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壕里的傳承：從紅軍阻敵到盤民蕩率瑤民抗擊日寇的架橋嶺記憶

　　祖爺爺盤民蕩與同族瑤民生活在湖南省零陵區郵亭圩鎮桐梓坪鄉架橋嶺村，與雙牌縣陽明山下的茶林分水嶺交界。山勢中間低兩邊高，谷口自古就是湘粵古道和商賈行人南來北往的必經之路，也是堵關設卡檢查盤問行人的要塞。
　80多年前，祖爺爺與瑤民抗擊日寇的故事便發生在此。

一

　　祖爺爺盤民蕩生育六子二女，與族人世居在偏僻的瑤家山寨，以深山老林為居，與毒蛇猛獸為鄰，靠刀耕火種、采摘野果、上山打獵為生。祖爺爺中等身材，額寛眉粗，高鼻梁，大耳朵，一生飽讀詩書，被封為邑癢生，頭戴秀才頂子；祖爺爺為人性情溫和，樂善好施，在寨子里很有威信。他頭裹黑帕，穿著黑色土布上衣，兩行長排蜈蚣形布扣極為醒目；下穿一條紐檔長褲，手持一根龍形拐杖，度著方步，頗有讀書人的儒雅之氣。祖爺爺因處事公道，寨子里發生爭吵糾葛，都請他裁定。如那年鄰村幾戶人家失火，親朋好友捐獻衣被糧食救助，家主不分捐物給一戶孤兒寡母，迫使其帶著女兒欲外出討米度日。祖爺爺知情后，立馬與家主倫理為其討回公道，讓其羞愧難當，重新分給這戶孤兒寡母糧油、衣被，他自己還送了不少財物給這戶人家，使其后來得以重建房屋，被鄉親們欽佩之極，一時傳為美談。

1937年，南京失守，被日軍肆意踐踏時，懷著一顆同仇敵愾的火熱之心，祖爺爺的第三個兒子盤自明決定去前線抗擊日寇，在國民政府征兵時不愿躲藏。祖爺爺見后勸他：“你不躲起來，就會被抓去打仗傷亡的。”

　　“爹，國家落后就挨打，國家不穩定，哪有小家安寧?”

　　“我們國家這么多人，不差你一個。”

　　“爹，我們家六弟兄，總要有個人去當兵，如果你不去、他不去，大家都不去當兵，誰來保家衛國。”

　　“中國這么大，有的是熱血男兒、愛國人士，你就聽爹娘的話，不要去，快與村里男丁進山躲起來。”

　　“好男兒志在四方，現在國家需要我們，就該舍小家為大家。”

　　 “自明，你不聽爹的話，也該考慮考慮我們母子的活路和兒子以后的命運！”盤自明的老婆見丈夫不聽父母勸，就抱起一歲多的孩子哀求。

　　“爹娘、愛蓮，國家遭到日寇侵略，作為國民應同仇敵愾，為國家安穩付出一切。”盤自明下定決心說。

　　“自明，理是這個理，但你走了，我們母子以后怎么辦？”盤自明的老婆邊說邊哭了起來，她懷里一歲多的兒子見母親在哭，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老三，你不聽話把全家人搞得不安。”祖爺爺盤民蕩責怪起來。

　　“愛蓮，你們莫哭，爹娘和兄弟姊妹會照顧好你們娘倆的。兒呀！你要聽話，不要惹娘生氣；我去當兵了，不能在家帶你了，你長大了好好讀書，老實做人，孝敬母親長輩……”盤自明對著老婆孩子說。

　　“三兒，你就聽爹娘和你老婆的勸，趕快從后門跑進山就能躲過抓兵，我們一家團團圓圓過日子多好。”祖爺爺盤民蕩邊勸說邊推著他往后門走。

　　“爹，你還不明白，國家遭到小日本侵略，我們不趕走他們，哪還有安生的日子。我是不會躲的，你們快走吧！”

盤自明說完坐在椅子上等著去當了兵，經過短暫的軍訓就隨部開赴前線參戰。部隊與日軍作戰非常激烈殘酷，傷亡很大，盤自明因從小隨大人打過獵，在戰場上射擊敵人比獵殺快速奔跑地動物容易得多，很快當上班長而更加奮勇殺敵，在一次與日軍作戰中以身殉國，名字載入南京檔案館。

