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溪洋‖白露山坳的盼

白露山坳的盼

作者：冰溪洋

山風裹著濕意漫下來時，檐角那串紅辣椒還在晃。不是春日輕飄飄的晃，是帶著沉勁兒的——那是山里人攢了整個夏天的熱乎氣，還沒來得及收進屋檐下的陶罐。

崖邊野栗子樹落了第一片黃葉子，剛好飄在王嬸家曬玉米的竹匾上。她伸手拂開，指節蹭過玉米粒，沙沙響里摻著白露的沁涼，指尖還沾了粒發潮的玉米。“這老天，可別再陰著了。”她對著竹匾絮叨，聲音輕得被風卷著貼在玉米穗上。王嬸守著這匾玉米快半個月了，去年就是連陰雨天，玉米霉了大半，冬里一家人頓頓摻著紅薯干吃。

田埂上的水管還在淌水，是山塘里抽上來的，帶著石頭縫的寒氣，在土埂裂縫里積了小水洼，映著天上的多云。李叔蹲在埂頭接水，塑料桶剛落地，幾只螞蚱順著桶沿爬了半截，又被風刮得跌在草葉上不動了。

他望著自家幾分水稻，稻穗垂得沉，穗尖芒上掛著細密水珠——太陽出來時該亮得像碎玻璃，可現在天陰著，水珠格外涼，順著芒尖滴進田泥，沒留一點印。“晴兩天，穗子就能曬透了。”他對著田壟說，聲音被風卷進滿坡油茶林里。那片油茶是前年栽的，今年才掛果，雨水多了果子要掉，“孫子下半年升初中，買教輔、做校服的錢，還得靠這些油茶呢。”

風裹著稻穗的濕意往村口飄，吹到小賣部時，卷閘門剛拉到一半。老板娘坐在門口小馬扎上納鞋底，針鼻兒的頂針在暮色里閃了閃。路過的娃子扒著門問有沒有糖，褲腳沾著泥——剛在田埂上摔的。

“糖沒了，讓你媽買鹽時捎。”她順手拍掉娃子褲腳的泥，“再摔進田里，你娘的嗓門能傳到山那頭。”娃子撅著嘴跑了，她手里的線沒停，針腳密得像山上的映山紅。這雙鞋底是給打工的兒子納的，兒子在南方工地扎鋼筋，去年冬天說腳凍得疼，她就想著趕在霜降前寄過去。兒子前幾天打電話說，今年工地活少，過年怕是回不來，語氣里的悶聲，她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

山風混著化肥味往山腰走，磚廠的青煙飄在前面，裹著黏土味染灰了云。拉磚的三輪車“突突”往上爬，車輪碾過碎石路——這路是去年村民湊錢修的，之前下雨就泥濘，磚車陷在里面出過兩次事。開車的師傅把帽檐壓得低，額汗順著臉頰滴在方向盤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路過山那邊的小學時，他瞥了眼教室窗，玻璃上沾著泥點，風一吹，窗框還吱呀響。上個月送磚，他看見后排穿藍布衫的小姑娘，額角沾著汗，正把寫滿字的紙往窗沿邊挪——屋里太暗，得借著山坳的光才能看清筆畫。“得趕在天黑前把磚送完，今晚加個班，下周就能砌墻，趕在秋雨來前把新教室封好。”車斗里的磚碼得齊整，他時不時回頭看，怕顛掉了一塊，耽誤了工期。

風繞過磚廠煙囪往更高處去，吹得路邊野菊花晃個不停。淺黃的花瓣透著韌勁，沾著露水也不蔫，根須扎在石縫里緊扒著土。有個背著背簍的老人從坡上下來，背簍繩在肩上勒出兩道紅痕，里面的葛根還滴著水，順著背簍縫在石板路上留了串濕印。老人去年摔斷了腿，現在走快了還疼，可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葛根，坡上能落腳的地方，都被他踩出了淺坑。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實，怕晃掉葛根——這得拿到鎮上賣，給生病的老伴抓藥。老伴肺不好，一到秋天就咳嗽，大夫說再吃兩副藥就能緩過來，可藥錢還沒湊夠呢。路過磚廠時，他停下來望了望，看見師傅正卸磚，碼得像山上的石墻。老人咧開嘴笑，露出沒牙的牙床：“娃子們要有新教室了，好啊。”又慢慢往前走，背簍壓得肩膀更沉了些，風里飄來的磚灰，落在他的白發上。

天快黑時，山風更涼了，吹得竹匾上的玉米葉沙沙響。王嬸把玉米往中間攏了攏，用塑料布蓋了半截，留著縫透氣——夜里下雨，玉米就白曬了。李叔關掉水管，最后一滴水滲進土里。他摸了摸稻穗，還是潮的，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從口袋摸出煙袋卷了根煙，蹲在埂頭抽起來，煙圈飄在稻穗上，很快被風吹散。

小賣部的卷閘門拉到了頂，只剩門口那盞燈泡亮著，光在地上照出一小片圓，把老板娘的影子拉得長。她收起鞋底，把頂針別在布兜里，起身揉了揉腰——坐了一下午，有點僵。“趕明兒就把鞋底寄出去，別等天冷了。”拉磚的三輪車回來了，車斗空了，師傅坐在駕駛座上，頭靠著方向盤歇氣，手里攥著瓶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身滿是汗。他望著小學的方向，盤算著明天早點起，磚送完了，娃子們就能早點在亮堂的新教室里寫字。

野栗子樹又落了片葉子，落在小賣部的臺階上，被風卷著停在燈影里。遠處山坳里，一戶人家的煙囪冒出淡藍的煙，裹著柴火味融進暮色。山風還在吹，吹過玉米地、油茶林、亮著燈的窗戶，把白露的涼送進每一戶的煙火里——送進王嬸蓋玉米的塑料布上，送進李叔指間的煙卷里，送進老人背簍的葛根上，也送進小學那堵待砌的墻里。沒人說今天是白露，可山里人都知道。是玉米葉的涼，是稻穗尖的露，是王嬸拂葉時指節的溫度，是李叔望田時沒說出口的盼，是老人肩上背簍的重量，是師傅方向盤上的汗滴。山外面的世界或許熱鬧，可在這里，節氣不是日歷上的字，是風的味道，是莊稼的模樣，是每個人手里的活計，是漫山遍野里藏著的日子的重量。

這些盼頭，就像崖邊的野栗子樹，葉子落了又長，扎根在山坳里，等著風，也迎著光。

作者簡介：冰溪洋（系筆名)，原名楊錫冰，男，河南信陽商城人，娛評人、知名散文創作者、資深博主，河南省微電影協會會員，中國詩歌網藍V詩人，其大量作品覆蓋中國作家網、央視網、人民網、鳳凰網、中國知網、大河網、頂端新聞、大象新聞、今日頭條、百度新聞、網易新聞、搜狐新聞、簡書等眾多主流網絡平臺。曾榮獲責任中國——人民網2011年度、2012年度十大社會責任博客，人民網2014年度十大微博網友；央視網2011年度最具影響力精英博主獎、2012年度十大人氣草根博主獎、2013年度十大草根名博；河南日報社頂端新聞2024年度頂端文學十佳散文創作者、2024頂端人氣創作者TOP100；入圍“博客十年——影響中國百名博客評選”200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