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后的分班通知來得突然,但也不意外——這所位于東部的寄宿制縣中,在剛剛過去的一個學年,學生們已經(jīng)分了三次班。校領導堅信,頻繁分班能夠激發(fā)學生的競爭意識,好學生,得去好班,配好老師。
這樣的洗牌,在高中三年,至少會上演九次。
分班意味著換教室、換宿舍、換老師。更意味著,學生們很難再交到朋友——我們通常在大學語境中討論“原子化”,但頻繁分班,正在讓縣中學生提前進入原子化狀態(tài)。
蘇明是這所縣中的老師。她是本地人,在她的印象里,只有成績差的小孩,才會上這所高中。而真正到這所學校當老師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排名倒數(shù)的縣中竟然有著極其嚴格的應試教育和層出不窮的管理手段。其中,她難接受的就是分班。
在社交媒體中,她偶爾提到了分班那天夜里,孩子們的哭聲。
正是這條動態(tài),讓我找到了她。后續(xù)的數(shù)次采訪中,蘇明以極為開放的態(tài)度,向我展示了一所學校會極盡何種可能提高過線率(指考生成績達到本科批次最低控制分數(shù)線的人數(shù)占高考總人數(shù)的比例);如何進行瘋狂分班、S形分組;如何批量培養(yǎng)藝術生,而這些政策又如何作用在那些高考最高分不超過600分的學生身上。
她還給我介紹了她的兩個學生小詩和崔敬,建議我和他們聊聊。
于是我們聊到了朋友、分班、考試,以及夢想。小詩17歲,她告訴我,17歲已經(jīng)不是能夠談論夢想的年紀了,“夢想是個非常可笑的說法”,而她只想找個好工作。崔敬則說自己沒有朋友,他“覺得他們虛偽”,是“一幫子low貨”。至于學習,他說那是傻子的比賽。于是,他高一沒讀完就退了學。
“現(xiàn)在讀書真的有用嗎?”他反問我。
小詩和崔敬當然不能代表所有高中生,甚至也代表不了所有縣中學生。根據(jù)公開資料,2025年,全國高考報名人數(shù)1335萬,本科過線人數(shù)約514萬,過線率約為39%。按照目前成績,這所縣中的學生所能代表的,更多是剩下的61%。
我們的社會敘事以及公共討論,通常以“能上本科的高中生”為主角——他們面臨的升學壓力、高考故事成為整個高中生群體的“標準形象”。而人數(shù)更多的61%,則在這個敘事體系中成了“沉默的大多數(shù)”。
頻繁分班和沒有朋友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么?成績靠后的孩子,擁有怎樣的夢想?一所升學率不高的縣中,究竟該培養(yǎng)怎樣的學生?
——這正是這次記錄的初衷。我們試圖抵達那61%的現(xiàn)場。這不僅關乎教育公平,也關乎如何理解“成長”的真正維度。

分班
“不要走漏風聲,不要給學生看名單,晚自習直接廣播分班。”
這是校領導的分班策略,快刀斬亂麻,免得學生鬧。一次分班,蘇明直到晚自習前才拿到名單,她原有的四個班被打散成了兩個重點班、兩個普通班。領導讓蘇明負責其中一個重點班,并給了她兩份名單,可以隨機抽取決定教哪個班。
按照計劃,接下來的四節(jié)晚自習,第一節(jié)下通知,第四節(jié)之前換好;第二天換宿舍。
但情況沒有這么順利。兩個帶普通班的老師不滿意這個安排,提前公開了名單。于是學生們蜂擁而至,到辦公室找老師核實信息,蘇明夾在書里的名單被翻了出來。
不滿的情緒開始發(fā)酵。
這也難怪。高一開學時,學生們剛按照學習英語、俄語、日語分了班,誰都沒想到期中考試后又要分一次。而這次分班,僅僅是一個開始。按照領導的意思,高中三年,至少要分九次班——不僅換教室,還要換宿舍,更要換老師,全面競爭。也就是說,不只是學生需要通過成績來競爭,老師也要加入。
教務老師、生活老師、年級主任、班主任都參與進來做分班動員。有的老師很生氣,認為學生們適應性太差,分班又不代表以后再也不見了,犯不著這么鬧。
動員雷厲風行。僅用了一節(jié)晚自習,桌椅板凳全部歸位,迎來新學生和新班主任。蘇明深呼吸,準備走進她的新班級。一名男生卻堅持不進班,他要求回到原班級。幾番周折,面對一群陌生又充滿敵意的面孔,蘇明磕磕絆絆地結束了這一課。
那個晚上,學生們遲遲不愿入睡,通過不熄燈表示反抗——那是他們所能做的,最微小的反抗。蘇明去宿舍轉了一圈,女生們幾乎都在哭,沒人睡著。有個小女孩叫住她,讓她晚點兒走,看著她入睡。
