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遺物里有只舊木匣子,靜靜躺著幾張發黃的戲票,日期停留在二十年前。她總說:“等閑下來,一定去看場戲。”那時她的腿腳尚且靈便,眼神清亮;后來日子倒是“閑”了,但那雙眼睛已被渾濁的白內障遮蔽,腿骨也脆得像枯枝,再也沒能走進戲院。
她留下的不止這些票——抽屜深處壓著兩塊早已發霉的桂花糕,包裹的油紙上寫著娟秀小字:“留給囡囡放學吃。”那年我初中,她等我回家;如今我奔忙于異地,她已在黃土下沉默。當時只道是尋常的等待,竟成了此生無法跨越的遺憾鴻溝。
多少承諾在等待中悄然褪色?多少笑臉在等待中日漸模糊?楊絳先生一句“等沒了選擇,等來了遺憾”如寒夜驚雷,劈開我們心底沉埋已久的恐懼。可我們依然踟躕,依然在堆積明天的賬單,依然在延宕本該熾熱的擁抱與奔赴。這人間飯食,真能安心等到下一碗才去品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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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老張,是公司里永遠最早亮燈、最晚熄燈的那個人。他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西藏湛藍天空的照片,那是他念叨了十年的“人生必去之地”。我們常聽他規劃:“等項目收尾獎金發下來,等兒子高考結束,一定帶全家去圓夢。”他總說還缺一點錢,還差一點時間。直到一張薄薄的CT診斷書像雪崩般壓垮了他——晚期肺癌在體內瘋狂肆虐。
病床旁,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摸那張早已褪色的西藏照片,聲音嘶啞:“原來我等的……不是時間,是勇氣。總以為在前頭等我,結果死神站在了路口。”他計劃中的珠峰星空、布達拉宮前的朝霞,最終被醫院的慘白墻壁無情取代。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嘆息:“人的一生都在準備,準備生活。”可我們往往準備得太久太久,久到忘記了生活本身已在指尖流逝。
父親七十歲生日前,我買了一支錄音筆寄回家。附上的便條里寫:“爸,等您閑下來,錄錄您以前打仗的故事,還有村里老槐樹下的傳說,我想聽。”他電話里笑著連連應答。半年后我歸家,錄音筆躺在抽屜一角,嶄新如初。父親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總想著……等個晴朗好天氣,等院子里安靜些,等精神頭足點再錄。”可歲月不待,他的記憶已如老屋墻皮般層層剝落模糊,那些驚心動魄的烽火歲月、童年趣事,永遠消失在時光的湍流里。
我打開錄音筆,寂靜中只有一絲細細的電流聲,像一聲悠長的、遺憾的嘆息。這無聲的空白,重重砸在我心上。王陽明曾言:“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親人的故事、溫存的絮語,若不及時聆聽捕捉,終將如花凋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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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先生的人生感悟像一面澄澈的鏡子,照見了我們最隱秘的自欺——我們總以為時光是取之不盡的河流,生命是可以無限透支的賬戶。
我們恐懼失去,卻忽略了更深的恐懼:那些你以為會在原地等你的人士,是否也在恐懼失去你?那碗你推倒“下次”再嘗的熱湯面,那縷你計劃“有空”再陪愛人看的夕陽,那條你總說“改天”再走的風景小路,或許早已在你不曾察覺的角落無聲變質、悄然消散。
李白的浩嘆穿越千年仍是警醒:“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人生逆旅何其匆匆,哪有那么多“來日方長”可供奢侈揮霍?
所謂珍惜,不是囤積未來的期許,而是點燃當下的燭火。
別等到故人已逝才想起未訴的衷腸,別等到步履蹣跚才渴望丈量山河。此刻窗外的鳥鳴,手邊那杯茶的溫度,母親絮叨的電話,朋友久違的問候——這些細碎微光,才是生命真實的肌理。
你手機通訊錄里那個久久未撥的號碼,是否已積上灰塵?你心中盤桓已久的那句“謝謝”或“對不起”,是否在等待中漸漸沉沒?你計劃了無數次的遠方之行,還要讓它在等待中枯萎嗎?
佛陀在《法句經》中點破真相:“此身行作冢中灰,生命呼吸間消散。”生命行走于消逝邊緣,每一次相逢都需感恩,每一次擁抱都應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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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爐上的水還在沸騰,趁眼前的人還能看見你眼中的光,趁晚風還能吹動你的衣襟——起身吧,去擁抱那碗尚溫的飯,去見那個你想見的人,去做那件擱置心頭太久的事。
人生這道減法題,答案不在遙遠的未來,而在當下緊握的掌心。動身之時,遺憾便已開始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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