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巖層里,藏著一部等待被喚醒的文化基因庫。從武則天投下的金簡到徐霞客踏過的石階,從大禹治水的傳說到現代考古的探鏟,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都浸透著文明的密碼。而常松木,就是那個用半生光陰為這些密碼解碼、存檔、播種的人。他篩選三百位嵩山名人,編寫出兩本厚重典籍;他考證李白的詩、王維的鄉愁,讓文人與嵩山的羈絆有了實證;他推動徐霞客游線申遺,讓古老山水走進世界視野;他在常寨村的老槐樹下記錄民俗,讓鄉土記憶不被時光沖淡。四十載深耕,他沒做過驚天動地的壯舉,只是像嵩山的老松,把根須一寸寸扎進文化的土壤里,讓那些沉睡的故事、散落的文脈,在他的筆墨與足跡里,長出新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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遴選群星 為嵩岳先賢正名
1997 年的冬夜,登封一中的辦公室亮著一盞孤燈。常松木正對著《登封縣志》上的人名發呆,那些被歷史煙塵模糊的名字 —— 許由、管仲、杜密、劉景曜…… 像一顆顆散落在嵩岳褶皺里的星,等著有人為它們拂去塵埃。“嵩山的名人不能只活在老輩人的嘴里。”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筆尖劃破紙頁的聲音,像在為一場漫長的 “文化打撈” 敲下第一錘。
這一撈,就是二十多年。從最初在課堂上給學生講登封名人大禹、陳勝、耿介,到后來系統梳理出三百多位與嵩山相關的人物,他給這些名字分了七大類:帝王如武則天,鄉賢如管仲,高僧如達摩,隱士如許由,學者如王維,還有現代的考古大家安金槐、軍事將領栗亞。每一類都像一棵大樹的枝椏,共同撐起 “嵩山名人文化” 的繁茂樹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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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管仲故里正名,他反復在潁河岸邊游走。有老人說 “管仲當年在君召鄉紅石頭溝住過”,他就去收集管仲和鮑叔牙經商的傳說,又翻出明代《登封縣志》里 “鄉賢管仲” 的記載,最終寫出《管仲故里登封考》,用有力的證據反駁 “管仲非登封人” 的說法。文章發表在《古都鄭州》后,有文友評論說:“嵩岳的土,埋得住真學問。”
給李頎做傳時,他反復吟詠《全唐詩》中李頎的詩篇,不斷到少室山和嵩山東溪考察。坐在嵩山東麓蛟河岸邊的石頭上,他指著不遠處的村莊說:“這附近可能就是東川別業遺址,李頎這位邊塞詩人晚年就居住在這里,他的‘我本家潁北,開門見維嵩’,推開門就能看到嵩山。” 為了證實這點,他對比了《全唐詩》里李頎的詩作,發現十多首提到 “嵩”“潁”,又查了很多李頎的資料,終于在《李頎里籍登封考》里給了這位詩人一個明確的 “嵩岳坐標”,并說:“李頎的詩句‘男兒立身須自強,十年閉戶潁水陽’里有男子漢氣概。”
最讓他牽掛的是那些 “被遺忘的星”。考古學家安金槐發掘了鄭州商城、禹都陽城,還根據商城遺址出土的商代青瓷標本,把中國陶瓷史往前推了八百多年,卻連個像樣的紀念活動都沒有。常松木騎著自行車跑到告成和大金店,找到安金槐的后人,聽他們講老安的故事,寫成《一個人與三個驚天發現》,發表在《鄭州晚報》上。“這些現代名人是嵩山文化的活脈,不能斷。” 他把文章復印件貼在嵩陽書院的墻上,來往游客駐足細讀時,他就站在一旁,像守護自家珍寶。
三百多個名字,最終濃縮成兩本書 ——《歷代名人與嵩山》《登封歷代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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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名人與嵩山》的編寫像一場馬拉松。他把三百多個名人按 “帝王”“鄉賢” 等七大類分好,每寫一個人,都要 “三過家門”:先查古籍,再訪遺跡,最后找當地人驗證。寫武則天時,他特意登上峻極峰上的 “投金簡處”,摸著那塊曾藏過金簡的巨石,想象著胡超代表女皇投下金簡時的心情;寫徐霞客時,他重走了太室山的嵩山陽登山線,在當年徐霞客歇腳的石頭上坐了半天,聽山風講四百年前徐霞客 “吾目不使旁瞬,吾足不容求息也” 的下山故事。
最動人的是那些 “帶著體溫的文字”。《禹域巡禮》里,他記下了韓有治先生收集的大禹治水故事,記下了張木老人講述的 “禹避陽城處碑” 丟失的經過。《嵩山故事二百篇》中,他記錄了天下神童傅而師、嵩陽先生耿介、景大人景冬旸、劉都堂劉景曜等登封名人的傳說故事,這些文字不是從書本里抄來的,是他在村民家的炕頭上、在廟會的戲臺邊,在田間地頭的大樹下,從老農民肚中 “掏” 出來的。