離開學生宿舍,蘇明也偷著抹眼淚,“對住校的孩子們來說,學校已經(jīng)是他們生活的全部。他們的世界只有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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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高考》影像資料截圖。/
那個死活不肯進班的學生,最后拉著蘇明和原班主任去找領導磨了很久,保證一定不掉出前50名,終于得償所愿回了原班。但一個學期后,這名學生和原班主任就再次被拆散。
其他學生的反抗沒那么激烈。有個很聰明的學生——蘇明很珍惜他的才能,在他上課睡覺的時候總會提醒——雖然順從了分班,但每次考試前,總會挑釁蘇明,“老師,這次考好之后,我能自己選到哪一個班去嗎?”
還有些學生明面上順從,但背地里做了很多功課。
蘇明后來從同事口中聽說,她班里的一個學生,為了調回原來的班級,寧愿從重點班轉到普通班,甚至為此找年級主任下跪。但年級主任說,不能再開這個口子。還有一群學生,為了回原班,聯(lián)合起來找到年級主任。后者承諾,只要你們考進了前50就可以。
蘇明心里捏了把汗,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剛分班后的學生往往很難管理,“原住民”和外來的同學矛盾不斷。有的老師也會更偏愛自己熟悉的學生,上課、排位置都會優(yōu)先照顧。新同學對此充滿怨氣。
蘇明幾次提到“凝聚力”。“班級凝聚力形成后,一切都會變得順利。”她說,但分班粉碎了這一切。學生們沒有了班級歸屬感,也沒有了集體的概念,沒人愿意當班委,也沒人想為班級的清潔負責。學校每周搞流動紅旗制度,以前,學生們會自發(fā)努力,想要替班里爭個流動紅旗回來,“現(xiàn)在有這種想法的只有老師一個人,學生根本不在乎。”
但即便班里有矛盾也是暫時的,如此密集的打亂重組只會導致老師不斷教到新的學生,學生不斷認識新的同學,“原始”“外來”已經(jīng)無從定義。
又一次分班后,學生們變得麻木。他們逐漸不再投入感情,畢竟一切都是流動的,一個學期下來,可能連自己班的同學都認不全。
之前每到教師節(jié),蘇明和同事還會收到學生送的賀卡,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了。學生們不奢求老師能陪自己多久——或出于更現(xiàn)實的考量,或出于一種保護心態(tài),他們自動變成人機模式。
蘇明明顯感覺到,學生們開始用一種更娛樂的方式消解分班帶來的焦慮和恐懼,比如猜測下學期的班級構成。而她所能做的,是在每次排座位時盡量照顧到所有學生,因為他們總是很排斥和陌生的同學坐到一起。
只有少部分重點班的學生會在意分班。驅動他們的,很少是對成績本身的渴望,更多是出于不愿離開已經(jīng)熟悉的環(huán)境和同伴——他們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這個班。蘇明觀察到,隨著成績格局逐漸固化,分班到后期其實已難帶來顯著改變,“好的更好,差的更差”。
可學校似乎找不到更有效的管理方式,只能任由這套機制繼續(xù)運轉。
蘇明也想過,如果讓自己找一個更好的方案去提升學生成績,除了分班,她似乎也想不到更多。她還記得分班前,自己帶的那個班——好壞參半,蘇明覺得,那種情況對學習自覺的學生來說其實挺痛苦的。一次,她從某個班級門口路過,里面正放著英語聽力,但幾乎所有人都在講話,完全聽不到音頻聲,個別幾個想學習的孩子,只能把耳朵堵起來背單詞。
“換作是我,也頂多是在分班前把人文關懷做足一點兒,盡量不對學生造成斷崖式傷害。”

過線率
在縣里,這種頻繁分班的高中不在少數(shù)。
“除了最好的兩所中學,其他都這樣。”蘇明告訴我,她所在的學校分班頻率算低的,“我的一個朋友說,他們一個學期分了四次班。”通過分班來激化學生競爭意識的策略,是他們這種生源較差的高中為了“過線率”的保命手段。
這種分班頗具實驗氣質。分班的依據(jù)、頻率隨時調整,沒有確定的流程,唯一恒定的標準是考試成績。針對較差的生源,這種策略更像是一種純折磨。至少在蘇明看來,這對大部分學生是沒有激勵作用的。
校領導之所以要求過線率,是因為這直接關系到學校的排名和聲譽——過線的學生越多,之后的生源就會越好。但蘇明覺得,這種期望本身就近乎悖論,“你一直拿到的就是最差的生源,怎么可能在高考的時候突然超過那些從一開始就領先的學校呢?”
