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德的命運

關心國際政治的老鐵們都常聽到一個詞匯：庫爾德。

“庫爾德”常常與“中東、伊拉克、敘利亞、土耳其”等經常出現混亂、戰爭、恐怖組織的地名扎堆出現。

再熟悉一些地緣政治的鐵子們還知道庫爾德是中東地區的一個民族，而且是中東第四大民族，僅次于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波斯人這三個大名鼎鼎的民族，總人口高達3000多萬，不是亞美尼亞、格魯吉亞那種小卡拉米，卻沒有建立民族國家，屬于爹不疼娘不愛的跨境民族。

庫爾德人主要分布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敘利亞四國交界地帶，其中土耳其分布最多，有1400萬人，伊朗有700萬人，伊拉克有500萬人，敘利亞有100萬人，在俄羅斯、阿塞拜疆、亞美尼亞等國還有零星分布。

近代民族意識覺醒后，庫爾德人追求獨立建國呼聲高了起來，在國際輿論中名氣也大了起來，庫爾德人分布區被習慣性稱作“庫區”。

眾所周知，任何一個問題只要放在中東這個是非之地就扯不清來龍去脈了，原因、過程肯定相當復雜。

庫爾德問題也不例外，歷史時間線捋起來令人十分頭大。

不過，民族的分布特征比國界線更遵循地緣特征規律，只要我們看清了庫爾德所處的地緣特征，就能深刻理解庫爾德了，或許還能大致推斷庫爾德的未來。

“山民”庫爾德

一個社會的文化包含生產文化和生活文化，而生活文化又來源于生產，也即是經濟基礎。

所以，要了解一個民族，知道它歷史上靠什么生存的就能了解個七七八八，而看一下它歷史上所在的地緣板塊基本就能知道它靠什么生存。

從土耳其到伊朗這一連片高地，分布有三片高原，分別是安納托利亞高原、亞美尼亞高原和伊朗高原，其中的亞美尼亞高原居于中間位置，海拔最高，是中東世界的制高點。

亞美尼亞高原有三片大湖，分別是凡湖、烏魯米耶湖和塞凡湖，邊緣還有東南托羅斯山脈、扎格羅斯山脈、阿拉斯山脈和北部的小高加索山脈。

這些山脈和大湖盆地南部即是庫爾德人世代生存的地方。

也就是說庫爾德人是山地高原民族，他們基本沿著大山分布。

20世紀初，奧斯曼帝國滅亡之后，脫胎其中的土耳其共和國為了加強國內團結，防止少數民族分裂，執行不承認庫爾德人的政策，把庫爾德人稱為“山地土耳其人”，雖然這不符合事實，但是清晰的說明了庫爾德人的生存環境是山地。

那么，庫爾德歷史上靠什么生存呢？

相信廣大吃瓜群眾已經猜出來了，沒錯，游牧，他們是游牧民族。

和大眾認知不同的是，游牧民族的生存嚴重依賴山地，而不是一馬平川的平坦草原。

既然是游牧，就需要不斷轉換牧場，春夏秋冬四季所需的草場條件是不同的。顯然，平地草原沒有這樣的條件，只有山地依靠各海拔區間的氣候差異才能發育出不同的草場條件，游牧民在高、中、低海拔之間進行“轉場”，這也是為什么每支游牧民族都有口口相傳的“圣山”。

山民庫爾德人的草場即主要沿伊朗西北側的扎格羅斯山脈和土耳其東南部的東南托羅斯山脈分布，當然，也有些部落“轉場”較遠，深入土耳其、亞美尼亞。所以，因游牧特性，游牧民族多數是跨境民族。

庫爾德只是諸游牧一員，我們把視野放大，整個亞歐大陸內部年降水在200-400mm的地方形成了連片的草原，在中亞和西亞主要是山地降水形成的山麓草原，以及綠洲草原，庫爾德人生存的地區即是其中的一部分。

