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記 | 當東方明珠被比作防御塔

“在上海喝蜜雪冰城，東方明珠會變成防御塔攻擊我。”

“東方明珠變成的防御塔正在掃描安卓機和蜜雪冰城。”

這是最近被大眾創作出來，流行在抖音上的一個網絡熱梗。

網友們把東方明珠比作游戲里的“防御塔”，通過荒誕、無厘頭的方式，調侃上海這座城市的獨特氣質。

關于大眾對上海的調侃我們暫且不談，對于游戲與電競受眾來說，更值得注意的可能是東方明珠防御塔這個比喻本身。

近些年我們越來越能感受到，源自游戲與電競的語言正在悄然進入公共語境。

比如“666”不再局限于玩家圈子，而成為大眾日常里的俏皮贊嘆，“開黑”也不再只發生在虛擬戰場，而成為了朋友們聚會間的暗號。

游戲與電競這個原本有些封閉的圈層術語，隨著游戲與電競在向更廣泛的領域傳播，也一點點走出了玩家的小世界，滲入了更廣泛的社會語言系統。

在這里，我們可以借助“防御塔”的傳播軌跡，回溯并觀察一下游戲與電競術語是如何一步步走出玩家的小世界，進入大眾傳播系統的。

“防御塔”的雛形最早出現在上世紀的即時戰略游戲中。在帝國時代、紅色警戒這類作品里，城堡、大炮塔、電磁塔，本質上都扮演著“固定建筑、自動攻擊、防守基地”的角色。

這些設定為后來的MOBA類游戲提供了最初的靈感來源。

隨著游戲產業的發展，“防御塔”的概念逐漸被抽象和固化。到了DOTA2、英雄聯盟這樣的作品中，它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防御設施，而成為決定勝負的核心機制之一。

推塔、守塔的攻防博弈，構成了玩家最直觀的游戲目標，也由此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戰術語言。

這種戰術語言最初局限在玩家社群內部，后來逐漸演變成圈內的“黑話”。

在經歷了循序漸進、層層滲透的擴散過程后，它逐步走向了更廣闊的社會語境。

“防御塔”第一次進入大眾視野的契機出現在2017年。

當時王者榮耀因用戶規模龐大而引發社會廣泛關注。主流媒體在評論文章中，為了幫助公眾理解這款游戲對青少年的吸引力，不得不解釋所謂“推塔”“守塔”的勝負邏輯。

人民日報旗下人民網在一篇文章中描述道：“五人一隊通過逐路摧毀對方防御塔，最終推掉敵方水晶獲勝。”自此，“防御塔”不再只是游戲圈的行話，而是經由主流媒體的解釋性報道，使得大量非玩家群體第一次對該術語建立了初步認知。

同年年底，綜藝節目《王者出擊》播出。節目組在實景中搭建了“王者峽谷”的場景，讓明星嘉賓在模擬的防御塔與水晶間展開對抗。這一嘗試將“防御塔”從虛擬場景搬進了綜藝娛樂，極大地降低了理解門檻。

觀看綜藝的受眾即便未曾接觸過游戲，也可以通過真人秀形式感知其象征意義。與此前的新聞報道相比，綜藝語境提供了一種更為輕松的傳播方式，使“防御塔”逐漸脫離純粹的技術性解釋，具備了娛樂化的呈現。

到了2019年，偶像綜藝節目《青春有你》進一步推動了這一符號的普及。當時導師張藝興在點評選手表現時，用“至少守住了第一層防御塔”來形容穩健但缺乏亮點的舞臺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用法就已不再是對游戲規則的簡單解釋，而是進入了修辭和隱喻層面。“防御塔”在此語境下代表穩固、底線、未至全盤皆輸，展現出其在語言體系中的延展性。

進入2020年，電競題材影視劇的興起使“防御塔”在更大范圍內傳播。

盡管部分作品因不當使用電競梗而遭到批評，比如《你微笑時很美》中臺詞“穩如防御塔”引發爭議，但從傳播效果來看，這些術語的確進一步進入了非玩家觀眾的討論范圍。公眾在批評與解讀中，也對“防御塔”有了更多語義上的理解與把握。

這一階段的特征是，術語的文化屬性逐漸超過其單純的游戲屬性，它既是圈內身份的認同符號，也逐漸成為社會公眾可共享的流行語。

而到了今年夏天，圍繞上海東方明珠的“防御塔”梗則將這一傳播軌跡推向高潮。

起初這一網絡熱梗還只是以段子的文本形式出現，到后來網友們借助AI繪圖和短視頻，讓東方明珠發射光束“攻擊”路人變為更加可視的視頻與圖片，通過社交媒體廣泛擴散，很快成為現象級的網絡熱點。

甚至蜜雪冰城和東方明珠官方賬號也主動參與互動，拍攝短片將“防御塔”設定與文明行為宣傳結合，讓“防御塔”更加具備跨越圈層的解釋力和象征力。

與2017年相比，如今“防御塔”這樣的詞匯已經無需解釋，人們天然就能體會其中的象征意味。

從最初媒體報道中的解釋性注腳，到綜藝節目里的娛樂化呈現，再到舞臺語言中的修辭隱喻，直至今天成為全民共享的文化符號，“防御塔”的傳播路徑見證了游戲與電競話語從“黑話”到常識、從專業術語到文化符號的轉變。

這種語言遷移的背后，既是社會語境的變化，也是大眾對游戲與電競文化接受度不斷提升的體現。

曾幾何時，電子游戲還與“沉迷”緊密掛鉤，而如今它們卻能自然融入綜藝、影視、廣告，甚至成為官方宣傳的修辭工具。

而當它們進入大眾視野，公眾無需任何解釋就能心領神會時，我們或許可以說，游戲與電競已經融入當代的日常語言，正在成為公共表達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