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本書可以指導當下

朋友，我認為沒有任何一本書可以指導當下。哪怕是毛選或鄧選，亦或前沿社科的知名書籍，甚至是被人奉之圭臬的一些其他的什么書，都不能指導當下。原因很簡單，經驗的總結并不等同于客觀規律。客觀環境是復雜多變的，個體的生活都具有特殊性，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再精準再偉大的“經驗的總結”，也不會具有實際生活的普適性，這都是因為有兩個字在作祟:條件。

我很高興你能分享你的讀書感受于我，但我并不認為讀了這些書以后，工作或生活就能夠突然轉向了。通過讀幾本書打發時間或是增長知識這還可以，但指導當下生活，我認為是做不到的。你說你通讀了數卷毛選，大有裨益，但三分鐘熱度過了之后再看當下生活，發現也沒有什么改觀，這是非常正常的。你知道，《毛選》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其內容主要是針對革命時期及建國初期的理論和實踐總結。《毛選》是方法論，但不是操作手冊。教員本人也強調理論必須聯系實際，反對教條主義地應用理論。

如果你是按照書中的道理或理論去一本一眼生活的，哪怕這本書是毛選，這也叫教條主義、經驗主義。經驗主義能走通就怪了。讀書學理論很有用，因為好的書是對前人經驗的總結。前文說過，經驗的總結并不等同于客觀規律，這是因為“條件”的不同。

那么，什么是條件呢？簡單來講，就是影響事物存在和變化的因素。條件是人做事情的一個大的背景板，時代條件環境條件等，這些都是在變化的。條件的不同，導致過往的道理并不能精確指導我們當下的生活。這也就是為什么說，我們懂得很多的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了。寫書的人當然不是錯的，作者對他所在那個時代那個環境的經驗的總結，促成他確實做成了一些事情。但那畢竟是過去式了，對于過去，我們只能學習和認識，可以當個參考，而不能去直接套用。

《實踐論》中說，通過實踐而發現真理，又通過實踐而證實真理和發展真理。任何理論都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實踐經驗的總結。條件變化了，理論未必仍然行得通。讀書有讀書的局限性，我們當然可以通過讀書來增長知識，但不能通過讀書來增長見識。見識有時候比知識更重要。見識的“見”，意思就是得去看見，就是經歷了，讀書是不可能增加經歷的。看書上的字，和看現實生活具象的人和事，還是不一樣的。

我們說以史為鑒，當我們對現實情況判斷不清楚的時候，需要去讀歷史。過去的事情和現在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太陽底下無新鮮事。歷史是能為鑒的，但為鑒的是歷史人物的經歷，而不是史書的文字本身。他人的故事畢竟只是他人的故事，我們總不能去一一和自己現在的生活對標，那樣也不能叫做實事求是了。實事求是的“事”，總得是自己的事；實事求是的“求”，就是要注重客觀環境的變化探究本質了。

說到這里，插句題外話，我認為AI不能取代人的其中一點，就是人有經歷，但AI是不可能有的。即使你有把自己經歷完整詳細描述，一點遺漏都沒有的能力，提示詞寫的再精確，AI也不可能跟你有共鳴——過去的事帶給你過去的感受，縱即是今天的你都未必能全然理解，就更別提其他的了。

許多好的書籍所能帶給你的，是思維方法論，而不是操作手冊。因為缺少經歷，也就導致我們無法將那些至關重要的方法論，和我們的生活某些方面精準對標。例如《毛選》中講什么是政治呢？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就是統戰工作，就是團結大多數。但實際上這是非常難的，拿我自己舉例，大學作業需結組完成，往往都是一盤散沙，別說團結了，不分崩離析就算好的了。

《毛選》的活的靈魂是“實事求是”，但在工作中，我遇到的幾個老板往往是做不到這點的，他們總是看不到既成了的業績下滑的事實，總還是想憑借以往靠偶然性成功的經驗掙扎一下，認為那次都行這次肯定行，認為成功是可以原樣復刻的，于是繼續擴張規模增加投資，結果導致公司資金鏈斷裂而倒閉，我也跟著失業跑路。

那么，我點評他們失敗的原因，是因為我看清了真相嗎？如果我是組長或是老板，我會不會做得更好呢？其實也未必，屁股決定腦袋，說和做是兩碼事，我沒有到達那個層級，也就無從去談他們的選擇，從結果倒推過程，總還是容易點的。人們說失敗的經驗比成功的經驗更寶貴，這一點我是認可的。只不過我的認可是狹隘的，因為我只能接觸一些失敗的經驗。如果身邊有成功的例子，最好的還不是學習他成功的經驗，而是看看能不能抱緊他成功的大腿，讓人帶一帶，我也體會一下呂布那種“撥云見日茅塞頓開”的感覺。倘能如此，認個義父也是可以的。如果沒有，我也是增加了經歷罷了。

你知道了書中的理論，又有了這種經歷，對這種情況的出現才會見怪不怪。先有經歷再有理論，你才會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看清本質之后，不是說就能力挽狂瀾獨挑大梁了，也不是說就能看開一切看破紅塵了，而是就能承認“事實”了。承認事實，接受現狀，再然后去另辟他路，改變一部分能改變的，才不失成為生活的英雄。

羅曼羅蘭不是說嘛，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繼續熱愛生活。不過就我和父輩人、和勞動者的接觸來說，我感覺啊，看清生活真相后能不能熱愛生活我不知道，但肯定還是會因為慣性繼續生活的。看清真相，只是為了讓人更容易接受結果罷了。其實就是活的更坦然了，坦然，就是茫然的最終歸宿。單就讀書一條，不能讓我們看清真相，總還是需要加上實踐經歷的。

沒有一本書可以指導當下，這句話并不消極，也應辯證看待。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就是你有時候的某種情感某種想法，古人早就已經用詩句或名言表述過了。繼而你就會感慨，生的早確實有好處，古人說過的什么話都是名句。其實不是的，他說他們的，我說我們的，雖然語義相同，但語境完全不同。我們自己的話不是憑空說出來的，需要配上我們自己的經歷，需要結合我們所處的環境，這樣，我們的話說出來仍然成立，且加上經歷以后，更能讓現人感同身受。

蘇軾的說千里共嬋娟，但我依然認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月亮和宋朝時的月亮，它并不太一樣。曹操看到的蕭瑟秋風和教員看到的，也是不一樣的。答案很簡單，歷史條件變了，換了人間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兒，有時候我們反感長輩們以他們年輕的經歷來勸導我們，其實也是這個理兒。時代變了，過往的經驗未必適用了。如果觀念和思想不隨著條件的變化而變化，那掉隊或是被拋棄，也是難免的了。

我認為，《毛選》中提倡的“實事求是”，其方法論的本質，就是要求我們不斷根據現實條件調整認識，反對將任何文本教條化刻板化。《矛盾論》中說，不同質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質的方法才能解決。意思就是教導人們如何具體地分析具體的問題，反對“千篇一律地使用一種自以為不可改變的公式到處硬套”，也就是反對教條主義了。所以我說，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夠指導當下，書籍只能當做當下的參考。即使是《新華字典》這類工具書，也只能教會人認字，至于怎么應用在哪應用，還是需要我們自己去實踐和經歷的。現實生活是非常復雜的，當龍當蛇有時候是由不得我們的。變通，唯有變通，才能適應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

本文是我寫給好友的一封回信，經他允許，特發出來與大家分享。文章原標題:《答讀者問:為什么我們懂得那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