這片歐亞草原，幾千年來發生數次游牧民族大遷徙，如匈奴西遷、突厥西遷、蒙古西征等，每一次游牧大遷徙都會攪動歐亞大陸風云，滅國無數，掀起一片血雨腥風，身在局中的庫爾德人自然不能幸免。

這是相對弱小的庫爾德人命運多舛的先天原因。

庫爾德起源

從今天的新聞上，我們看到敘利亞的庫爾德人占據著糧食和石油產區，伊拉克北部和伊朗西北部的庫爾德人也有石油和天然氣產區，給人一種庫爾德人的地盤還挺富有的錯覺。

實際歷史上庫爾德人是邊緣民族，被擠壓到高原大山之中，只能靠游牧討生活。

農業時代，中東真正富饒的地方是兩河流域中下游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和地中海東岸的黎凡特，連起來即是著名的“新月沃地”。

新月沃地定居農業奠定的物質基礎開啟了中東的文明進程，在隨后的上千年里，不管是安納托利亞高原、亞美尼亞高原還是伊朗高原，其所有的民族的崛起，最初均是吸收新月沃地文明成果完成的升級。

這些民族包括亞述、米底、波斯、呂底亞等等，甚至遠在地中海的希臘城邦，都受益于新月沃地的農業文明。

這里面我們要重點說波斯文明的崛起，它和庫爾德民族的形成直接相關。

中東世界荒漠廣布，高原之下唯有新月沃地適宜生存，高原之上則僅有山地降水形成的綠洲可供游牧，高原綠洲集中分布在伊朗高原西側的扎格羅斯山脈，以及亞美尼亞高原的大湖盆地附近。

在兩河流域的巴比倫文明輝煌時期，本大區大概有巴比倫、埃蘭、亞述、波斯、米底等幾個民族。

他們的特征是這樣的：巴比倫是低地農業文明，最先進富庶；亞述和埃蘭是山地平原過渡帶民族，以畜牧和粗放農業為生；波斯和米底則是高地民族，以游牧為生，最為落后。

伊朗高原東北部還有游牧帕提亞人，波斯、米底、帕提亞這三大部落聯盟是組成后世波斯文明的主體部分，事實上他們也擁有相同的老家——亞洲北部的歐亞草原，在游牧遷徙過程中來到了伊朗高原。

高原西北部的米底人最先強盛起來，征服了波斯人，統治了高原大部分，并滅掉了山麓地帶的亞述，占領了亞美尼亞高原。不過，米底人一直沒有規模性進入農業社會，它的統治結構不穩定，被后來的波斯人逆襲。

從地緣結構上看，波斯的崛起帶有一些必然性，其中的關鍵是與兩河流域相接的埃蘭。

埃蘭和巴比倫緊鄰（因海侵接壤不多），有相當的平原部分，可以依靠山地來水發展灌溉農業，這片平原在今天叫“胡齊斯坦平原”，屬于伊朗，是伊朗僅有的兩片低地平原之一。埃蘭同時在山地還有牧畜或游牧，整體算是一個半耕半牧的民族。

波斯通過征服埃蘭獲取了農業種植技術，和米底相比，波斯緯度較低，擁有更好的熱量條件，且扎格羅斯山脈南端擁有更寬闊平坦的山谷，于是，波斯最先進入高原農業時代。

波斯文明的祖地是波斯波利斯和設拉子的山間盆地，發達的灌溉農業使之成為伊朗著名的歷史名城，在伊朗擁有很高的地位，且至今仍是重要城市。

獲取生產力優勢之后，波斯征服了高原西北的米底人，和兩河流域的巴比倫，并首次對巴比倫實行直接統治，吸收了低地農業文明成果之后，波斯文明得以升級，進入更高層次的封建時代。

