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其實都是在跟遺忘打架。
你大概也有過這種體驗:有些畫面明明已經(jīng)過去很多年,卻依舊像昨天一樣清晰,比如你第一次失戀時的那句“對不起”,或者你考上大學那天,爸媽笑得那么用力,眼角都起了皺紋。
可另一些事,比如說你昨天午飯吃了啥?你上周路上遇見的那個人穿什么顏色的外套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仿佛被某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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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懶惰,也不是大腦老化。
而是因為大腦從來不是一個被動的存儲器,而是一臺帶情感、帶偏見、帶選擇的編輯機。
在2025年的春天,波士頓大學的一組心理學家發(fā)表了一項挺有意思的研究,標題很普通:《為什么有些記憶更牢固?》。
但結(jié)果一點也不普通。
他們發(fā)現(xiàn),當一段平凡的經(jīng)歷與一個“情緒強烈的事件”相連時,它就會在你的腦子里多獲得一點“粘性”。
這就像你中了彩票、失戀、差點被車撞到、或者聽到一個讓你崩潰的消息——在那些“震蕩時刻”的前后幾分鐘,你的腦子會突然變得異常勤快,開始“備份”那段時間的一切細節(jié)。
換句話說,記憶不是平均分配的。大腦會偏心。
它在關鍵時刻開小灶,偷偷把某些瞬間刻進骨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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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團隊舉了個例子:
想象你在黃石公園徒步,突然一群野牛從你面前沖過去。那一刻你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大腦全程紅燈閃爍。
后來你不僅記得那群野牛的樣子,還記得路邊那塊石頭、天邊那朵云,甚至你當時鞋帶有沒有系好。
科學家說,這就是“情緒強化效應”——強烈的情緒事件,會往前和往后,擴散出一段“記憶保護區(qū)”。
可怕的是,這種機制對好事和壞事都適用。
你中了彩票,大腦給你開綠燈;你被甩了,大腦同樣加班。
區(qū)別只是,有的記憶溫暖你一輩子,有的記憶折磨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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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是個很講究“效率”的器官。
它每天要處理幾千條感官輸入,如果每個都存檔,我們可能瘋掉。
所以它選擇性地儲存——那些情緒濃度高的、與生存有關的、能觸發(fā)身體反應的事件,會被標紅保存。
至于那天你穿沒穿襪子,吃的是米飯還是面條?
不好意思,回收站里請。
這聽起來挺殘酷的。
但如果你從“進化”的角度看,大腦這樣干其實挺合理。
人類祖先在叢林里要記住的是哪種蛇有毒、哪種果子能吃,而不是昨天下午云彩的形狀。
記憶的根,本來就是為了活下去,不是為了懷舊
可悲的是,我們活得越“文明”,這種機制反而越讓人痛苦。
我們不再被野獸追,但被“情緒”追。
考試失敗、感情崩潰、親人離世、朋友圈的羞辱、工作上的壓迫,這些事雖然不會要你的命,卻都能觸發(fā)那套原始的生存機制。
大腦一旦判定“危險”或“極度重要”,就會用力保存細節(jié)。于是你會發(fā)現(xiàn),最不想記得的,偏偏最難忘。
你可以刪微信、刪照片、換城市,可那晚的氣味、那句刺耳的對白,照樣會在凌晨三點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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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大學的團隊用近650個志愿者做實驗,甚至讓AI參與分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大腦并不是盲目地儲存,而是在進行一種“動態(tài)優(yōu)先排序”。
它像一臺滑動的天平,實時評估:這件事值得記嗎?值幾分?和剛才那件“重大事件”有多像?