分管校長也說過,現(xiàn)在的制度是違背自然規(guī)律的,因為按照這些學生的入學成績,根本就不可能考上大學。但是沒辦法,別的學校都在卷。
“卷”的壓力,滲透到管理的每一個縫隙。例如,學校不允許學生在早自習開始前和結束后的十分鐘內上廁所。之所以有這個規(guī)定,是因為曾有班主任一整節(jié)早自習找不到人,最后發(fā)現(xiàn)男生在廁所里睡著了。
廁所隔間沒有門,同樣是這種管控邏輯的延伸。蘇明一度覺得不適,但后來也想通了:有門反而更麻煩,之前有學生躲在里面抽煙——學生們大多沒錢,常常三五人分吸一根煙。如果廁所有了門,倒是保護了學生們的隱私,但是會加大管理難度。
比起學生,老師們更容易進入競爭狀態(tài)。
入校時,學校領導按照中考成績對學生進行了S形分組,比如a組有第一名和第三名,那b組就有第二名和第四名。所有老師和校領導也自動被劃分為兩個陣營,每次考試都是一場比賽。
蘇明所在的b組隱約覺得這個S形分組并不那么公平,因為沒有一次考試他們贏過。
到最后,b組的分管領導偷偷告訴打印店老板,讓把a組的資料都給他留一份。期末考試時,為了防止a組用同樣手段拿到b組的卷子,領導讓打印店老板把卷子開頭的“高一年級期末考試”改成了“高二”。
兩個組的老師也在這樣的氛圍中各自為營,基本不在一起吃飯聊天。每到期中、期末考試有同學請假,年級主任只會問一個問題,他/她成績好嗎?會不會影響我們的過線率?
除了分班,這所縣中還常用另外兩種手段提升升學率——學外語和學藝術,也就是領導常說的“兩條腿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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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高考》影像資料截圖。/
蘇明的大部分學生沒有接受過良好的九年義務教育。尤其是英語,相當于小學水平直面高中英語,有些人連“get”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學校因此鼓勵他們選擇俄語或日語——這對學生來說難度更小,因為是從頭教起。而學校也會集體動員,宣傳這些語種的好處。簡單來說,選了除英語之外的語種,就能進重點班。
接下來是文理分科。雖然已經(jīng)實施新高考政策,但是文科、理科的叫法依然通用。在這所學校,只要選了物理,就能被稱為“理科生”。而只有成績最好的學生有資格選擇理科,所以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理科班。
純“物理化”的組合是不存在的,一是因為師資不夠,二是為了通過排列組合避開高分考生——物理化由于聚集了高分考生,分數(shù)線水漲船高。而對文科生,卻僅有“政史地”的選擇。
我問蘇明,難道文科生不用避開高分段考生嗎?蘇明說,他們到最后都會成為藝術生。
這一策略的具體操作是:高一頻繁分班后,學校將有望憑文化課考上大學的學生集中到一個班,其余班級則幾乎全部定位為藝術生的儲備力量。進入高二,便會大規(guī)模動員學生轉向藝術專業(yè)。
導致的結果是,一所500人的高中,其中400人是藝術生。
用蘇明的話說,這是一種“打包出售”——學校和藝考機構合作,薄利多銷。比如美術培訓機構,如果在外面招生,可能只能收到一二十個學生,但和學校合作,一口氣就能收到一兩百個學生,并且還不要求考名校,只是要過線。
老師們在辦公室偶爾聊天時也會說起,一個學生如果既學俄語又學藝術,上的還是民辦三本,你說他以后能去干什么?批量制造出一些勉強過線的學生,他們的未來在哪里?

