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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君護國者,流放兩千里
作者/慧超
書接上回,繼續“草臺班子亡國記”這一主題。今天寫一寫李綱的故事,作為靖康年間堅定的主戰派,李綱既有能力,也不乏膽略。第一次東京圍城時,李綱負責首都城防,成功地守住了汴京城,金兵始終未能破城。這樣的人才,本該官運亨通,成為帝國棟梁,但是在第二次東京被圍時,人們卻已經尋不到李大人的半點身影了……
(一)
讀過前三篇“草臺班子亡國記”的朋友,可能會詫異一個問題:
為什么在東京第一次被圍時,挽狂瀾于既倒,屢建奇功的李綱,在第二次東京圍城時,卻毫無存在感,史料上再也見不到李綱指揮城防的只言片語了呢?
這還要從東京城第一次被圍時,一次失敗的偷襲講起。
話說當皇帝和宰執們為了湊齊戰爭賠款,忙著搜刮東京百姓的每一枚銅幣時,大宋各路勤王的部隊正星夜兼程,陸續抵達東京城外。
不斷云集的勤王軍隊大大增強了宋軍的士氣,同時也悄然醞釀出了一股蠢蠢欲動的請戰情緒——解東京之圍顯然是一件天大的功勞,誰能搶得這份頭功,那自然是要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的。
這時宋軍里有個叫姚平仲的大聰明動起了歪心思,他眼看著每天抵達東京城外的部隊越來越多,就非常焦躁,擔心如果宋金大軍交戰,茫茫人海中顯不出自己的能耐,那這一路風雪兼程豈不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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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哥們就想玩一把“竊取革命果實”,自己把護國退敵的史詩級大功獨攬。他找到個機會,把自己夜襲金軍大營,直取敵將首級的計劃告訴了小皇帝。
這一頓忽悠,直接把對帶兵打仗一竅不通的宋欽宗忽悠瘸了,小皇帝越聽越激動,肯定了姚平仲獨自率部偷襲的計劃。
二月初一深夜,姚平仲率領自己的部下,殺向了金軍大營。這次奇襲,不僅負責東京城防的李綱不知情,甚至連勤王部隊的總指揮種師道也不知情。
可惜姚平仲太小瞧武力全盛時的金軍了——金兵早做好了被偷襲的準備,顯然隨著宋軍的集結,金兵大營已處于外松內緊的戰斗狀態。
姚平仲的深夜奇襲變成了一場自投羅網,宋軍沖進金人營寨時,驚訝地發現營帳中并沒有酣睡的金兵,當醒悟己方中了埋伏時,身后金兵的喊殺聲已經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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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得到姚平仲部被圍的探報后,深夜給李綱連發三封急報,命他速率守城將士出兵救援。
收到命令的李綱滿腦袋問號,但皇命不可違,匆匆率守城將士出城支援。他救下了許多正在突圍的宋軍,還阻止了金兵數次反撲,在東京城外一直鏖戰到了天明。
(二)
雖然姚平仲的偷襲是失敗的,但由于援軍的解圍,宋軍的損失并不大,姚平仲的部隊死傷了千余名士兵,他本人也沒死,但是由于擔心被治罪,趁亂逃跑了。
應當說,李綱的救援是成功的,理應論功封賞。但靖康年間的劇本之荒誕,也是史詩級的。
等李綱帶領將士們回城后,他才知道,自己在城外拼命時,就已經成了一枚政治上的“棄子”,皇帝罷免了他的所有職務。
是的,李大人浴血一夜,歸來卻成了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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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呢?這就不得不再次點題,希望讀者諸君深入領會“草臺班子”這四個大字了。
草臺班子的工作氛圍是沆瀣一氣,其核心特征是嫉賢妒能。主和派的內閣大臣們早已將李綱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對李綱的恨意可能比金軍還深,他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將李綱拉下馬。
姚平仲這次失敗的偷襲,正提供了這樣的機會。
主和派宰相李邦彥趁機嚇唬宋欽宗說:姚平仲已全軍覆沒,金軍勢必以此興師問罪,現在唯一的辦法,只能欺騙金軍,說皇帝和朝廷對此次偷襲毫不知情,都是李綱和種師道等人的擅自行動。
李邦彥這個賣國求榮的宰相有多壞呢?
