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生：我與光華的三七二十一丨光華40周年

2025年，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迎來四十周年院慶。四十載春華秋實，北大光華在改革開放的歷史浪潮中應運而生，也在這一進程中不斷成長與蛻變，書寫著屬于自己的輝煌篇章。創造管理知識、培養商界領袖、推動社會進步，這四十年，是北大光華不斷邁進的四十年。以厲以寧先生為代表的老一輩光華人留下的教育理念，歷經歲月的沉淀，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光華人。

為慶祝這一重要時刻，學院圍繞光華40周年推出系列回顧文章。在這些文章中，每一位講述者都將帶領我們回溯光華的過往歲月，重溫那些重要的歷史時刻、關鍵的發展節點，以及他們在光華的親身經歷與深刻感悟。他們將分享在學術研究道路上的探索與突破，講述如何以智慧和汗水為光華的學術大廈添磚加瓦；他們也會暢談在人才培養過程中的點滴故事，展現光華如何為社會培育出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學術人才及商界領袖……

讓我們跟隨他們的筆觸，走進光華的四十年，感受學院深厚的底蘊、蓬勃的活力與不變的初心。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回顧往昔，展望未來，共同見證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邁向新征程的堅定步伐。

王漢生：我與光華的三七二十一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商務統計與經濟計量系教授

2025年是光華四十周年院慶之年，也是我作為光華教師的第二十一年。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二十一年，有幸在光華的呵護下度過，非常幸運，也非常幸福。光華之于我有著太多美好的記憶，在此和大家分享。我首先想到的永遠是回國的那個夜晚。從飛機舷窗向下看去，北京正值夜晚，一望無際的燈光，我內心無比激動，但是又似乎非常安靜。我一遍遍告訴自己：我回國了，我回家了，從此不再“流浪”。

二十一年前的美好相遇

人生的很多選擇都不是提前計劃好的，都是各種機緣之下的巧合，非常隨機。就像是開盲盒，充滿了不確定性。

我本科在北大數學科學學院概率統計系學習統計學，有幸受到了非常好的數理統計學啟蒙。但是，未來應該做什么？職業應該如何選擇？對于一個來自小縣城的孩子而言，毫無想法，一頭霧水。當沒有規劃的時候，人就會有一些簡單的邏輯。我當時的簡單邏輯就是得做稍微有點挑戰性的選擇。我想應該好好學習，爭取保研。很快我發現，這個目標對于那個時候我們學院的學生來說，太簡單了，幾乎沒有挑戰性。于是我請教學長，比這個目標稍微更有挑戰的目標是什么？學長答：“出國讀博”。我說：“我不能出國‘讀博’，費用太高，受不了。”學長說：“不要錢，還給獎學金。”我說：“啊！還有這好事！”于是，我決定出國深造：第一，稍微更有挑戰性；第二，不用花家里的錢。沒有其他原因。

我的成績在天才云集的北大數學科學學院并不十分靠前，但是也不差，屬于中等偏上。但非常悲催的是，我的英文“稀爛”。初中時代的我，曾經英文只認識26個字母。后來我碰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恩師，她對我死拉硬拽，將我的英語成績提高到了85%以上。但是，用這個英語成績去考托福或者GRE，都是不夠的。因此，無論托福還是GRE，我都考得不好。我想：這下完蛋了。只能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碰碰運氣去申請學校。沒想到我運氣非常好，居然被當時全球統計學排名第三的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統計系錄取！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可能是之前去威斯康星大學的北大學長表現很好，這個學校才給了我這個英文不好的學生一個去全球頂尖統計系求學的機會。于是1998年的秋天，我正式入學。出國后，我發現國內外的統計學教學有很大的不同。當時國內的統計學更重視數理推導與證明，有關實際數據分析的課程內容非常少。但是，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統計學教學，除了重視理論意義，也非常重視數據分析實踐，尤其是生物統計方面。