祖爺爺盤民蕩接到三兒在抗日前線陣亡的消息后非常悲傷，因為三兒聰明、文化水平高些，家里的日常開支都是由他記賬結算，現在為國捐軀了，家里少了一口人，就將精力花在培養孫兒上……

二

　　1934年8月23日，紅六軍團為中央紅軍戰略轉移長征探路經過架橋嶺瑤寨，戰士們不進屋擾民，主動打掃瑤寨衛生，為瑤民維修房屋和農用生活工具等。祖爺爺盤民蕩看見紅軍紀律嚴明、愛民為民，就帶領瑤民去寨子南面的分水嶺要隘，與紅軍戰士一起修筑阻擊追敵的戰壕工事，讓“莎腰妹”（瑤族對妻子的稱呼）煮好花生、紅薯、南瓜送來充饑。接受打阻擊任務的紅軍某部三連連長郭忠誠在與祖爺爺商定，對寨子里的青年瑤民進行了隊列、刺殺、射擊和投彈訓練，以提高了他們的組織紀律和自衛能力，積極配合紅軍打贏了這場以少勝多的分水嶺阻擊戰，鍛煉了這些瑤民的膽量和學到一些作戰常識。

　　
紅軍離開后，祖爺爺盤民蕩在農閑時組織大家按照郭連長教的方法進行操練。15歲的后生“彪子”是個機智勇敢，槍法很準的小獵人，他還有雙跑起來輕盈無比的長腿，喜歡在瑤寨里跑腿傳話。

　　時間一晃過去了10年。這些瑤民在紅軍當年的訓練下和地下黨組織的引導下，具有一定的組織紀律和軍事技能。

　　1944秋，架橋嶺瑤寨在日軍沒有來之前，大家生活清貧，卻能自給自足，有個安身之地。日寇一來就燒殺搶掠了附近的村子，瑤民們為自保就推薦祖爺爺為隊長，組建了“瑤民自衛隊”，用打獵的鳥銃御敵，這種原始武器就是用黑火藥擊發，射擊鐵砂子的火槍，射擊精度不高，在戰場上不是步槍的對手，但在深山老林和瑤民獨特的獵殺方法，還是很有威力的。

三

　　突然有一天，一支來路不明的日軍沿著紅六軍團當年為中央紅軍戰略轉移探路的路線，從南邊的茶林鄉過分水嶺要隘去偷襲零陵古城。祖爺爺帶領瑤民自衛隊靈活運用紅軍教的游擊戰、麻雀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來襲擾日本鬼子，令他們派了兩個士兵來偵察。瑤民自衛隊恰好在桐梓坪鄉集訓，彪子在分水嶺隘口望哨，發現后就跑回寨子通知大家躲進山里，再趕到桐梓坪鄉瑤民自衛隊集訓地報信。

　　幾個瑤民躲在后山頂觀看動靜，只見這兩個日本鬼子端著“三八大蓋”步槍互相掩護著進寨，其中一個用望遠鏡看見瑤民都往后山方向跑了，就朝他們“啪啪啪”的開了幾槍，子彈在瑤民耳邊呼嘯而過，射在腳邊，將泥土濺起一仗多高，甚是嚇人……

這兩個日本鬼子見寨子里空無一人，就踢門進屋搜東西，追雞攆狗，看見瑤民家中桌子上擺著剛煮好的飯菜，就從酒缸里舀出酒喝起來，酒足飯飽后把抓好的雞鴨掛在槍桿上，將搜刮的物品綁在牛背上大搖大擺的歸隊。

祖爺爺盤民蕩接到彪子的報信，向鄉自衛團長報告后，帶著自衛隊往回趕。他在路上讓彪子先回去偵察敵情，得知村里沒有日本鬼子，就將自衛隊員分成四個戰斗小組，由二組掩護一組先進寨查看損失，三組到后山探視族人避難地是否遭襲，四組機動待命，隨時支援。

