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賈寶玉在夢中罵出了一句話：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

寶玉說這句夢話時，寶釵恰好就在旁邊，她聽了這話，當時就怔了。因為就在此前不久，元春剛通過端午賜禮的分別，暗示了她對金玉姻緣的態度。

通過寶玉夢話我們知道，他似乎是在回應之前薛姨媽對王夫人說過的那番話，即寶釵的金鎖是個和尚給的，并且那和尚說過，等日后遇到有玉的方可結為姻緣。

一向毀僧謗道的寶玉，當然不信這些和尚、道士的渾話，而在曹公筆下，這些所謂的佛、道一流人物，也多是心術不正、不務正業、謀財害命之人。

清虛觀的張道士，不好好修道，竟然為人說起姻緣來了，而且他為寶玉說親的時間點，不偏不倚，偏偏出現在元春端午賜禮之后，你說奇怪不奇怪？

更奇的是，去清虛觀打醮原本就是元春的旨意，命人初一至初三在清虛觀打三天醮。這張道士不務正業的，忽然做起保媒拉纖的“生意”，顯然是有人授意。

每次讀到這里，都隱隱覺得后背發冷，這個張道士是個人情世故上的高手，笑面虎，非常會隱藏自己，也非常會偽裝，就如賈雨村在甄士隱、林如海、賈政這些讀書人面前一樣。

他說寶玉的形容身段、言談舉止像當日的國公爺，說著就兩眼淚流，引的賈母也不由得滿臉淚痕，你以為他是真的傷心流淚？他是為了擊潰賈母的心理防線，然后好張口為寶玉說親！

我不由得想起黛玉進賈府時，王熙鳳對黛玉那一番夸贊，說天下真有這樣標致人物，像老太太的嫡親孫女，忽然話頭一轉，又說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就以帕拭淚。

你以為王熙鳳是真的傷心流淚？當然不是，她是為了取悅賈母，張道士說起國公爺時的舉動，跟王熙鳳的用意一模一樣，他們都是表演型人格，非常善于偽裝和表演。

賈府上上下下這些人中，幾乎所有人都對僧道一流敬重有加，十分虔誠，也唯有寶玉因張道士提親，心中大不受用。大約也只有他看清了僧道一流的真實嘴臉，他的毀僧謗道是不無道理的。

那個馬道婆更毒，脂硯齋先后多次罵她是“賊婆”，只要一嗅到發財的機會，她是什么都不顧的，別說寶玉這個干兒子，親娘親兒子估計都不好使，君不見人販子為了利連自己的孩子都能賣？

她張嘴閉嘴“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但頂著出家人外衣的她，卻干著這世間最歹毒最骯臟的勾當，而她的那件僧道的外衣，替她遮掩了一切罪過，為她掩蓋了滔天罪行。

她為了從趙姨娘這里撈到更多好處，一步步把趙姨娘引入自己挖好的坑中，不僅騙取了趙姨娘素日所攢的所有銀錢，還騙其寫了一張五百兩銀子的欠契，然后就開始做法害人。

她前腳還在賈母處，大言不慚地說著點海燈祈福消災那些慈悲為懷的話呢，后腳到了趙姨娘屋里，就變了一副嘴臉，露出了為了更多的錢財，不惜害人性命的厲鬼面目。

消災祈福是她，謀財害命也是她，世人被她蒙蔽，并非世人愚昧，皆因她見財起意，利用世人的信任和善良，披著僧道的外衣，干著害人的勾當，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冤死在她的巫術之下。

因此，脂硯齋批語說，想賊婆所害之人，豈止寶玉、阿鳳二人哉？大家太君夫人誡之慎之。需要提防這些謀財害命的三姑六婆的，又何止是大家貴族，普通人家一樣需要小心提防啊。

在這些不務正業、謀財害命的所謂出家人口中，你別想提到一句真話，他們的所有目的，都是為了錢財，為了名利，因為有出家人的外衣庇佑遮掩，他們干出的傷天害理之事，比強盜土匪更甚！

除了馬道婆，還有個水月庵的住持凈虛師太，可以說，也是人情世故上的老油條，精明的王熙鳳都不是她的對手，只要她想，就沒有干不成的事，就沒有她不敢干的事。

為了謀財，這個凈虛跟張道士一樣不務正業，干起了兜攬官司的勾當，但是自己手里又沒什么權，怎么辦呢？好辦呀！她跟賈府的璉二奶奶熟啊，三言兩語拿她當槍使，還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我們就看到了王熙鳳為了三千兩銀子，利用賈璉的名義，幫凈虛老尼了結了一場在世人看來十分棘手的官司。你以為在這件事里，凈虛純粹是義務幫助她昔日的老熟人張財主嗎？

當然不是，脂硯齋批語把她看得透透的，說她“此時老尼只欲與張家完事，故將此言遮飾，以便退親，受張家之賄也。”俗話說得好啊，無利不起早，有錢能使鬼推磨，如果沒有巨大的利益誘惑，誰又能請動一庵的住持出馬，去找賈府幫忙解決官司呢？

馬道婆為了五百兩銀子，隨身帶著十個青面獠牙的小鬼，差點害了寶玉、鳳姐的性命，而凈虛因張財主巨大的賄賂，通過王熙鳳手中的權力，兜攬詞訟，拆散了一對苦命鴛鴦，間接害了二人性命。

這些出家人，表面阿彌陀佛，背里卻心如蛇蝎，視生命如草芥，視金錢如爹娘，殺人不眨眼，害命不心慌，不由得令人膽寒。

他們之所以敢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是因為身披出家人外衣的他們，比王熙鳳的從來不信什么陰司報應還要厲害，就是只要阻礙了他們賺錢的道兒，那就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那件外衣，沒有讓他們頓悟，也沒有讓他們放下殺戒，更不要說立地成佛成道成仙，那恰恰為他們無數次作惡提供了便利，是他們用以蒙蔽世人逃脫懲戒的“度牒”！

這樣的人，曹公寫了很多，還有水月庵的智通，地藏庵的圓心，天齊廟的王一貼，甚至就連賈敬修道的玄真觀，無一不是藏污納垢之所，無一不是謀財害命之人。

世人的愿心、香燭，沒有讓真正的神佛看到，反而被這些不務正業作惡多端的假僧道養半路攔截，他們被世人的香火供養的腦滿腸肥，賺得盆滿缽滿，而那求神求佛的億萬萬你我，依然衣衫襤褸，忍饑挨餓。

最后，以脂硯齋的一番批語作結，希望對大家都是一次棒喝和警醒：寶玉乃賊婆之寄名兒，況阿鳳乎？三姑六婆之為害如此。即賈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齋念佛之夫人太君，豈能防悔得來？此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為寫出?？垂僭偎闹?。吾家兒孫戒之謹之。

記住一句話：信什么都不管用，唯有信自己管用，因為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明！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