有一次,在石道鄉的一個小學,他給孩子們講《登封歷代名人》里的大禹故事,有個孩子舉手說:“常老師,我爺爺也會講,我能補充嗎?” 那一刻,他知道,這些書已經活了。
如今,這些書整齊地碼在他的書架上,書脊上的 “嵩山” 二字被時光磨得有些褪色。但他清楚,墨跡會褪色,可那些印在紙上的故事、名字、習俗,已經像種子一樣,落在了嵩岳大地的角角落落。
助力申遺 為文化地標正名
2008 年 7 月,聯合國專家走進中岳廟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很多石碑上都刻著 “天地之中”“中岳”“土中” 的字樣,像一群沉默的證人,定位著這片土地的坐標。而這些石碑的拓片,是常松木建議由省文物局批復后的拓的。
申遺,是他給嵩山文化 “爭名分” 的戰場。從 “天地之中” 歷史建筑群申遺到徐霞客游線標志地申報,從大禹神話傳說申報省級非遺到二十四節氣申報世界級非遺,他像個不知疲倦的戰士,帶著筆記本和檔案袋,在古籍與遺跡間尋找證據,讓嵩山歷史名人 “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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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線申遺是場 “持久戰”。2015 年,當 “徐霞客游線標志地” 申報工作啟動時,有專家提出 “徐霞客未登太室山” 的質疑,理由是《徐霞客游記》中《游太室山日記》已佚失。常松木急得把《徐霞客游記》翻得卷了邊,在《游嵩山日記》里找到關鍵線索:“余髫年蓄五岳志,而玄岳出五岳上,慕尤切。久擬歷襄、鄖,捫太華,由劍閣連云棧,為峨眉先導;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猶屬有方之游。第沿江溯流,曠日持久,不若陸行舟返,為時較速。乃陸行汝、潁,舟行汴、泗。” 他指著 “陸行汝、潁” 四個字說:“汝是汝州,潁是潁川,太室山正處在這條路線上,怎么可能繞行?”
在嵩陽書院東墻外的登山口,一塊被藤蔓覆蓋的摩崖石刻引起他注意。用毛刷清理后,“霞客到此” 四個模糊的大字顯露出來,旁邊還有幾行小字,依稀可辨 “崇禎丁丑年”(1637 年,恰是徐霞客游豫年份)。他立刻拓下拓片,又翻出清代《說嵩》中 “霞客曾宿嵩陽書院” 的記載,連同《游記》中 “太室、少室,爭雄角勝,少室石態尤奇” 的描述,一并整理成申報材料。
在申遺論證會上,他拿著拓片和地圖據理力爭:“徐霞客在《游嵩山日記》中寫過‘太室之勝,在峻極;少室之勝,在三皇寨’,若未登臨,怎知如此詳盡?” 他還考證出徐霞客出入嵩山的路線:從偃師經轘轅關入登封,先游少室山,再登太室山,最后從盧崖瀑布下山。“轘轅關的石匾上‘漢關’二字,徐霞客一定撫摸過。” 他指著關樓說。最終,太室山、少室山、轘轅關、石淙河成功列入 “徐霞客游線標志地”,他卻把功勞歸給了那位四百年前的旅行家:“是他的筆墨,早就為嵩山蓋了‘文化郵戳’。”
“天地之中” 申遺時,他負責碑刻拓片和文獻整理。有人說 “拓片傷文物”,他就帶著文物局的人制定規范流程,“先噴水潤透,再輕敷宣紙,用軟毛刷一點點趕”,最終完成 300 多張拓片。少林寺的皇唐嵩岳少林寺碑上的十三個僧人,少林寺塔林里塔銘上的塔主,會善寺凈藏禪師塔銘,嵩岳寺大證禪師碑,這些僧人不斷講述著佛教中國化的進程。中岳廟內明代登封縣令丁應泰刻立的 “岳立天中” 碑,會善寺內陸長源撰寫的戒壇記碑,觀星臺內連中三元的倫文敘撰寫的重修測景臺碑以及五岳真形圖碑等等,“天下之中”“天地之中”“地中” 等字樣都成了專家論證的 “鐵證”。聯合國專家看完這些拓片,說了句:“你們的‘天地之中’,是活在石頭上的,是歷代名人印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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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二十四節氣申報世界級非遺時,為了撰寫申遺文本,他把二十四史搬到了辦公室。黃帝時容成制調歷,大禹 “以身為度”,周公在陽城測影,管仲的三十節氣,呂不韋記述的節氣名稱,落下閎 “為孝武轉渾天于地中”,《太初歷》正式確立的二十四節氣,這些發生在嵩山地區的重大歷史事件,使他更加堅信二十四節氣發源于以中岳嵩山為核心的黃河中下游地區。僧一行編制《大衍歷》、郭守敬編制《授時歷》都曾在告成測影,并準確地校正二十四節氣。2016 年 11 月 30 日,二十四節氣申遺成功時,他眼眶里溢滿熱淚,感動地說:“要感謝這些歷史名人呀!沒有他們,哪有登封今天的榮光呀!”