時光飛逝，到了博士畢業的時候，困惑又來了，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么。應該去業界工作，還是去學界任教、做研究，我毫無頭緒。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學校作為學生待了這么多年，實在待夠了，應該去業界工作。那時候，去業界最大的可能性是去制藥廠工作，福利待遇很好。有時候，我又覺得去制藥廠也可能沒啥意思，一個統計學博士，天天寫SAS的代碼，做比較重復的數據分析，這個日子也似乎非常無趣，難以抉擇。也正是有了這段“糾結”的經歷，每當我看到現在自己的學生，尤其是年輕學生，面臨職業選擇困惑的時候，非常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面對這樣的選擇，也許誰也幫不上忙，只有自己慢慢琢磨、慢慢消化。當時我最后確實去制藥界工作了一年多，這一年多的工作經歷，讓我很好地認識了自己，發現自己實在不適合在業界闖蕩。不是業界不好，而是自己的性格不適合。我那時是一個非常內向靦腆的人，而現在的我，經過光華二十多年的教學歷練，早已經“段子”信手拈來。當時的我在公司里英文又差，不愛跟人溝通聊天，這樣的性格，在業界工作實在難以出頭。

而剛好這個時候，光華管理學院開始大規模在海外招聘教師，而且給出了非常豐厚的薪資。人生的不確定性就是如此美妙，再加上當時其他的各種機緣巧合，把我推到了光華面前，我申請了光華的教職。正常情況下，申請人必須回國面試。但是，當時我已經在美國工作，我很有可能與光華失之交臂。但非常幸運的是，我們系的招聘委員會的國際知名教授們都在芝加哥工作，這意味著不用回國，在芝加哥就可以面試。命運的不確定性就是如此恰到好處，給了我加入了光華的機會，給了我后來二十一年的精彩職業生涯，塑造了今天完全不一樣的我。

二十一年的學術研究

我是一個非常能“湊合”的人，對自己的職業缺乏規劃，即使到今天也不例外。當然，這不是一個值得炫耀的優點，而是一個需要檢討的缺點。有時候看著一些學生在本科階段就對自己的未來規劃得如此清晰，我非常震驚。一方面驚訝于他們的雄心壯志，另一方面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焦慮的源泉，因為每當人生的不確定性軌跡偏離規劃的時候，我可能會很恐慌。我曾在制藥界工作過，也做了大量跟生物制藥相關的研究。在兩位資深老師的帶領下，我還寫了一本英文專著 (Sample Size Calculation in Clinical Research)，這本書似乎至今仍是臨床試驗樣本量計算方面的重要專著，是我所有學術作品中谷歌引用量最高的。

來到光華，面對學術轉型，我有不小的壓力，我想得讓自己的研究和教學向經濟管理靠攏，尤其是向中國的經濟管理實踐靠攏。在研究方面，我首先誤打誤撞進入了變量選擇的領域，碰到了一批非常杰出的學者前輩，他們帶著我完成了學術生涯的第一次起飛，用了大概七年的時間，幫助我完成了從講師到正教授的轉變。再往后，數據采集技術越來越好，數據量越來越大，于是我開始關注高維統計學。再后來，社交網絡開始流行，產生了大量的網絡數據，于是網絡數據分析又成了我的一個研究重點，我投入了十多年的精力，持續至今。最近這些年，人工智能與深度學習算法成了我最近五年的研究重點。說來慚愧，我的研究就是這樣“毫無章法”，這是我研究方面特別大的一個缺點，我也時常檢討。我的這個缺點，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還影響了我的博士生的學術成長。但是，我一直保持不變的是：好奇心——總想做更有挑戰性的新課題。

二十一年，彈指一揮間！現在想想，下一個二十一年呢，應該如何規劃？很慚愧，我依舊困惑。

二十一年的教學相長

我本科和博士期間一直做統計學的理論研究，剛來到光華的時候感覺一切都是很新鮮的，也很挑戰。在光華碰到了很多經濟管理相關專業的優秀學生，他們學統計學，并用統計學解決經濟管理研究與實踐中的各種問題。而我與這里似乎有點“格格不入”，因為我的研究理論性太強了。如果把統計學看作一臺電視機，那么我就是研究如何生產電視機的，但是經濟管理方向的學生是看電視的用戶。他們的學習目標是：如何看電視，并享受電視帶來的快樂，而不是研究電視機里面的電路板。但是，很尷尬的是：我不會看電視！