如果夠像,比如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氣味、同樣的語氣,大腦就會把它“綁”在那個重要事件上。
于是,一個原本普通的下午,可能就因為和某次心碎時的背景音樂相似,而被永久鎖進記憶。
你以為你忘了,其實沒忘。只是被標成了“靜默檔”。等你再次遇到類似的聲音、味道或畫面,它就跳出來。那叫“情緒觸發(fā)”。
很多人以為自己是多愁善感,其實只是神經(jīng)科學的宿命。
人類記憶最迷人的地方,也最殘酷的地方就在這兒:
它不是時間線,而是情緒圖譜。
每一次心動、害怕、驚喜、悲傷,都在腦子里點亮一盞燈,燈之間的線路彼此交織。
你記得第一次牽手的味道,是因為那種心跳和某種安全感的神經(jīng)模式連在一起;
你忘不掉那場葬禮的細節(jié),是因為恐懼和失落同時激活了杏仁核。
記憶不是電影,而是化學反應的化石。
但這項研究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科學細節(jié),而是它背后的哲學意味:
我們記住的,決定了我們是誰。
如果你的一生被悲傷的記憶主導,你就會成為一個悲觀的人;
如果你習慣讓快樂的瞬間更長久地停留,你就會成為一個更輕盈的靈魂。
問題是,大腦不會自動為你做這項篩選。它只是機器,你得自己學會使用它。
換句話說,記憶是大腦的權(quán)力,但也是人的選擇。
科學家正在研究是否能“干預記憶”:
比如通過腦刺激、藥物或心理訓練,去強化積極記憶、削弱創(chuàng)傷記憶。
聽起來像魔法,但他們的邏輯很現(xiàn)實——既然大腦會通過情緒鞏固記憶,那我們就可以人為地制造情緒條件,去“重寫”記憶的命運。
這在教育、心理治療甚至老年癡呆干預中,都可能成為救命稻草。
比如,在學習中引入情感關聯(lián),讓枯燥的概念變成“故事”;
在創(chuàng)傷療愈中,通過再暴露和重構(gòu),教會大腦“重新標記”那些痛苦的事件。
你改變不了發(fā)生過的事,但你能改變大腦給它貼的標簽。
其實,人類大腦一直在干兩件事:
保存能活下去的信息,和保存能讓你“像人”的信息。
前者屬于進化的本能,后者屬于存在的意義。
記憶不僅讓我們能生存,還讓我們有過去。沒有記憶,你就沒有“我”。
這也是為什么阿爾茨海默癥那么讓人恐懼。它不是讓你變傻,而是讓“你”逐漸消失。
當記憶被一點點抹去,人就成了一具行走的空殼。
那時候你才明白,遺忘比死亡更安靜,也更殘忍。
我常覺得,記憶就像一座城市。
有的街區(qū)燈火通明,有的街區(qū)破敗塌陷。
科學家在研究怎么讓城市更整潔,而我們在努力不迷路。
人到中年以后,你會開始懷疑:我到底在活,還是只是在回憶。
那些記憶留下的,不只是情緒,還有方向。
它告訴你,你曾經(jīng)熱愛過什么,害怕過什么,失去過什么,
也告訴你,你到底是哪種人。
所以別怪自己忘了小事,也別怪自己放不下一些舊人。
那不是性格問題,是神經(jīng)機制的選擇。
記憶有自己的審美。它愛極端的、愛劇烈的、愛帶電的瞬間。
溫和的日子它懶得理,就像你懶得保存一條天氣預報。
波士頓大學的那位心理學家羅伯特·萊因哈特說過一句話:“記憶不是錄像機,而是有偏見的敘述。”
我特別喜歡這句話。
我們每個人的腦子,都在剪輯一部紀錄片,而那部紀錄片,最后會被叫作“人生”。
它有刪減、有配樂、有誤差,
但它屬于你,只有你能決定,哪一幕值得留下。
參考:
Science Advances, “Emotionally salient events strengthen weak memories in humans”, published online inSeptember 2025
- Authors: Robert M. G. Reinhart, Chenyang (Leo) et al.
- DOI: 10.1126/sciadv.ado6112
- Affiliation: Department of Psychological and Brain Sciences, Boston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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