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柯克之死和哈桑.皮克之懼

當地時間9月10日，親特朗普（Donald Trump）的美國保守派網紅主播、在MAGA青年中具有極大人氣和影響力的社會政治活動家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美國猶他州奧勒姆市猶他谷大學（UVU）被狙殺。

據猶他州州長考克斯（Spencer Cox）、聯邦調查局特工主管波爾斯（Robert Bohls）、猶他州公共安全部特別主管梅森（Beau Mason）和當地警方披露，當天柯克和他的組織“美國轉折點”（Turning Point USA）在猶他谷大學舉辦公開活動，美國東部時間下午2點20分左右，他在臺上討論大規模槍擊事件時頸部遭槍擊身亡。目擊者稱，進入問答環節約10分鐘后，柯克剛剛開始回答第二個提問時槍聲響起，命中柯克頸部，現場數百人在反應過來后四散奔逃，柯克隨后被緊急送往廷帕諾戈斯地區醫院，情況危急，隨后被宣布死亡。

當天特朗普就在社交平臺發言高度評價柯克，稱“偉大的、甚至是傳奇的查理.柯克去世了。沒有人比查理更了解美國青年的心。他深受所有人的愛戴和敬佩，尤其是我，而現在，他已不在我們身邊”，他隨即下令全美降半旗至14日18時，運送柯克的靈柩竟使用了副總統專機“空軍二號”（Air Force Two）。

值得關注的是特朗普在表達對柯克的高度評價和隆重悼念同時，將矛頭毫不遲疑地指向左翼，似乎認定后者是殺死柯克的“黑手”，在一段視頻中他咬牙切齒道“我們要打擊左翼。我們要打擊所有妖魔化右翼的人”。在生死兩位保守派“頂流網紅”的引流下，任何被MAGA質疑“對柯克不敬”者均在第一時間被群起而攻之，自2018年起就和柯克在線上和線下針鋒相對、原定兩周后將與之在達特茅斯政治聯盟進行“年輕人與政治左翼對右翼”公開辯論的著名青年左翼網紅、Twitch主播、社會政治活動家哈桑.皮克(Hasan Piker)更在一時間成為眾矢之的中之眾矢之的，網絡右翼激進青年間洋溢著諸如“好吧，我們必須去殺人”、“那就把該死的哈桑.皮克宰了給柯克報仇”等憤怒的吼聲。9月11日，接受《POLITICO》視頻采訪的皮克承認，他在一晝夜間收到“數以百計”的死亡威脅，這些死亡威脅者揚言“殺了你為柯克報仇”，而事實上他不僅與柯克之死無關，甚至鮮為人知的事，公開場合與柯克動輒“同框互懟”的他，實際上和對方是“可以玩在一起”的私下好友。

由特朗普引流、被以副總統萬斯（JD Vince）為首的“食肉者”和憤怒的MAGA從朝野兩頭掀起的針對左翼“獵巫”在9月12日戛然而止：因為嫌犯泰勒.羅賓遜(Tyler Robinson)的落網，以及他的“成色”。

官方業已確認，羅賓遜現年22歲，為猶他州華盛頓縣居民，并非UVU學生，其家人幾乎都是親共和黨的保守派人士，父親是警察文職。他在槍擊事件發生時開一輛灰色道奇“挑戰者”汽車，使用一支合法取得的大威力栓動十步槍。警方指出，現場找到的彈殼上刻有各種信息，包括“Hey fascist! Catch! ”、“notices bulges OWO what’s this? ”和“If you read this you are gay LMAO”，以及疑似二戰后期意大利反法西斯歌曲《Oh Bella Ciao》（即南斯拉夫電影《橋》中為中國人所熟知的那首歌）的歌詞等詞句。彈殼上還刻有“上右下下下”箭頭符號等雜亂無章的信息。

盡管事實上唱著《Oh Bella Ciao》參加二戰的游擊隊員中包含各黨各派，但如果硬將這首歌解讀為“左翼符號”其實是可以自圓其說的，耐人尋味的是自特朗普以下不論廟堂、草根，前一天還十分亢奮的右翼幾乎無人這樣去做——這似乎只能解讀為“這樣解讀可能與事實不符”。

有消息稱，嫌犯事發后逃回家鄉，并在父親舉報和勸說后落網，盡管官方稱其“近年來熱衷政治和社會活動”，卻僅稱其為“無黨派”，并未標明其政治傾向，知情者也僅稱他支持擁槍，對其其它思想方面的信息則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至于刻在彈殼上的信息，已有人解讀指出系2024年發行的第三人稱射擊游戲《地獄潛行者2》（Helldivers 2）中橋段（如“上右下下下”符號是游戲中呼叫大規模空襲的游戲機按鈕組合，經常在與游戲相關的模因中被提及。

該游戲以未來太空為背景，人類與外星人和機器人展開無休止的戰爭。游戲以夸張的諷刺手法，描繪了人類被一個表面上癡迷于自由和民主，實則通過極端軍國主義宣傳和威權主義進行統治的銀河政府所控制。很顯然，羅賓遜刻在彈殼上的“反法西斯”與其說代表其政治理念，毋寧說是“游戲邏輯生活化”一種極端和恐怖化的“奔現”。或許正是這一系列不足為人道的破綻，迫使MAGA乃至“特朗普們”不得不緊急叫停他們借柯克之死的“喊打喊殺”——萬一不能自圓其說就不好了。