他甚至向宋欽宗建議,應該把李綱和種師道等人綁了,借汝頭一用,送去給金人賠罪,才能消解一下金人被襲營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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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把功臣往死里整,也不僅僅是個人偏見,還帶有很深的政治考量:
最憂心宋軍勝利的不是城外的金兵,而是這些主和派的官員,因為一旦宋軍擊敗金兵,他們這些主和派立刻就會失勢,會在輿論中淪為“投降派”,會意味著他們的議和賠款割地,全都是賣國行為。
不把李綱這位堅定的主戰派核心拿下,主和派的官員們根本睡不好覺。因此,他們必須迅速行動齊心協力,阻止主戰派發動下一次軍事行動。他們嚇唬皇帝,別看我們有十幾萬援軍,可金兵個個強悍善戰,宋軍根本無法與之一戰,咱還是踏踏實實的割地賠款吧。
幸好宋欽宗在恐懼之下還沒完全失去理智,他拒絕了宰相將李綱送給金兵贖罪的提議,但還是讓他背了偷襲的黑鍋,罷免了李綱尚書右丞的官職,并剝奪了他的兵權。
同時,皇帝還選擇向金軍道歉,表示對此次偷襲毫不知情,并已懲戒肇事者李綱。為了表達和議的誠意,皇帝立刻讓使臣將割地的詔書送到了金兵大營。
當皇帝和宰執們在溫暖舒適的皇宮中做出這些決定的時候,李綱和他那些鏖戰一整夜的弟兄們,恐怕臉上的血跡尚未擦干凈。
這一夜,是李綱人生中的轉折點,從此他便遠離了大宋帝國的權力中樞,再也無力影響政策的走向。
(三)
金國二皇子滿載著東京城的巨額財富悠然離去后,已被貶為布衣的李綱,曾短暫地重回官場,再次為帝國效力。
這首先是皇帝自己心中有愧,覺得對不起李綱;同時也是因為朝廷此時確實缺乏得力干將;另外,滔滔民意也指責朝廷用奸棄賢,懇請皇帝重新啟用李綱,畢竟李綱對東京城防的指揮與貢獻,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為李綱請愿的民眾和太學生,一度鬧到了宮門口,爆發了群體事件。加上金國雖然已經退兵,但保不齊還會再犯,如何鞏固國防,守住邊境就成了朝廷的頭等大事。
于是,宋欽宗便重新起任李綱為兩河宣撫使,讓他負責守住大宋的北方防線,防止金兵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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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官職是虛的,權力的實質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名頭,而是你能分配多少利益,你能掌握多少資源。
李綱的官不小,職責更是肩負國家危亡,但除此之外,李大人也就沒什么了。
在冷兵器時代,騎兵擁有對步兵的壓倒性優勢,金人之所以能征善戰,和他們驍勇的騎兵是分不開的。因此戰馬在古代是一種重要的戰略資源,東京的戰馬已被金兵掠奪殆盡,沒有騎兵的軍隊是沒有能力對抗金兵的,李綱就請求,朝廷撥款從老百姓手里買馬。
但這個提議很快遭到了主和派的阻攔,他們說你李綱這是在騷擾百姓。
真的非常有意思,主和派為了湊夠給金兵的戰爭賠款,把老百姓的米缸都刮盡了,事后也沒人出來道個歉。如今李綱提議買個馬,就被彈劾為騷擾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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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綱有兩萬人的部隊,但士兵不是木頭人,讓他們賣命,是需要銀子和物資保障的。出征前李綱懇求朝廷給予銀、絹、錢各百萬作為軍費。
可最后朝廷一共才給了他二十萬。
李綱名義上是北方邊境上最高的統帥,但實際上,皇帝和朝廷卻處處提防警惕著他,李綱再度領兵之后,宋欽宗甚至不點名地針對其寫過這樣一句話:“大臣專權,浸不可長”。
這也是趙匡胤黃袍加身后,北宋統治層一直遵循的“老傳統”,即防范武將重于防范外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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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李綱這個宣撫使徒具空名,并無節制各部軍隊之權——連死人都沒見過幾具的宋欽宗,反而成了軍隊的總指揮。
李綱的兩萬人,一會被分出一部分鎮壓叛亂,一會又分出了一部分給其他將軍,直到他被徹底架空,并再次遭到免職。
二次免職的李綱,從此徹底走向了人生的下坡路,主和派還給他扣上了“專主戰議,喪師費財”的大帽子。
李綱后來的境遇令人唏噓。為什么東京第二次被圍時,這位曾力挽狂瀾的柱石之臣,卻再看不到他的半點身影?
因為那時,他已經在主和派的一再貶斥與流放下,被發配到了重慶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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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不殺士大夫的北宋而言,李綱得到的是文官所能遭遇的最慘懲罰:
流放兩千里。
(四)
被貶斥流放的忠義之臣,與崩塌解體的大宋帝國,形成了極具諷刺意義的互文。
李綱的悲劇,自然與皇帝的昏聵,以及主和派諸臣的構陷相關,也恰巧折射出北宋制度先天痼疾的一個倒影。
趙宋開國之初,宋太祖吸取五代時軍閥盤踞,皇權旁落的教訓,杯酒釋兵權后,設計了一套中國歷史上最復雜、最分散的官僚權力制度。這套制度盤根錯節,各級官員互相牽制,誰也無法獲得足夠大的權力與資源對抗皇權。
站在趙匡胤所處的歷史維度上,這套制度設計是成功的。但任何成功的改革都有其歷史的局限性,如果不能與時俱進,改革所產生的副作用,久而久之反而會畸變出另一場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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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制度的核心是防止權臣篡位,但在靖康年間,卻早已逐漸異化為“寧用庸才不用干才”的逆向淘汰。
這套制度可以抑內亂,卻無法御外敵,一旦強敵壓境,北宋的兵制便會暴露出其致命的缺陷——軍事體制的僵化與復雜層級,各種分權制衡的手段和繁文縟節,生生勒死了軍隊的活力與戰斗力。
李綱的起伏命運,是靖康年間大宋王朝的一個荒誕切面。這個切面足夠悲觀,帝國命運的顯影躍然其上,它明明白白地告訴每一位觀察者:
帝國早已病入膏肓,整個體制的深層病灶,已經無法僅僅依靠幾個肱骨忠臣,便能輕易改善了。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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