撰寫文章 為千古謎題解謎
2015 年的洛陽武則天學術研討會上,常松木舉著一張拓片站起來:“大家看,這是嵩山奉天宮的鎮地符,上面的日期和唐高宗和武則天建奉天宮的時間完全對得上!” 臺下的專家們湊過來看,他的聲音帶著點激動的沙啞 —— 為了這句話,他考證了整整五年。
寫文章,是他給嵩山文化 “解密碼” 的鑰匙。從早年在《嵩山風》《嵩山文化》上發表文章,到后來在《古都鄭州》《中原文史》《炎黃天地》《黃河科技學院學報》《河南理工大學學報》上刊發論文,他的筆總在和 “爭議” 較勁。別人說大禹故里在四川,他偏要從文獻、文物、傳說、遺跡、考古等方面來考證大禹是登封人,并寫出《禹生嵩山石紐考》《登封與大禹故里》《從神樹信仰看大禹故里》等論文。別人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 “山東” 是指太行山以東,他偏要找出證據說 “是嵩山以東”。別人說 “李白的《將進酒》不是在嵩山寫的”,他就從《將進酒》里讀出 “岑夫子、丹丘生” 的蹤跡 —— 丹丘生正是隱居嵩山的道人元丹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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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中 “山東” 即嵩山以東考》是他的得意之作。為了寫這篇文章,他先查了《新唐書?地理志》,發現唐代的 “山東” 常指 “崤山以東”,而嵩山恰在崤山以東。王維十五歲時隨母親定居嵩山東溪,禮會善寺高僧普寂為師學佛,他考中進士后,全家還住在登封,重陽節時想到家人,想到弟弟重陽登高,“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遺憾自己不能和弟弟一起登高望遠。王維的弟弟王縉還曾任過登封知縣,“舍弟官崇高”,常松木在嵩岳寺作講解,指著大證禪師碑,把這段歷史講得通透。
研究李白與嵩山的關聯時,他像個偵探。在《李太白全集》里,他發現李白寫過 “朝發汝海東,暮棲嵩山下”,又查到李白的好友元丹丘是嵩山道士,兩人常在 “潁陽山居” 飲酒賦詩,于是他帶著《說嵩》《登封縣志》《潁陽鎮志》,到潁陽鎮考察南山的東石門和西石門,攀登北山的紫云洞,在君召鄉陽乾山下走了三天尋找丹丘澗,終于確定澤余溝以西的黃城一帶應是潁陽山居所在地,他把這一重大發現寫進《李白〈將進酒〉創作于嵩山考》,并發表在《中原文史》上。
武則天研究是他繞不開的課題。2002 年第八屆國際武則天學術研討會在登封召開,他負責論文的收集工作,看到偃師學者的文章說,“轘轅關位于偃師市”,他急得睡不著覺。他找到耿直老師商量對策,于是有了精彩的一幕,耿直老師問偃師的學者:“你家掛匾是掛在大門外,還是大門里?” 偃師學者不明就里,說:“當然是大門里!” 耿直老師又問:“古轘轅關石匾在關門北還是關門南?” 偃師學者啞口無言。是呀,如是偃師的,匾應掛在關的南面,可明明這塊石匾在關門北面,落款還是登封知縣,哪能是偃師的?圍繞武則天研究,他撰寫了《大周登封壇考》《武則天封禪嵩山的原因和經過》《武則天的佞佛和用佛》《武則天與奉天宮》《武則天與三陽宮》等論文,相繼收入《武則天與嵩山》《武則天與神都洛陽》等書。為了全面展示武則天的研究成果,回答他提出的嵩山旅游為什么要打女皇牌,他還撰寫了《石淙會飲祓禊習俗》一書,揭秘了武則天游嵩路線、嵩山宴席為啥不上蘿卜、武則天十萬宮廷樂、少林寺為啥刻立武則天御制愿文碑、武則天為何舉辦石淙會飲等。
作為公務員,先前沒有評職稱的需要,所以他的文章大多發表在一些學報和內刊,雖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影響,但他不在乎。他指著案頭的文稿說,那些墨跡里藏著的,是歷史名人與中岳嵩山的對話,是要讓后代知道:嵩山的故事,從來都不是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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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遺憾的是鬼谷子、陳勝等人。明代以前的文獻明明記載鬼谷子隱居登封陽城,可如今全國十幾個鬼谷子研究基地,偏偏登封缺席。有次在北川開會,中國先秦史學會常務副會長孟世凱會長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們登封人不作為!” 他現在還記憶猶新,回來后就又到告成鎮,找到幾個還會講鬼谷子故事的老人,錄下他們的口述,想申報非遺,卻因沒人接手而擱置。“這根文脈不能斷,總有一天要續上。” 他把錄音帶鎖在抽屜里,標簽上寫著 “待續”。(閻洧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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