沒力氣去追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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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像釘子一樣,扎在這條潮起又潮落的街道上

在我眼里,我爸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很排斥和我爸聊天。但是我也知道,家庭的選題永遠都會流量好。
最開始我寫了這個劇本給平臺那邊的人看,對面說,這看起來像一個不太愿意去了解他爸的一個兒子寫的東西。
我的導演阿爽反而覺得這個評價很有意思,她就說你回去拍,你拍的時候全部要用遠景、全景,你要隔個門框或者桌子、煙盒什么的去拍他,用一種偷窺視角,用鏡頭傳達那種我不想去了解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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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窺視角,就是把鏡頭藏起來
我爸看到我回來拍東西,我感覺他是挺高興的。他在攝像頭面前會裝一點,想展示自己很好,所以他會講大道理或者怎樣的,是一種表演。實際上他以為的「好」,就是我要的那種諷刺的東西,要大家都能看出來是很爹的。
視頻出來以后,在各個平臺反饋不一樣。
小紅書上女性視角比較多,大家會覺得很爹味,批判的比較多一點;
在視頻號上很多人是在共情他,「雖然你說他失敗,但他也很不容易」之類的,是有多種聲音的。我也不知道我爸看到的會是哪一種,因為這個還挺擔心焦慮的。
中秋節的時候我回去了,和我爸提到這個事情。我爸說他看不懂,但是別人說好就是好。我就知道,他知道是批判他的,但是他情商高,這樣跟我說。
他甚至知道數據對我很重要,給我點了贊,因為點贊會推薦給他身邊的人嘛,但他還是點了。哪怕是罵他的東西,他還是覺得應該幫你傳播一下。
他后來跟我說,前陣子有個年輕人去他店里買東西,說是看了我那個片子去的。第一次沒說什么,后來才說,你兒子有出息,拍得很好。他說這件事語氣是很自豪的。
我爸現在就是這樣,他甚至會有一些很奇怪的表達,我不知道這算是抒情還是什么,就是吹捧我,吃飯的時候他會說,你看阿游是什么人,我們這些人都應該受到阿游的批評,他說你是很不簡單的,老父親佩服你。
我回家吃飯他會說蓬蓽生輝。就是半真半假的,他把自己放在一個這樣的位置。包括我如果說,我是這個家里最聰明的,我們全家除了我都笨,我爸可能也只會說,哎喲小伙子有志氣,「像我」。
可能他們真的期待我能給這個家帶來什么不一樣的東西,但是我也沒有做到。到現在我特別怕他們這樣的目光,會很焦慮,每次回家要干什么,我要提前把電子煙備上,平時我其實不抽煙的。后來我發現,我的抵觸其實是跟我爸年輕時那種憤怒一樣,想用憤怒把自己的無能轉嫁到他們身上。
這個問題我是在拍視頻的過程中想明白的。我拍了過清明節和我爸我哥去掃墓,后來看那個視頻的時候我就想起來,我小時候問過我哥說我們祖上有沒有做官的,然后我哥就說都是農民嘛,然后哪有做官的?
我突然意識到,我爸期待我做公務員,然后原來我也期待我的老祖宗是個公務員,百年以后如果我有子孫出現在我的墳墓前,他可能也會說,你怎么不去考個公務員。我就體會到,我爸原來是一種無力感,不止他有,我也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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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我爸、我哥和我去祭祖,三個男人故作沉默、保持距離,像杜琪峰的電影
其實我沒那么想拍視頻。我非常適應職場,是職場里的老油條,如果不是裁員,再加上阿爽強行拉著我創業,我可能很難做這件事(自媒體)。自媒體對我來說并不是夢想,只是一個生活方式,一個工作,我會幻想做自媒體一夜暴富,但是其實現實很殘酷,一直都沒什么收入。
但是我也不會說把我現在的這些想法轉變跟他們說,只是有些東西我不再去激烈反抗了。比如我這次走之前,我爸媽給我去求了真君大帝的一個旗幟,說是保佑我掙大錢的。我說好啊你給我帶到深圳去,我媽一下很意外,小聲說,我還擔心你會不會罵我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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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拿著真君大帝的旗子
我在家里說話就是很不著調的,他們不知道我哪句是真的,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會說。
不用說的,有可能我永遠都不用去了解我爸,但有一天我就會變成他。
本文轉載于看客inSight(ID:pic163) 。作者: 趙土司。關 注查 看更多故事長期征稿,要求詳見「,麥子熟了經授權轉載,如需轉載請聯系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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