朋友
頻繁分班與過線率的雙重壓力下,一種曾經(jīng)在校園里非常流行的說法——“x班的某某”,徹底失去了意義。畢竟在這所學校,“上周還在一班,下周可能就去十八班”。
對學生們來說,班級的劃分只有兩種,好班和差班。于是所有人變成了二元歸屬,只有差班的某某和好班的某某。
小詩開學上高二。她原本在好班,一次考試失誤,所在的班被整體降為差班,績優(yōu)生被抽走。小詩得到消息時崩潰了,感覺自己成了“廢人”。她打電話給父母,說不想讀書了。
作為“原住民”,她一時無法適應差班的環(huán)境——周圍的同學不學習,也看不慣她學習,說她是“卷王”。她總覺得自己和新來的同學之間隔著一道可悲的墻,聽到那些人抱怨這個班有多不好,對原班級有著深厚感情的她一下子哭了出來。
和新同學的隔膜隨著相處時間的變長,慢慢減少。但小詩已經(jīng)沒有興趣去認識這些新同學了,對于交到朋友則更是不抱任何希望,她只求不要和別人起沖突。而她更迫切的訴求是,爭取在下一次分班時去更好的班級。
崔敬則根本沒有朋友,他是典型的差生,卻很受老師喜歡,“聰明但不愛學習”是大多數(shù)老師對他的印象。崔敬總覺得同學“虛偽”,“一幫子low貨”——用他的話說,成績差的沒腦子,一天到晚只知道玩手機打游戲;成績好的像木頭,走在路上打招呼都不理。他一有空就去辦公室找老師玩,整個辦公室的老師“都被他拿下了”。
但在這種環(huán)境中不被影響是很難的,盡管他說自己不在乎學習,然而見到好班的同學,也會覺得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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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繁分班,讓很多學生沒有安全感。江瑜 攝/
上學期崔敬退學了,因為他想不明白學習的意義,覺得自己不適合學習,也不適應頻繁分班。他也想過,如果不分班的話,也許會交到幾個好朋友,學校的生活也不至于那么無趣。
退學前,崔敬只經(jīng)歷了兩次分班,但他始終無法適應。不斷和新的人認識,意味著需要不斷社交,這讓他沒有安全感。即使到不了發(fā)展友誼的地步,他也覺得熟悉的人更好,尤其是舍友。他很怕隨機“刷”到不愛干凈的舍友,而且突然之間“和一堆陌生人在一個屋子里”,讓他感覺很怪。
“他們太理想化了。”崔敬揣測學校分班的意圖,可能是想讓學生鼓足干勁回到原來的班。但分班意味著重新的排列組合,就算再怎么學,也不可能回到一開始的原班人馬。
退學后,班上的同學發(fā)來消息,“你真的不上了?”他說真的。
同學說,別呀,我們會想你的。
崔敬回復,想我干嗎?我們是什么很好的朋友嗎?
對周圍人的不信任成了這群高中生共同的底色。
小詩害怕別人不喜歡自己原本的班級,也不敢當學習委員,害怕被“蛐蛐”成績差。崔敬作為外來者,總覺得自己破壞了原本班級的和諧。他一度被任命為班長,但他不敢管同學,怕被人在背后罵。他總感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他,時常擔心自己是不是煩到了其他人。
朋友的問題,蘇明思考過。她覺得他們沒有朋友的原因,是不想認識,也沒機會認識。她時常想起自己高中階段,學校會組織很多集體活動,比如合唱或者朗誦。但現(xiàn)在這種活動很少,即便有,也只是幾個人參賽。
除了那些帥得很突出、美得很突出或者成績很突出的學生,會被更多人看到外,絕大多數(shù)人只是沉默著,和固定的幾個朋友玩,組成一起吃飯的搭子。
我問過蘇明,有沒有特別適應分班的孩子?