隨后波斯帝國開啟了東征西討，先后征服了小亞細亞、埃及、中亞甚至印度河流域，成為人類歷史第一個大帝國。

在波斯帝國擴張的過程中，被征服的米底人成為戰爭前驅，隨波斯征戰四方，并融入了部分波斯血統，這就是后來的庫爾德人。

隨后的歷史中，庫爾德人深刻融入了波斯，成為波斯文明的一部分，所以今天伊朗境內的庫爾德人是分離傾向最小的“庫區”。

游牧暴風角

如果波斯文明長盛不衰，庫爾德人大概率早已完全融入波斯。

但衰落后的波斯連自己都保不住，幾經起落，公元7世紀，波斯被阿拉伯帝國征服，庫爾德人和波斯人一起皈依了伊斯蘭教。

只不過，庫爾德人再次成為阿拉伯人的戰爭前驅，皈依的是和大多數阿拉伯人相同的遜尼派，而波斯為了維持民族認同，選擇了人少較少的什葉派，兩族之間有了分化。

這也讓波斯文明失去了徹底同化亞美尼亞高原的機會。

而后的歷史，波斯文明距離消化庫爾德人土地越來越遠，其核心原因仍是庫爾德腳下這個草原游牧通道。

西亞游牧民族活動的最西端即是地中海和黑海之間的安納托利亞高原，游牧民族不管是從中亞遷徙還是從大高加索山脈之北的南俄草原遷徙而來，都要經過亞美尼亞高原，也即是庫爾德人和亞美尼亞人生活的土地。

亞美尼亞人主要生活在高原的大湖盆地農耕區，庫爾德人主要生活在海拔更高的山地牧區，二者有生存空間沖突，不過在游牧西遷的風暴中，大多時間它們都同為受害者。

公元七世紀，東方的唐帝國對東西突厥取得決定性勝利，東突厥內附，西突厥西遷，于是，此后的數百年里，西亞又迎來一波游牧風暴，安納托利亞、亞美尼亞、伊朗三大高原迎來了突厥人，其中就有今天土耳其人和阿塞拜疆人的祖先。

雖然庫爾德人在阿拉伯帝國衰落后，突厥系帝國崛起間隙也建立過若干小國，但游牧習性決定了它們統治基礎薄弱，終不成氣候。

后來，土耳其人建立了奧斯曼帝國，阿塞拜疆人則再造了波斯帝國（薩法維帝國），是的沒錯，最后一個波斯帝國是阿塞拜疆人建立的。雖然看起來和我國清朝有些眼熟，但性質并不相同，阿塞拜疆人是和波斯人共同推翻了蒙古統治，算是一個二元聯合體帝國。

兩大帝國夾縫中的庫爾德人被一分為二，即是此時，奠定了庫爾德人成為跨境民族的悲劇。

鑒于和波斯的血緣、地緣關系更近，庫爾德人本應該大部分屬于波斯帝國，但庫爾德人宗教信仰為遜尼派，而阿塞拜疆和波斯人多為什葉派，薩法維帝國嚴苛的宗教政策讓庫爾德人倒向了同為遜尼派的奧斯曼帝國。

不過，奧斯曼仍用溫水煮青蛙的辦法逐漸蠶食了庫爾德人，這也是今天土耳其境內庫爾德人最多的原因。

同時，庫爾德人北部的鄰居亞美尼亞人因為信仰的是基督教，與中東格格不入，奧斯曼后期對其進行種族滅絕政策，偌大的亞美尼亞高原，亞美尼亞人只剩下北部角落，而屠殺的過程中，庫爾德人仍然是奧斯曼前驅。

這不僅是因為庫爾德人被迫臣服于奧斯曼，庫爾德人本就一直和亞美尼亞人爭奪生存空間，屠殺亞美尼亞人搶奪其土地符合庫爾德人的利益，甚至搶奪的利益還要大于土耳其人。

以今天的角度看，很難分清土耳其人和庫爾德人誰才是最大的劊子手。

今天的庫爾德人可憐嗎？多少有點，但亞美尼亞呢？幾乎亡國滅種。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各為其族，歷史就是這么殘酷。

