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地否隔中破出一線生機：靜坐讀易之隨卦講稿

分享靜坐讀易之隨卦講稿節選，配圖是周易系辭傳網課直播中邊講邊寫的課稿。文末還有我在西岸美術館講宗炳《畫山水序》的講座信息（9月20日，報名二維碼請拉到最后）。

靜坐讀易之隨卦講稿（節選）

柯小剛（無竟寓）

隨卦的產生，可以理解為否卦局面的一種解決。否卦最上面的陽爻主動跑到最底下來，使下坤為震動，上乾為兌悅，于是就從天上地下的否隔不通狀態變成了“動而悅”的隨卦格局。陽爻主動下降，從上來下，這種卦變動作叫做“剛來”。我的小名就叫“剛來”，有時簽名還寫“剛來”。剛來居下，否變為隨，就從天地否隔中破出一線生機，隨時而動，隨時而悅，便是隨卦之義。靜坐之事正是隨之工夫：隨時而靜，隨機而動，隨靜而安，隨動而悅，無時無刻，莫非隨也。

有時候，身心狀態難免陷入否卦之境。此時通過靜坐來調整自己，就像“否之隨”的變化。靜坐使陽氣沉潛，正如否之上九降而為隨之初九，剛來而氣通。就這么一個調整，一下子就打通了氣機，解決了否隔，使動止隨時而無不恬悅。

“剛來”是陽之下降而隨陰，正如靜坐使陽氣沉潛而化精。剛來而破否為隨，是以男下女、剛下柔，以陽隨陰，如此方能打破僵局，隨時生生。打破生活中的否隔僵局，亦須主體意志的主動下降，隨時從宜，隨機應變，隨遇而安。伏案讀書或靜坐的時候，如果感覺自己哪里緊張了，就放松一下哪里；如果覺得哪里懈怠了，就振作一下哪里。身體的每一寸都要去隨時感覺自己，調整自己。有時候坐著坐著犯困了，不妨順勢倒下來睡一會再說，睡好了再坐，不必擰著來。這都是隨的工夫。

再取一個象，譬如書法的中鋒，并不是僵死不變的絕對中正，而是像騎自行車一樣的隨時左欹右側，或者像掌心托棍游戲一樣隨棍之傾斜而左迎右送、前俯后仰，通過動態調整而得到“活的中鋒”。靜坐之靜亦然。靜坐并不是像一個泥塑一樣靜止不動，而是有內在的生命律動，有前后左右的微微晃動。唯動能靜，唯欹能中，唯隨能獨立不隨。

（震下兌上）隨，元亨利貞，無咎。

“元亨利貞”四德兼備之卦并不多。隨之所以位列其中，是以天地萬物之動莫不隨時，無不動悅也。隨之有此，特別有賴于初九一陽之“剛來”。隨可視為否卦格局的一種打破方式。當天地否隔之時，上九之陽主動沉降至最下而為初九，使一線生機發動，動而悅之，就變否為隨了。所以，隨之得來有賴于陽之下陰、男之下女。這就好像男生女生談朋友吵了一架，形成僵局，如果你不理我，我不理你，那最后可能就分手；此時，如果男生主動降低姿態，打破僵局，否隔不通的局面就有可能變成長男動（震）而少女悅之（兌）的隨卦格局。如此，方得“無咎”矣。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

爻上行曰往，下行為來。“剛來而下柔”就是否之上九來至隨之初九，主動居于六二六三之下。如此，則變否為隨，由否隔不通而動悅，故萬物亨貞，天下隨時。

在豫、隨、遁、姤、旅等五個嘆美時義之大的卦中，只有“隨”和“時”可以直接組成一個詞語：“隨時之義大矣哉”，而不是按其他四卦的語法說成“隨之時義大矣哉”。如此，“時”嵌入到卦之所為的動作過程中，而不只是外在地講某卦之時義。可見，“隨時”有很強的情境化特點，不是胡亂跟隨，而是隨時機而動，見幾而作，而這正是整部《易經》思想的核心。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震為雷，兌為澤，故隨卦之象曰“澤中有雷”。但此象與“向晦入宴息”什么關系呢？這是因為兌為秋，雷始收聲，仿佛天晚而回家休息之象。“晦”就是天晚了，就一年而言就是秋冬天，就一天而言就是傍晚。“向晦”就是看到天晚了，于是隨時而變，“入宴息”，入內歇息。我剛才說到靜坐的時候，如果感覺困倦，就是自己的身心“向晦”了，那就不如“入宴息”一會兒，隨時調整，不必固執苦修。

由此可見，隨卦有陽氣的主動收藏之象。恰恰因為陽能主動收藏，所以才帶來否隔不通之格局的打破，帶來“動而悅”的活潑局面。無論就四時氣運而言，還是就個人身心修養而言，陽氣的藏養恰恰是帶來日新生機的必要前提。《黃帝內經·四氣調神大論》云，冬不“養藏”則“奉生者少”，正是此義。

但《象傳》為什么只說“向晦入宴息”，沒說“向明而起床”呢？一方面是因為古人言簡意賅，說一半而另一半不言而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向晦入宴息”或主動退隱其實比勤奮進取更難做到，所以值得特別拎出來講。在隨卦中，“陰隨陽”“陽隨陰”都是有的，但以“陽隨陰”更為難得，并且是隨之為隨的關鍵。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官”是主管、官守，“渝”是變。初九之陽必須主動變化，“剛來而下柔”，以官下民，才能破否而成隨。如此方得“貞吉”，且得“出門交有功”。“交”指初九與六二交，以其下柔而得與柔交，以“陽隨陰”而得“陰隨陽”。打比方說，就像談對象談僵了，男生主動放低姿態，道歉說：“對不起啊，上次是我不對，我請你去郊游。”六二就說：“好吧！”這就是“出門交有功”。只要初九“官有渝，貞吉”，六二就與他一起出門郊游。先是初九下六二，以陽隨陰，然后“交有功”則使六二陰隨陽。可見隨卦之義是陰陽互隨。“一陰一陽之謂道”（《系辭上》），一陰一陽方有時。隨卦之義，首在隨時，不在單方面的陰隨陽或陽隨陰。陰陽相交乃有時，“交有功”即陰陽相隨乃有功。今日男權女權之爭亦可從中得到啟發：重要的是男女共權、男女分權，而不應該片面強調女權或男權。隨之精髓在“隨時”，而“時”則有陰有陽。故初九之“交”而“有功”不在陽有功或陰有功，而在陰陽相隨之交而有功。

《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此“正”指六二居中得正。初九交六二，即以陽而隨六二之正，故此得吉。可見“出門交有功”不是茍交，而是“從正”的選擇；“隨時”絕非鄉愿，而是“義之于比”的堅持。如此，乃得“有功”而不自失。為了獲得“有功”的結果，鄉愿之徒以出賣自己、出賣原則為代價；而“從正”的初九則自守不失，且并不因此而無功。

另外，我將于9月20日（周六）下午在上海西岸美術館講宗炳《畫山水序》，限40人，歡迎掃碼了解詳情及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