她說有。有個孩子覺得分班特別好,沒分夠,因為班級里有些“壞分子”還沒被清除出去,不利于學習氛圍,最好全班都是績優(yōu)生。
她頓了一下又說,這孩子不會跟你聊的,他拒絕一切無效社交,聊天浪費他的學習時間。
而我想找的就是這樣一個模范學生。我想知道一個符合學校各種標準,被這些規(guī)則培養(yǎng)出來的孩子長成什么樣,于是從蘇明口中,我勾勒出了韓智的輪廓——
他從不和同學閑聊,也從不出去玩。幾乎全部時間都用來學習。之前有幾個相熟的同學對他的評價是,素質有待提高。韓智說過,自己根本沒有和別人深交的欲望,浪費時間也浪費感情,集體活動對于他來說是一種負累,他覺得太沒意義了。他甚至會逃避大掃除之類的勞動。他覺得周圍人都是不可信的,私下里,他告訴蘇明,比起同學甚至更信任她。他似乎和所有人都能相處得不錯,但沒有人能對他有進一步了解。
蘇明對他的了解也有限。除了日常少有的接觸外,她只知道韓智的目標是考上985、211,并不是某所具體的學校,這些數(shù)字就像串口號,從他嘴里順了出來。

好大學,好工作
蘇明記得,隔壁班有個學生問過政治老師,上大學有什么意義?
老師回答,你先考上大學再說。
好像所有問題的答案都變成了同一個——先考上大學再說。
然而這是一所沒有幾個人能考上大學的高中。所以學生們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考大學是為了什么?找好工作嗎?考不上怎么辦?人生的意義在哪里?
沒有答案。
比起朋友,小詩更在乎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她經(jīng)常在網(wǎng)上刷到,很多研究生、本科生都找不到工作。“這個社會上馬上就會有越來越多的高級知識分子。”她開始焦慮,更何況像她一樣成績一般的、這個學校畢業(yè)的人。她為此焦慮到三節(jié)課都寫不進去作業(yè)。
你以后想干什么——這是她和很多同學對話的開場白。
能回答上來的沒有幾個。小詩覺得,以自己的成績很可能考不上本科,即便考上了,出來也無法找到體面的工作。
你都知道哪些工作?我問小詩。
她掰著手指頭數(shù),公務員、老師、醫(yī)生,還有擺攤兒的。這都是她肉眼可及的工作,學校的老師不會告訴他們還有哪些看不見的職業(yè)。蘇明偷偷告訴我,其實這群孩子還知道一個職業(yè),就是網(wǎng)紅,他們學校已經(jīng)出過好幾個小網(wǎng)紅了。
小詩成績其實還不錯。最近一次分班中,她進了好班。這讓她稍微多了些信心。
她想著,也許可以先考個“好一點兒”的大學,盡量不要走單招。至于哪所大學、什么專業(yè),她都沒要求。因為老師和家長只是讓他們考大學,沒說具體考什么專業(yè),以后干什么。
我問小詩,對于大學的想象是什么。小詩說,非常美好——可以帶手機、點外賣、不用早起。朋友依然不在考慮的范圍內,因為大學同學來自天南海北,難有共同語言。再加上她看過很多涉及大學宿舍矛盾的短視頻,對于交到好朋友不抱任何希望。
崔敬則還是篤定地認為自己不適合學習。他在初三那年就想過,學這些東西,以后真的用得到嗎?萬一考不上高中,上完職高出來,又有什么用?在他看來,學校里學的東西,只有考了“好大學”,找到“好工作”才能用得上。而他一開始就不在這個賽道里。
在高中,崔敬不想學習,但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老師勸他不要退學,實在不行就休學,到時候來考試就行了,“在學校里待著不好嗎?玩兒也行,談戀愛也行啊。”
崔敬拒絕了,說沒意思。他覺得在現(xiàn)在這個年代,還講學習是唯一出路,太滯后了。退學后,他嘗試了許多職業(yè),當過HR、保安,還在燒烤店、咖啡店和甜品店打過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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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中的場景。/
那段時間,他切身感受到學歷貶值了。做HR期間,他手里過了不知多少本科畢業(yè)生的簡歷——他們中的很多人難以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而決定他們能否通過面試的,卻是一個高中都沒畢業(yè)的未成年人。
當然,崔敬也很快因為未滿18歲而被開除了。
