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如熾
作者: 冰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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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點零七分,太陽把最后一絲陰影也碾進了地縫里。柏油馬路軟得像攤化了的焦糖,踩上去滋滋冒著熱氣,連鞋底都要和路面黏在一起。空氣濃稠得能擰出火星子,每吸一口氣,喉嚨就像被燒紅的鐵絲剮蹭過,火辣辣地疼。光仿佛真有了重量,沉沉地壓在肩膀上,連抬頭看天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從二樓半開的窗戶望出去,整個世界都泡在滾燙的光海里。遠處的公交站牌扭曲成波浪形,廣告畫上模特的笑臉裂成了蜘蛛網;對街水果店的遮陽棚耷拉著,西瓜表皮滲出細密的水珠,轉眼就被烤成白霧。連平日里筆直的電線桿,這會兒都在熱浪里晃悠,像隨時要栽倒。樓下的晾衣繩"啪"地斷了一根,曬得發脆的床單輕飄飄落在發燙的地面,揚起一小團白灰。
街邊的流浪狗把肚皮貼緊冰涼的車底,舌頭耷拉得老長,連驅趕蒼蠅的力氣都沒了。蒼蠅倒是反常,停在滾燙的垃圾箱蓋上,翅膀撲棱得比平時慢半拍,仿佛被熱氣燙得暈頭轉向。偶爾有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飛馳而過,藍色制服后背洇出大片汗漬,轉眼又被烤成白花花的鹽漬,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
老城區的巷子里,空調外機拼命吐著熱氣,排水管卻半天滴不出一滴水——大概連水蒸氣都被高溫蒸得無影無蹤了。墻角的仙人掌倒是倔強地挺著,刺尖卻蒙上了層薄薄的灰,像是被太陽抽走了精氣神。突然聽見"咔嚓"一聲,不知誰家的玻璃被曬裂,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空氣里炸開,又迅速被熱浪吞沒。
日頭最毒的時候,連時間都走得慢了。清潔工張叔戴著草帽,在馬路牙子邊慢慢挪動,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在死寂的空氣里格外刺耳。汗水順著帽檐往下淌,還沒滴到地上就化作白霧。他偶爾直起腰捶捶背,影子短得幾乎要鉆進鞋子里,像被太陽吸走了半截身子。那影子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卻始終掙脫不開腳下那方滾燙的地面。
等到日頭稍稍偏西,世界才慢慢活過來。樹影拉長了些,蟬又開始扯著嗓子叫喚,柏油路上的扭曲波紋漸漸平息。但被曬得發燙的地面還在固執地吐著熱氣,提醒人們剛剛那場灼人的"日光浴"并非幻覺。張叔收拾好工具往家走,背后的影子越拖越長,終于恢復了正常人的模樣。可他留在地面的腳印,下一秒就被熱浪抹平,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樣的正午,讓人想起小時候奶奶常說的"毒日頭"。老輩人總說,這時候出門容易被"曬掉魂"。現在想來,倒不是迷信——在這樣極致的光與熱面前,人確實渺小得像粒塵埃,連思想都被烤得發懵,只剩下最本能的感知:燙,刺眼,喘不過氣。
可也正是這樣的時刻,讓人看清了生命的韌性。流浪狗還在喘氣,仙人掌仍在生長,清潔工繼續清掃著街道。在看似要將一切融化的熱浪里,總有什么東西在倔強地堅持著,哪怕是以最沉默、最扭曲的姿態。張叔被抹平的腳印,明天還會在同樣的地方出現;曬裂的玻璃會換上新的;蔫頭耷腦的樹葉,也會在晚風里重新舒展。或許這就是夏天最真實的模樣——殘酷與頑強并存,荒誕與堅韌共生,在永不停歇的輪回里,書寫著渺小又偉大的生命故事。
作者簡介:冰溪洋(系筆名),原名楊錫冰,河南信陽商城人,娛評人、資深博主,河南省微電影協會會員,中國詩歌網藍V詩人。曾榮獲責任中國——人民網2011年度、2012年度十大社會責任博客,人民網2014年度十大微博網友;央視網2011年度最具影響力精英博主獎、2012年度十大人氣草根博主獎、2013年度十大草根名博;河南日報社頂端新聞2024年度頂端文學十佳散文創作者、2024頂端人氣創作者TOP100;入圍“博客十年——影響中國百名博客評選”200名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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