祖爺爺盤民蕩見大家去執行任務了，又安排彪子到分水嶺要隘偵察敵情后，與自衛隊員進寨檢查損失情況，才知這二個日本鬼子搶走瑤民家中值錢的東西和雞鴨、臘肉等物品，綁在牛背上駝走了；還喪盡天良的用槍托將鍋碗瓢盆、腌菜壇子砸爛和卸下房門當柴燒，把瑤民家里弄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就在大家慶幸沒有人員傷亡和日本鬼子沒有放火燒寨子時，彪子偵察回來報告分水嶺要隘沒有發現敵人。祖爺爺盤民蕩聽后又讓他去跟蹤這兩個日本鬼子，摸清敵情回來報告。彪子追上這兩個歸隊的日本鬼子，悄悄尾隨至探花村附近的臨時駐扎；他為完成任務故意暴露被抓，日軍見他是個小孩，看押不嚴。彪子趁鬼子吃晚飯時探明敵情，設法逃回報告這支日軍大約40人。祖爺爺盤民蕩得知后，帶領一、二、三戰斗小組去修整當年紅軍挖的分水嶺阻擊戰壕，做好戰斗準備，讓第四戰斗小組去轉移瑤寨物資，確保族人安全。

然而，瑤民在擔驚受怕中躲了幾天，日本鬼子都沒有來。

四

　　此時正值秋收時節，田里的稻谷都已熟透，瑤民從遠處山上看見這些不敢收割的稻子心疼不已，大家不顧自衛隊員的勸阻，冒著生命危險從山里跑回來搶收金燦燦的稻谷。

誰知，瑤民們回寨收割的第二天晚上，這隊日本鬼子就得到消息，趁夜深人靜之機前來偷襲搶糧。敵人先派出一個小隊部在前面進行火力偵察，其余的人在后面做好攻擊準備。當這幾個日本鬼子朝分水嶺哨所爬來時，被早已準備好的瑤民自衛隊員發現。彪子悄悄爬到祖爺爺盤民蕩身邊小聲報告：“隊長，有幾個鬼子摸上來了。”

“隊友們，我們在暗處，鬼子在明處，不要怕，等下聽我的命令一起開打，這樣火力猛些。”祖爺爺盤民蕩低聲傳令。

　　“好的，我們等隊長下令后再集中火力開打。”瑤民自衛隊員相互悄悄傳話，并裝好彈藥，做好戰斗準備。

祖爺爺盤民蕩見大家準備好后，又擔心自衛隊人少槍差，從未與日本鬼子交過火，一旦與日軍打起來會傷亡大，堅持不久，讓村民來不及轉移而造成損失，就讓彪子返回瑤寨通知大家轉移，并火速趕往4公里外的鄉自衛團請求增援。

彪子跑回瑤寨告訴族長帶人挨家挨戶通知大家轉移后，飛奔桐梓坪鄉自衛團駐地求援……

山下的幾個日本鬼子開始很小心，慢慢試探性的往上爬，快到哨所時仍未發現什么動靜，便大膽的向哨所靠近。當離哨所只有10多米時，祖爺爺盤民蕩大喊：“打”。20多條槍一齊打響，密集的彈雨一起射向敵人，當場打倒2個日本鬼子，其他的見勢不妙，架起受傷的同伴退到后面的涼亭躲避。

祖爺爺盤民蕩見狀指揮大家沖過去消滅這幾個鬼子，不讓他們回去報信。自衛隊員都熟悉地形，他們邊打邊向前推進，又打死一個鬼子；剩下的日本鬼子拉著傷員往回跑。后面的日軍小隊見瑤民阻擊陣地火力很大，又是夜里天黑看不清，弄不清分水嶺阻擊戰陣地到底有多少人，而不敢貿然進攻，遲滯了一會兒就撤退了。

祖爺爺盤民蕩知道自衛隊人少槍差，也不知道日寇來了多少兵力，不敢乘勝追擊，無奈地看著這些日本鬼子落荒而去。

彪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鄉自衛團報告了瑤民自衛隊已與日本鬼子交上火的情況，團長立即集合隊伍去增援。當他們跑出兩公里時，遇見祖爺爺派來的人報喜：日本鬼子已被打退，不需增援了。

鄉自衛團長就命令部隊返回，事后報請上級表揚瑤民自衛隊阻擊日軍妄圖入侵零陵古城有功。

▲整理幾位瑤民抗擊日寇史料的盤福德（左）老同志

五

　　瑤民們聽到瑤族自衛隊阻止了日軍進寨燒殺搶的消息后，興高采烈的殺豬宰羊慰勞瑤民自衛隊員，都說：“幸好瑤民自衛隊把日本鬼子打退了，如果讓敵人半夜里摸進寨子，大家的生命財產就會遭殃，后果不敢想象；我們要把他們的功勞載入史冊，讓子孫后代永遠傳頌下去。”

