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往年吹來的風

從往年吹來的風

黎荔

看到街頭有蓮蓬上市了。一枝枝飽滿的蓮蓬，放在青色的竹籃里叫賣。老話說“五月花，六月蓮，七月八月蓮收成”，買下一枝，尚未剝開，就聞到了清香陣陣，拿在手心，是滿滿的成熟的厚重感。青綠的蓮蓬，鼓著圓滾滾的肚皮，藏不住滿腹的清甜。隨手剝開一個，一顆淡青蓮子塞進嘴里，脆甜中一絲淡淡的澀。一陣秋風送來新涼，恍然之間，小荷初露尖尖角的日子，宛在昨天。

想起詩人木心曾說：“秋天的風，都是從往年吹來的”。初讀此語，頓覺天地間平添幾分蒼茫。心里仿佛掠過些依稀的影子，想抓住時卻只剩一片透明的虛空。時日如流，不舍晝夜。那種“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距離感，如此真切地在心頭泛起細微漣漪。秋日的風，掠過枯黃的梧桐葉，穿過寂靜的巷陌，拂過行人的衣襟，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涼意與熟悉。這風里藏著的，不只是季節的輪回，更是時間的疊影，往事之低語。

秋風多好，寬廣綿長，吹動我的長發和裙裾，游離其中，悲哀又美好。這風里竟似雜糅了無數過往：有去歲父親手書來信的字間墨香，有十年前離別時友人的揮手鬢香，甚或更早，童年時祖母的桂花茶香。記得兒時祖母總在秋風起時，撿拾和烘曬桂花，在悠然的午后，細細洗凈杯盞，泡上一杯桂花紅茶，甜香與熱汽交織，飄散在屋前的老紫珠樹下。而今紫珠樹已被砍去，祖母亦作古多年，唯獨這風中的味道，固執地年年歸來，叩擊記憶的門扉。風本無形無質，何以能載負如許記憶？也許，只因風是時間的信使，它年復一年巡回于天地，每一次拂過人間，便沾惹了人間的悲歡，并攜之同行，遂使年年之秋風，雜糅了萬千往秋的氣息。

這般風過之處，萬物皆作回應。看那公園老翁，獨坐長椅，風起時忽閉目微顫——他也許是聞見了六十年前與發妻初遇時，那日秋風里野菊的清苦香氣。又見落拓中年，立于高樓平臺，風灌滿襯衫，他莫名眼眶發熱，卻說不清悲從何來。也許皆因秋風如時光之針，刺入人心最幽微處，勾起那些自己都已遺忘的記憶。蒼涼之感，由此而生：人并非是感嘆自己際遇凄清，實乃是悲歲月之不可留，而往事卻隨風年年歸來，嘲弄人也撫慰人。

秋風不是新鮮物，它是一場年復一年的重逢。我們所謂的“傷秋”，大抵不是為眼前之秋而傷，而是為所有過往之秋的疊加而傷。每一陣秋風里，都蜷縮著無數個昨天的自己——那個在校園梧桐道上奔跑的少年，那個在異鄉街頭裹緊風衣的游子，那個在病榻前握緊親人雙手的兒女。秋風如同時光的信使，將散落在歲月里的碎片一一拾起，送至我們面前。

是什么樣的素手在風中辭別，片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這年復一年的秋風，不是在告訴我們時光的流逝，而是在證明某些東西的永存。就像祖母的桂花香，就像年少時的夢想，就像人類共有的悲歡——它們都未曾真正消失，只是被秋風收藏，在每年的這個時節，重新吹回人間。秋風之妙，尤在于這種“來而復往”。它年年來臨，似舊卻新，提醒人時間并非線性逝去，而是螺旋輪回。風中往事雖勾起惆悵，卻也賜人以慰藉：一切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轉化形態，藏匿于四季節奏之中。

人類的悲哀與偉大，皆在于此等時間感的覺醒。動物知寒暖而不知春秋，人卻能在秋風乍起時，驀然窺見整個生命的軌跡。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千年以前的古人，與我們感受著同樣的涼意，生出相似的慨嘆。秋風所攜不止個人記憶，亦有人類集體的精魂。這秋天的風，也是從《詩經》的“蒹葭蒼蒼”中吹來的，刮過宋玉的“悲哉，秋之為氣也”，掠過杜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拂過納蘭性德的“西風多少恨”，終于抵達我們今日的窗前。今人所感之秋風，實與古人呼吸交融。每一陣風都是跨時空的對話，將今人之寂寞與古人之蒼茫，串聯成一條無形的微波鏈條。年復一年，秋風在大地上重演著相似的悲歡，提醒人：你從來不是唯一的感時傷世者，你的孤獨早已被千萬前人歷盡。

處暑才過，漸有新涼，秋風平等地拂過每個人，帶著所有過往秋天的信息，只是我們可曾駐足聆聽？如果你伸手迎風，將觸到時光的質地。它涼，它舊，它深情如許。這從往年吹來的風，終將吹向明日。知秋風從往年吹來，便知我亦非突兀存在，乃是無數往昔的結晶，亦將是未來秋風的組成部分。秋風從往年吹來，也將吹往來年。當未來的某一天，另一個我坐在窗前感受秋風時，此刻的思緒與感悟，也會成為那風中的一縷氣息吧？如此想來，我在蒼涼中竟生出一絲暖意——原來我們從未孤獨，所有時光中的自己，都在秋風中共振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