當然，我也可以學習如何看電視，并教會我的學生看電視。但是，這里有點矛盾。那就是看電視很難發表頂級期刊的統計學論文。這個困惑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經濟管理的教學實踐需要應用統計學研究，但是應用統計學研究很難在統計學頂級期刊上發表，而統計學頂級期刊的發表，對于青年學者的成長至關重要。這是一個非常悲催的事情，嚴重打擊了青年學者做應用統計學研究的積極性，我曾是被打擊的青年學者之一。很遺憾，二十多年過去，這個問題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改善，但仍然存在，這是統計學整個學科的遺憾。

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命運的不確定性又開始起作用了。我發現了一條獨特的教學相長的道路。具體而言，光華有著非常好的 MBA 和 EMBA 項目。通過這些教學項目，我有幸接觸到一批優秀的企業家和企業管理者。他們的管理實踐給我提出了各種前所未有的統計學問題，其中很多問題都有著不平凡的理論深度。例如，現在大語言模型備受關注，基于機器學習方法理解自然語言的研究如火如荼。但是，我大概在十四年前，就和兩位 MBA 校友對百度搜索引擎營銷中所涉及的，以關鍵詞和廣告創意為代表的中文文本做統計學習，這樣的研究令我著迷。一方面，這樣的研究有扎實的中國實踐基礎，一旦獲得研究成果，能夠立刻馬上變成教學內容。另一方面，它有利于催生獨特的統計學理論，為統計學理論創造提供了豐富的素材。也正因如此，我對學院的 MBA 項目非常感激，感激它帶給我太多美好的記憶，感激它帶給我太多優秀的 MBA 學生摯友，感激它給我的職業成長，并因此塑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我。

學院還有一個教學項目我傾注了很多心血，那就是商業分析(BA) 專業碩士項目。這是大概2018年，受學院委托，創辦的專業碩士項目。目標是培養一批既懂商業場景，又懂數據分析的高級專業人才。為了開課，我組織力量從網上爬取了幾十萬份各企事業單位關于數據分析的招聘廣告，并對這些廣告做了文本分析，希望能夠理解正在興起的中國數據產業到底需要什么樣的人才。根據這個文本分析，在學院所有相關專業老師的鼎力支持下，我們設計了光華BA專業碩士的培養計劃。第一屆光華BA學生2019年入學，轉眼五六年過去了，似乎還在昨天。過去的五六年里，教學大綱也與時俱進，每年都有一些改動。但是，當年設計的框架沒有改變，被證明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BA專業碩士項目受到市場的高度認可，無論是學生這一端，還是就業這一端。在學生端，我們吸引到全國各地最優秀的年輕學生。他們來自不同學校、不同專業；在就業端，我們的BA專業碩士畢業生在互聯網、金融行業以及政府機構備受歡迎。BA專業碩士項目對學院的課程建設也做出了獨特的貢獻，光華很多大數據人工智能相關的創新課程，都是從BA專業碩士項目開始的。作為這個項目的第一個項目主任，看到BA專業碩士項目從無到有，看到BA學生學習成長，非常幸福，非常驕傲！

二十一年的師生情誼

我很幸運，能夠將老師作為自己的職業，這是一個幸福感非常高的職業，尤其在北大光華。在這里當老師最幸福的地方就是：學生太好了！一般都是老師教學生，對我而言，經常是學生教我。MBA和EMBA學生教給我中國一線的經濟管理實踐經驗，我的博士生教給我各種最新的深度學習算法、代碼甚至理論。我曾認真地思考過，就像我這樣一個“呆呆傻傻”的人，不懂經濟學、不懂組織管理、不懂戰略、不懂營銷、不懂金融，也不懂管理科學，后來怎么看起來也挺“聰明”呢？我自己都難以相信。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因為光華的課堂是智慧的集散地。課堂匯集了很多學生的智慧，我從中汲取營養，提煉思想，并通過講臺向其他學生播撒。