崔敬覺得,在這所縣中,根本沒有人真的相信學校說的,如果不學習就會怎樣,因為他們本來就不學。小詩也意識到,其實很多同學完全不焦慮,因為他們已經(jīng)想好畢業(yè)后進哪個廠了。
作為老師,蘇明會困惑,尤其是面對這群不愛學習的學生。究竟要怎么備課?他們似乎什么都不愿意聽,但不認真去教,又會面臨績效考核的壓力。
蘇明其實很認同校領導說的那句話,“得給他們找點事做,不然他們就會自己找事情做”。可現(xiàn)實是,并沒有人真正為他們組織什么活動——學校里只有名頭上的社團,因為要申請評獎,但沒有任何社團活動,沒有集體項目,甚至連運動會的頒獎儀式都被省略。整個校園管理顯得如此混亂,許多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開始,又不了了之地結束。
她只能一再告訴學生,社會和你們想象的不一樣,很多事情無法實現(xiàn),但不要選擇放棄。

夢想
小詩向我描述過她的職業(yè)規(guī)劃:她原本想在剛過去的這個暑假學跳舞,高二做藝術生,以后當舞蹈老師。因為小時候學過跳舞,她覺得自己還算有點天分。但最近一次,媽媽帶她去了藝考機構,老師說,孩子太久沒跳舞了,藝考夠嗆。
當被問及是否還會繼續(xù)堅持,小詩沉默了一會兒,“我現(xiàn)在17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已經(jīng)沒辦法像小時候那樣,別人說我不行,還偏要證明自己可以。”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如果我連找工作都困難的話,那更別說不切實際的暢想了。
她用“不切實際的暢想”來代替更常用的“夢想”一詞。對她來說,“夢想”太過奢侈,甚至羞于啟齒,說出來幼稚又可笑。
這種認知從初二就開始了。小詩記得,當她對外界有了越來越多的感知后,也就有了“自知之明”,“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同樣的小縣城,我的夢想根本實現(xiàn)不了。”
如果成績很好的話,配有夢想嗎?她想了想說,那是可以有的。
小詩有個成績很好的朋友,也是唯一能回答出來“以后想干什么”的人,她說自己想當公務員。對于朋友的夢想,小詩并不意外,“估計成績好的理科生一半都想考公務員。”
為什么是理科生?我很奇怪。
“公務員不都是理科生嗎?”小詩也詫異了。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公務員是文科還是理科考的,但既然別人都說這是好職業(yè),她就下意識地認為好職業(yè)只屬于理科生。
比起夢想,崔敬更喜歡用“目標”這個詞。他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有夢想,一種是窮鬼,一種是成績好的——前者純粹是窮瘋了,后者的夢想是“考清華北大”。
崔敬不知道成績差的人可以有什么樣的夢想。
他向我抱怨,說曾經(jīng)和爸媽提起過想當保安,他們說,你要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然后當個好保安;說想當兵,他們說,那你也要好好學習考上個本科再去當兵;說想當消防員,他們就說,憑什么你覺得你會被選上呢?“我就奇了怪了,我這么差的成績?yōu)槭裁此麄兿嘈盼夷芸忌洗髮W,不相信我能當消防員呢?”
這讓他產生了條件反射,所有夢想都必須經(jīng)過考大學實現(xiàn),于是他成了只有目標沒有夢想的人。他給自己制定了“一五計劃”——五年之內,要去三個城市打工,為后續(xù)的創(chuàng)業(yè)目標打下基礎。
隔壁班有個“夢想墻”,蘇明去參觀過。“很恐怖”,她說,所有學生的夢想都是“分數(shù)+院校”。整個學校里最鼓勵學生空想、幻想、夢想的,是作風老派的年級主任,他如同打了雞血一般鼓勵所有有志于考985、211的同學,告訴他們,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但蘇明和同事們都知道,這所學校裸分能達到的巔峰,就是雙非院校。其實年級主任比他們心里更清楚,985、211是不可能的。
但那一刻,他只能當一個造夢家。
(為保護隱私,本文所涉采訪對象均為化名)
運營 / 楊蒲陽 校對 / 李寶芳 美術設計 / uncle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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