內部裂痕

奧斯曼和薩法維兩帝國拉鋸數百年中，庫爾德人夾在中間風雨飄搖甚至同族相殘，在政治因素之下自身也產生了分化。

庫爾德人世代游牧的地方基本是沿著東南托羅斯山脈-扎格羅斯山脈-阿拉斯山脈分布，而這個山系的兩端分屬小亞細亞和波斯兩個地緣板塊，而且還受到低地阿拉伯和里海沿岸游牧區的影響，可以說是中東的棋眼，天然容易被瓜分。

北部的庫爾德人受奧斯曼帝國影響，雖然其語言仍是庫爾德語（方言庫爾曼吉語），但其書寫文字是拉丁字母，而南部的庫爾德語（方言索拉尼語）書寫文字是阿拉伯字母，東南部的庫爾德人甚至還有用波斯文的。

庫爾德內部的語言文化出現了分化，并不能完全互通。

近代以來，國界線的逐漸明晰限制了游牧民族的自由遷徙，對其社會結構再次分化，庫爾德的民族力量很難凝聚起來。

但庫爾德人仍有一次獨立建國的機會，那就是一戰之后奧斯曼帝國的解體。

奧斯曼和波斯這對冤家在近代雙雙成為“西亞病夫”，對邊疆的控制力越來越弱，奧斯曼境內的阿拉伯人、庫爾德人和亞美尼亞人分離傾向明顯；而波斯在沙俄的侵略之下被吞并了阿塞拜疆。

為了繼續削弱奧斯曼和波斯，本來連殖民頭子英法也支持庫爾德人建立民族國家“庫爾德斯坦”，但歷史的進程被天降猛人凱末爾攪黃了。

凱末爾挽救了土耳其，在衛國戰爭中擊敗了英法支持的希臘，《洛桑合約》英法被迫妥協，把部分領土歸還土耳其，其中就包括東安納托利亞的庫爾德人土地，庫爾德人距離建國最近的一次希望落空。

庫爾德人終究是歷史底蘊不足，關鍵時刻沒有形成民族合力，錯失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而敘利亞、伊拉克亞、美尼亞都在這一波民族獨立浪潮中實現了獨立。

庫爾德人被分割在數個國家，成為其少數民族，被嚴防死守。

結語

“山民”庫爾德或許打仗兇悍，但并不善戰，在兩千多年的時間里不斷被異族統治，成為各大帝國的戰爭前驅。

歸根結底還是其生存的土地生產力薄弱，沒有堅實的物質奠定自身民族文化，而又身處游牧西遷的暴風角，反復成為各大帝國的利用工具。

文化上的弱勢又使其不能形成民族向心力，反而不斷被其他文化滲透，著名的庫爾德戰神薩拉丁以阿拉伯守護者自居。

今天庫爾德人雖然都在民族獨立的大旗下，但實際上是軍閥割據，以公謀私。

兩千多年，庫爾德人都沒有建立過像樣的國家，沒有形成足以凝聚人心的民族歷史記憶。

庫爾德的歷史即是不斷被各大帝國利用的歷史。

如今，庫爾德再次淪為美國挑起中東地緣矛盾的工具，伊拉克北部、敘利亞東北部、土耳其東南部無不如此。

利用伊拉克和敘利亞的混亂局勢及美國的支持，庫爾德人在伊拉克北部建立了自治區，在敘利亞處于事實獨立狀態，積極尋求在土耳其和伊朗的自治。

但我并不看好庫爾德。

雖有歷史，但缺乏建國治理經驗，自身民族文化淺薄，沒有底蘊的民族是很難出現英雄的，再兇悍的戰士也不過是別人的棋子。

百年變局之下，域外大國失去干涉地區事務的能力，中東的格局將由地區大國主導，無論是土耳其還是伊朗都會拼命壓制分化庫爾德。

庫爾德機會渺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