沒有學生的支持幫助，我不可能成為今天的我。在這個過程中，我也用很高的標準要求學生。作為一個“老油條”，我總結了一個規律——當你“卷”不動自己的時候，可以考慮“卷”學生，因為北大光華的學生足夠優秀，經得起“卷”。我們的博士生，是全國最好的學生。他們把青春年華最好的時間，還有未來職業生涯的起點，放在了我的手上。我在心中默念一千遍：不要搞砸了！如果搞砸了，不太可能是學生的責任，大概率是我的責任，是我聚天下英才而摧毀之。學生是我除家人外最親的人，尤其是博士生，他們是我在科研戰線上一起戰斗的戰友。學術上失敗的苦楚只有我們才知道。當然，成功的喜悅也一起分享。學生是我一生最寶貴的資產，學生是我幸福無窮盡的源泉。跟學生在一起會給自己營造一個美好的錯覺，覺得自己還年輕。但是，夢醒時發現凡是帶“青年”二字的學術活動已經離我而去，而且不知不覺已經很多年。年輕的時候，覺得當老師一點意思也沒有，一點也不“酷”。那個時代的老師，還要寫黑板，吃粉筆灰。不知道是不是歲數大了，越來越覺得當老師非常幸福，非常享受桃李滿天下的幸福感。

二十一年的因思想而光華

光華常常講一句話：因學術而思想，因思想而光華。光華把我對學術研究的熱愛，深深刻在我的基因里了。看文章、改文章、再看、再改，這是一個非常開心的事情。對我而言，改文章甚至是一個解壓的過程。對此，我太太表示完全無法理解，不可理喻。在這個過程中，我常常審視自己：學院的學術標準要求越來越高，如果我今天申請學院的正教授，我能達標嗎？我能跟上學院前進的步伐嗎？我很開心且自以為是地認為，即使按照學院不斷提高的學術標準，如今的我仍然可以達到正教授的標準，雖然自己已經年近半百。我每年仍然保持著不錯的研究產出，不錯的谷歌學術引用量。這點小成績讓我有點小小的得意，常常竊喜，自以為是。

但是，轉念一想，這是北大，這是光華，這是以厲老師為代表的很多前輩努力奮斗過的地方。股份制改革、價格雙軌制、資本市場的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市場經濟前進的每一個重要節點，都能夠看到光華老一輩學者的深深印記。按照這個標準再看看自己的研究，發現沒有任何開疆拓土的貢獻，非常慚愧！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告誡自己，得繼續努力！

因思想而光華！所謂思想，是指對知識的渴望，對學術的追求。所謂光華，是指對社會責任的敢當。因思想而光華，是指用學術的嚴謹、執著、熱忱，以及良心，去助力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于是我幡然醒悟了，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光華！

王漢生教授，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商務統計與經濟計量系，教授，博導。國家杰出青年基金獲得者，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全國工業統計學教學研究會青年統計學家協會創始會長，美國數理統計協會（IMS）Fellow，美國統計學會（ASA）Fellow，國際統計協會（ISI）Elected Member。先后歷任11個國際學術期刊副主編（Associate Editor / Editor）。國內外各種專業雜志上發表文章200+篇，并合著有英文專著共1本，（合）著中文教材5本。愛思唯爾中國高被引學者學者（數學類，2014—2019；應用經濟學類：2020；統計學類：2021—2024）。

來源| 光華40周年史冊編寫組

排版| 李珅

編輯| 王小雅

審閱| 塔娜

近期發布：

王輝：扎根光華，堅守初心丨光華40周年

賈春新：從私淑到融入——我與光華四十年丨光華40周年

姜鎧豐：從全球視野到光華使命 ——學術征程的新起點丨光華40周年

張志學：忠于學術，敢于創新丨光華4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