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陵文化尋訪記（六）

千年窯火照廬陵：

漫步吉州窯的文化長廊（外一篇）

七月，陽光雨初撒的清晨，我們陪同著名作家王劍冰先生第二次走進吉州窯。在古茶瓷博物館，陽光透過仿宋式建筑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仿佛時光在此處悄然折疊。展柜中那些釉色溫潤的茶盞，正無聲訴說著"唐煎宋點明泡"的千年茶事。王劍冰老師俯身凝視一件木葉紋盞，葉片脈絡在茶褐色釉面下纖毫畢現，他輕聲感嘆："這哪里是瓷器，分明是將整個秋天封存在了釉色里。"

宋代點茶技藝在吉州窯的發展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自唐末肇始，至兩宋鼎盛，這里的窯工們將茶道精神與瓷藝完美融合。歐陽修在《歸田錄》中記載的"吉州黑釉茶盞"，楊萬里筆下"點茶三昧須饒汝"的詠嘆，都化作展廳墻上的詩句，與玻璃柜中的茶具遙相呼應。我們仿佛看見文天祥在永和鎮品茗會友，茶煙裊裊中談論家國天下；周必大在釉彩斑斕的茶盞間，尋覓著詩文的靈感。

轉過幾重院落，茅庵嶺龍窯遺跡群赫然眼前。六條龍窯如沉睡的巨龍，在覆斗形保護棚下保持著八百年前最后一次熄火時的姿態。王老師等人拾級而上，手指輕撫過窯壁上的燒結層，那些深淺不一的青灰色痕跡，記錄著無數個晝夜不息的燒造周期。考古專家告訴我們，這里發現的轆轤基座、擂釉缸等遺跡，構成了完整的宋代制瓷生產線——工匠們在此揉泥、拉坯、施釉，將平凡的陶土點化成"玉毫條達"的珍品。春風掠過遺址上新栽的桑樹，沙沙聲中似有當年窯工們的笑語傳來。

在周必大紀念館，這位南宋名臣的立體形象漸次清晰。全息投影重現他主持編纂《文苑英華》的場景，互動屏上展示著其與陸游、楊萬里往來的信札。最令人動容的是展廳盡頭那方復原的書齋：青瓷筆洗中墨跡未干，案頭攤開的《廬陵周益國文忠公集》書頁微卷，仿佛主人剛剛離去。王老師在此駐足良久，他說："這才是一個文化人最好的紀念館，不是冰冷的展柜，而是能讓人觸摸到體溫的生活場景。"

講經臺嶺作坊遺址的考古發現，為我們打開了理解吉州窯的又一扇窗。透過鋼化玻璃地面，可見南宋時期的轆轤車基座仍保持著工作狀態，周圍散落的匣缽碎片上，彩繪的梅花紋樣歷經八百年依然鮮艷。王老師注意到一個細節：儲泥池底部特意鋪設了細沙層，"這是古代工匠的智慧，通過控制濕度保證陶土的可塑性"。陽光斜照在遺址上，那些磚砌的池壁泛著溫潤的光澤，與展廳里復原的"玳瑁盞"釉色奇妙地呼應著。

吉州窯古陶瓷研究所的年輕匠人們，正用當代手法詮釋傳統技藝。在非遺傳承人指導下，我們嘗試在素坯上貼剪紙紋樣——金魚在水藻間游動的圖案，與宋代出土物上的紋飾如出一轍。王老師將銀杏葉貼在盞坯上的那一刻，忽然明白木葉紋盞為何能成為吉州窯的象征："這是對生命最詩意的保存，用窯火讓剎那成為永恒。"

永和古鎮的青石板路上，新開的陶藝工作室亮起暖黃的燈，傳統與現代在此和諧共生。王劍冰先生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景觀燈說：“吉州窯最動人的不是那些絕世珍品，而是千年未斷的文化脈動。”每個時代都在這里留下了自己的釉色。晚風送來窯神廟檐角的銅鈴聲，仿佛回應著這番感悟……

“吉州窯，邀天下”

——隨王劍冰先生訪吉州窯記

五月立夏后的晨風裹著草木清香，吉州窯遺址的千年瓷土在晨光里蘇醒。這是王劍冰老師今年第一次來吉安。我們隨著名作家王劍冰先生的車駕駛入永和鎮吉州窯，但見黛瓦白墻的宋式建筑群如素胚初現，檐角挑起的飛燕正掠過青磚鋪就的時光長廊。

十時許的丹砂渡碼頭，春水漫過宋時石階。電瓶車碾過青石板的脆響，恍若八百年前窯工推著獨輪車運送瓷器的轆轤聲。渡口木亭的雕花窗欞將陽光剪成菱形，碎金般灑在臨水而建的民宿白墻上，王劍冰老師駐足凝望："昔年渡口猶存，新添的屋舍倒像青花瓷上的留白，讓歷史有了呼吸的生命活力。"

轉入東昌路，夾道的古樟撐起蒼翠穹頂。吉州窯博物館的琉璃瓦在樹影間若隱若現，三十余分鐘的穿行中，講解員娓娓道來：龍窯遺址如沉睡的巨龍靜臥展柜，出土的玳瑁盞釉色斑駁似秋日殘荷，木葉紋盞里的桑葉脈絡仍在訴說某個深秋的午后。王老師指尖輕撫展柜玻璃，恍若觸碰著北宋窯工掌心的溫度："這些碎瓷片多像散落的星子，今夜該在銀河系重聚成完整的月光盞。"

我們踏著窯磚鋪就的小徑，看陽光在匣缽殘片上流淌成琥珀色的溪流。王老師指著一處新修復的窯口笑道："這修補的痕跡恰似瓷器的金繕工藝，殘缺處綻放的美更教人動容。"

行至周必大紀念館，紫藤花瀑垂落朱漆門楣。館內墨香氤氳，南宋丞相手書的《文忠集》殘頁在光影中浮動，與展廳彼端的現代陶藝作品形成奇妙對話……

轉角處的文創空間里，年輕的女匠人正往素坯上勾勒木葉天目紋，銀杏葉在釉料里舒展的姿態，與八百年前落在窯工案頭的秋葉別無二致。

歸程電瓶車掠過二期工程時，農田綠海與仿古建筑群在暮春的光暈里交融。王劍冰老師望著后視鏡中漸遠的宋街青瓦，忽然輕嘆："去歲來時，遺址尚如未開片的瓷器，今朝再見，已是窯變出萬般風華。變化大啊！"車過荷塘，驚起白鷺掠過青瓷色的水面，翅尖點開的漣漪，恰似古窯遺址上新嫁接的春色。

回望這片3.86平方公里的土地——考古發掘的小部分瓷片仍在拼接著歷史圖景，研學基地的陶輪旋轉著新生代的想象，農業觀光區的茶田則如綠釉般向遠方流淌。

臨別時，宋街的酒旗在風中輕搖，恍惚間似有古窯的窯火映紅天際。這座攬獲八項"國字號"殊榮的千年窯場，正以文化為釉，將歷史的裂痕燒制成新的美學印記。當一縷天光隱入茅庵嶺的窯口，我們終于懂得：吉州窯的傳奇，從來不是深埋地下的往事，而是永遠向著春天生長的瓷上春秋。

（作者：胡剛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