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侖：兄弟管公司，女朋友管章子，「江湖人」的企業往往都死得快

封面圖 | 《黑社會2：以和為貴》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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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馮叔，我讀了「風馬牛」公眾號之前發表的文章《馮侖：被蹂躪多了，00后和80后、90后沒什么區別》。在這篇文章里，您主要聊的是您對年輕的「職場打工人」的觀察。我比較好奇的是，如果從企業管理者的角度，您覺得過去這幾十年有什么變化？

馮侖：

現在的企業更好管理了，尤其是和我們剛開始創業那會兒相比，好管得多。

舉個例子，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剛創業那會兒，管理就很費勁。在那個野蠻生長的年代，各方面都缺乏規范。《公司法》1993年才頒布，《勞動法》的頒布比《公司法》還稍晚一些。

那個時候的很多創業者，不僅缺乏外部規范，公司內部就是一個江湖，公司的管理就像是一個大哥管著一幫兄弟，每個兄弟還都有自己的盤算和心思，于是紛爭和麻煩不斷，管理很難。

現在就不同了。

首先，外部的規則非常齊全。公司里每個人的行為，都可以靠《公司法》《勞動法》等法律法規來約束。

沒有外部約束的時候，公司怎么管理？

我記得我們剛在海南創業的時候，見到過一些特別混亂的公司。有些老板管理企業基本上就靠兩個人，一個是兄弟，一個是女朋友。兄弟管公司，女朋友管章子。一旦老板出事，帶著這兩個人一跑，公司就散了。

我認識一個老板，當時他跑了后，公司一下就沒了。他帶著女朋友、卷著錢跑到南美，一段時間之后給公安局發回來一個傳真。傳真上說他在南美出了車禍，橫死街頭。

公安局的人告訴我，這傳真一看就是扯淡。我們在海口下轄的這么小的地方，南美的人怎么會知道我們的傳真號呢？這個傳真號只有本地人知道。而且，如果他真的死在南美，正常情況下，他死亡的消息，會先由使館報到外交部，然后通知到海南省公安廳，最后才會通知到當地公安局，但是這個傳真從南美直接傳到了當地公安局的傳真機，所以他肯定是詐死。

若干年后，這個兄弟回來了。回來以后，匿名發了一條短信給我，「哥們，我還活著」。

看到短信后我就覺得很突兀，怎么說「還活著」？難道是曾經死了的人？我打電話過去，居然是他。他說回來了，得見一下。

我們約了一個地方見了面。見面以后，他拿出身份證和一本護照，對我說：「兄弟我現在沒問題了，你可以放心跟我談事。」他還告訴我，舊事他都解決好了，他剛還去了公安局。

當時就這樣，沒有《公司法》，大部分都是按照江湖規矩辦事。

公司內部也混亂。有這樣一句話形容那時候做生意的，叫做「以老板為市場，以銀行為客戶，以貸款為收入，以調賬為經營，以籠絡為管理。」

什么意思？當時所有的公司都吹捧老板，把老板當市場，只要老板高興就好。以銀行為客戶，誘款。公司貸到一筆款，就算是收入。到下次貸款之前，都沒做什么生意，就以調賬為經營。那時候沒有聯網，也沒有軟件，手工賬調來調去。到最后一旦有人告狀，就給點錢，讓人家趕緊走，這就是以籠絡為管理。所以那時候貸款多的人都特別牛，債多的人也很牛。

這是市場經濟發展的早期，野蠻生長的年代中存在的一種特殊情況。

隨著營商環境的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現在，這樣的情況沒有了。

早年間，有員工進行關聯交易，處理時很容易出現扯皮的事。現在可以直接報警，有法律去管他，公司就不用管了。

其次，現在的人，給的信號都特別簡單。「我工作干得好，我希望加薪。」「我干得不爽，我要辭職走人。」信號簡單就好管理。

在過去，老一代人往往有好多面，常常有偽裝，給的信號繞來繞去，很復雜，這其實就不好管。

再次，現在技術進步了，工具很多，小組織也很多，為管理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舉個例子。過去，公司做了新產品，要畫一個Logo，要么雇一個人來做這個事，要么找廣告公司，可能就幾萬甚至幾千塊錢的事，還得招投標，跟人扯半天。現在，網上有很多工具，學習一下，自己就能做。或者找一個做Logo的團隊，付給他們報酬請他們來做。

現在，各個領域，各種專業化的小團隊、小組織很多，他們的自組織能力都很強。公司遇到的很多事情，都可以通過網絡找到各行各業很專業的人，請他們來解決。

另外，隨著社會的發展，大家看待職場的觀念也有了很大的改變。

我們剛創業那會兒，不少公司內部的人際關系，很像是比較封閉的傳統社會，甚至是農業社會的狀態。出了事情，公司領導得和員工談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得激勵，實在不行了，甚至要創造一些可以共情的話題，循循善誘，再聊工作，搞得好復雜的。

我還記得我們當時第一次開除人的時候，我有兩三天都沒睡著覺。為啥？被開除的人每天晚上跑到我們住的地方，站在窗外罵我們，說我們是資本家，是壞人。

現在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公司裁人，有很多法律法規約束雙方的行為，保障雙方的權益。有些時候，一些企業裁員時，會給出超出法規要求和員工預期的賠償，員工不僅不生氣，反而很高興。

總之，我覺得，現在管企業比以前省心多了。所以我們開玩笑說，我們在「野蠻生長」時期的創業，是「狗蛋式創業」，辦公司就跟村里的閑漢在野地里賽跑一樣，沒有標準，很多人不知道該怎么跑，就胡整。

現在，市場經濟的法律體系已經建立起來了。這就有了標準，大家在跑之前都知道應該按什么姿勢跑。現在的法治環境、市場環境跟過去相比，越來越好，資本市場、勞務市場等各個方面的規則也越來越清楚。法律環境清晰，大家創業也好，管理企業也好，成功率會更高。

02

問：

所以您覺得現在還是創業的好時代？

馮侖：

是啊。雖然和我們創業那會兒相比，現在競爭更激烈，但是機會也更多，而且現在創業的外部環境更規范，有更好的制度、體制、法律環境，有更多的工具和方法。

另外，還有很多機構，比如投行、商學院、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等等，可以全程輔助創業者。

這些越來越好的外部條件，都是我們剛創業時所不具備的。

雖然創業這件事可能更累了，參加的人更多了，但是比賽場地是運動場，規則也很清楚，就算你不能成為冠軍，也能得到相應的成績。當然，現在對創業者的素質要求也比過去高了。

03

問：

那您覺得現在創業最大的困難在哪？

馮侖：

最大的困難是內心不堅定。內心放棄了，現實狀況就會一瀉千里。

整天抱著美人喝著酒，然后還指望創業成功的，都是在做夢。所有的收獲都源自你的付出，所有的成果都是需要你去爭取的。

遇到挫折時，如果你的內心沒放棄，你愿意堅持下去，所有的困難就都不是困難了。

很多創業的人，一遇到困難，或者燒完錢就放棄了。其實，如果你堅信自己是正確的，肯定能再找到愿意投資的人，找了10個人不愿意投錢，你就再去找90個人，沒準錢又來了，過去這叫「生命不息，戰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