慶功宴結束后，祖爺爺盤民蕩與自衛隊員認為這仗雖取得一時勝利，但暴露了瑤寨位置和不足，決定在日軍沒有反應過來前，請求鄉自衛團派兵主動出擊，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將日軍拒之門外，才能保證瑤寨的安全。祖爺爺便讓副隊長去鄉自衛團請兵一起襲擾日寇，讓敵人放棄襲擊瑤寨和入侵零陵古城的計劃。

隨后，祖爺爺盤民蕩讓彪子去偵察敵情，找好與日寇打游擊的有利地形后原地待命。其他隊友與族人急忙搶收稻谷送往山里的避難地，交給族長處理，確保大家不缺糧。

當晚，鄉自衛團副團長帶了50多名團丁趕來，與瑤民自衛隊員一起趕到彪子偵察的地點，集中火力對日軍的臨時駐地發起攻擊。由于鄉自衛團的武器彈藥僅次于正規軍，又有足夠的手榴彈，這些日軍突然遭到猛烈襲擊后散開應戰，卻中了瑤民自衛隊的計策，他們利用紅軍教的游擊戰術、麻雀戰和自己熟悉瑤山地形的優勢，由兩三人組成一隊分散在茅草、刺蓬中，像打野豬樣守株待兔。待日軍慌亂走來，隊員們一起開火，打得敵人猝不及防而潰退。自衛隊員在打掃戰場時撿到10多支“三八大蓋”和一些彈藥。

日軍遭襲后，認為是中國正規軍在駐守分水嶺要隘，就放棄了從這里經過入侵零陵古城的計劃，沿路回撤。

鄉自衛團凱旋而歸……

六

　　祖爺爺盤民蕩見多數隊員使用的鳥銃換成步槍，戰斗力得到加強。他為了瑤寨安全，又帶領瑤民自衛隊繼續尾隨襲擾日軍。他們利用日寇吃飯、睡覺時打完就走，讓日軍不知道子彈是從哪里飛來，手雷、手榴彈是從哪里投來的。瑤民自衛隊有時先埋伏在有利地形，待日軍偵察和殿后的小股敵人進入伏擊圈，就開火、丟手榴彈來襲擾，折傷了日軍的有生力量。讓日寇在大瑤山里摸不著頭腦而不敢冒進，只能朝山上亂開槍、放空炮，往來的方向退卻。

祖爺爺盤民蕩帶領瑤民自衛隊與日軍交了幾次火，有了一些作戰經驗，在隨后的戰斗中采用紅軍教的游擊戰術，與瑤民自衛隊員利用有利地形襲擾敵人，徹底打消了日寇進攻分水嶺要隘和瑤寨的意圖，后這支日軍不知開往何地。

1948年，祖爺爺盤民蕩的第五個兒子入伍參加了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隨部入朝作戰，立了戰功回國，退役回到村里結婚生子，與族人過上安穩日子，兒孫滿堂，晚年幸福，后陸續離世……

當戰爭的硝煙散盡，中華民族的歷史掀開了一個嶄新、燦爛的篇章，便是人間正道！

　　80年后，我們與市區黨史部門的同志尋找到當年紅軍和瑤民阻擊敵人所挖的分水嶺阻擊戰戰壕遺址，面對瑤民自衛隊利用紅軍留下的戰壕續寫了抗擊日寇的史詩，感慨萬千。家父盤福德根據幾位老人的講述整理成文，將祖爺爺盤民蕩與瑤民們的抗日故事載入文史和刊登在報上，架橋嶺瑤民抗日的這段歷史才公諸于世，引起一定反響。

　　祖爺爺盤民蕩與瑤民抗擊日寇的故事經久不衰；紅軍在分水嶺的阻擊戰、瑤民抗擊日寇的戰斗已名垂青史！在新時代仍喚起我們的民族意識、團結意識、自強意識和中國人的血性，仍具有現實意義……

　　來源：湖南民生在線

　　作者：盤樹高 澤明

　　編輯：徐滿哥

　　一審：徐滿哥

　　二審：余　生

　　三審：吳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