然而差點作為“柯克對立面”被“干掉”的皮克卻心有余悸，他表示“不幸的是，我認為政治暴力在我們的討論中，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討論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引人注目。也許我錯了。也許我有近因偏差。但在我的職業生涯過去十年里，我不記得有哪個時刻，政治暴力如此透明，如此公開，如此被推崇”。在他看來，民主本應是“民眾的壓力閥”，但“當民主制度無法滿足全體民眾的需求時，就會產生很多不滿。然后，我認為人們會陷入絕望的痛苦之中，憤怒到無力應對，最終走向冒險，采取像這樣的分散式暴力。我認為這就是這些政治暴力和不穩定的根源”。因此柯克被殺了，他本人被支持柯克的人威脅干掉。

然而皮克僅說了問題的一半——他并不那么無辜，正如其直播室里一些網友所指出的，如果當天被殺的是他而健在的是柯克，“血親復仇邏輯”仍然會非黑即白地大規模蔓延，只是“犧牲者”和“加害者”顛倒過來而已。即便“先死為神”，皮克在直播中仍然毫不客氣地評論柯克“我認為他辯論從來不是為了尋找真相，也不是為了滿足求知欲。我想很多人都這么說。辯論之所以富有成效，是因為它能檢驗你的觀點與對話者的觀點，這很好，能激發人們的積極性”，如果他和柯克生死易位，對方在他死后說這樣一番話評價他也絲毫不會“違和”。

皮克表示“我一直說雙方各有40%的聽眾已經下定決心，而且他們不會改變”、“對查理來說，我認為這種形式更多的是為了羞辱他的意識形態對手。他非常擅長進行這種宣傳，他走進大學校園，傾聽人們的聲音，然后給他們提供右翼的觀點”——然而倘若柯克用同樣的話批評皮克，似乎也只需把“右翼”改“左翼”，其余一個字都不用更改。

他稱“我認為，如果不加以解決，很多社會創傷將無法愈合，只會惡化。所以不幸的是，在這方面，未來確實看起來有些黯淡。我們需要針對這些系統性問題的結構性解決方案。現在確實感覺像是在玩弄政治，在文化戰爭敘事、文化戰爭議題、妖魔化政治反對派方面來來回回，而不是尋求解決這些問題。乍一看，這可能只是徒勞無功。或者，如果你的目標是改變人們尋求建設性解決方案的討論方式，那么這或許是有效的，但從長遠來看卻是徒勞的。因為，就像我說的，如果不加以解決，人們會變得越來越怨恨。在這種動蕩中，他們會做出危險的事情”。

這些話當然絕對正確——因為此時此刻不論左翼、右翼，也只能說一些“絕對正確”的話才更保險，相信倘若皮克死了，柯克活著，刺殺者同樣是一個政治傾向晦澀不明的“游戲沉迷者”，活著的那一位同樣會扯這樣一些“不作死所以不會死”的片兒湯話。

然而不論柯克、皮克，還是他們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都對這種讓原本兩頭小、中間大（支持皮克和柯克的都只有20%，另外60%為搖擺中間派）的“棗核型社會”，演變成如今彌漫著“非黑暨白”、“非我即敵”、“非生即死”二元邏輯、兩頭各占40%中間派僅剩二成的“啞鈴型社會”，并因此造成更多的政治和社會暴力。皮克在直播和采訪中公開承認“和柯克的這種辯論確實能帶來一些成果，這就是我愿意經常和他辯論的原因”——相信柯克的動機也如出一轍，而他們背后獲得更大政治利益的人或團體當然更是這樣想、這樣做和這樣倡導的。

皮克在采訪中辯稱“但還有20%的人處于邊緣地帶，可能會搖擺不定。而正是為了這20%的中間派，你才愿意進行智力辯論”，這是一句事情搞砸后的“場面話”，相信倘若情況雷同而死者是皮克，活下來的柯克大概率也會如此進行“場面交待”，而背后的“大人物”則大概率同樣會像9月12日后的特朗普般突然“自我禁言”。但事實上雙方近年來的表現無不是“只對自己那40%說他們想聽的話”，因為另40%橫豎油鹽不進，而“啞鈴”中間那20%在左右雙方心照不宣風格相近、作用力相反的操作下越來越細，討好他們事倍功半，并不需要特別上心。

正因為“都有好處”，私下里其實是朋友的柯克和皮克才會在大庭廣眾下宛如斗雞般隔三差五互懟不已。如果有后悔藥，他們或許不會如此“上頭”，因為對其個人而言一切人氣所得都不能抵自己生命之喪失——但他們背后的大人物和政治勢力恐怕不會如此算賬和復盤，因為對他們而言，喪失的生命是別人的，獲得的人氣才是自己的。

最后說到不得已踩了一腳剎車的特朗普：或許他在事發第一時間想到的，是1936年柏林國會大廈縱火案的場景，可以由右翼演繹一場“左翼對右翼施暴”的文學虛擬，但最終呈現的卻怎么看怎么像同樣發生在1936年，東京街頭的“二二六”，“替天行道”的右翼奮起雷霆之怒，砍向了另一群“不替天行道”的右翼，于是照例，“這下面沒有水，換個地方再挖”，也只能如此了。

9月11日，猶他谷大學校園外墻上出現一張寫著“暴力永遠不是答案”（Vilolence is never the answer）的紙條。或許，暴力的確不是答案，但答案卻可能是暴力（The answer may be viol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