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是“哪吒”，杭州很“悟空”

城市頭條/杭蓉

沒有不被水流過的土地

沒有不被商業塑造的城

【成都某影城，工人正張貼《哪吒》榮登中國影史票房冠軍的宣傳告示|攝自王千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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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是出身草根（石頭縫中）的潑猴，成都則是個條件相對優越的魔童。兩地相繼推出《黑神話·悟空》和《哪吒2》，就像是給各自城市的命運設定了一個相應的隱喻。他們有著相似的反叛經歷，但是都在各自的磨難中相繼成長。最終，他們都成仙成佛。只是回望來路，但愿他們都能不忘初心。

采寫+主編/王千馬；

圖片/網絡；

編制/大腰精+牛兒響叮當+喲嚯

朋友趙大裁縫給我發來一段話，說2024年，杭州出了一個《黑神話·悟空》。2025年，成都出了一個《哪吒2》。兩個城市不約而同的“打擂臺”，挺有意思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實是贊嘆杭蓉兩地是“英雄所見略同”。我曾經在《城市戰爭》中，將長沙和武漢放在了一起，合肥和南京放在了一起，而將杭州和成都放在了一起來對比描述。這不僅是因為兩者一東一西，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如果說長江是根扁擔，它們就是扁擔的兩頭，擔起了中國的腰部。

更重要的是，這兩座城市互為鏡像，都是有歷史底蘊，不同時期內分別做過都城，而且都做過國際旅游城市，是每年假期全國游客的主要目的地。在經濟路線上，兩者也走過了一段要不要發展工業，又如何發展工業的心理搖擺史。今天，它們還在某個城市排行榜上位居新一線城市前列。就像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一樣，杭蓉同樣是一家，而且就像《西游記》中的哪吒和孫大圣那樣，打起架來基本上屬于旗鼓相當。

【新版《西游記》中哪吒和孫大圣同框鏡頭|來自網絡】

但話又說回來，即使杭蓉之間有著諸多的相似點，但它們還是像悟空和哪吒那樣，存在著差異。它們選擇了不同的角色，也像是為各自的命運選擇了相應的隱喻。

成都無疑是“哪吒”的。哪吒出生在富貴人家。父親是陳塘關總兵李靖，基本上屬于廳級干部，所以自小衣食無憂。就連師傅，都是太乙真人這種金仙級別。位居成都平原的成都也相差無幾，自從李冰治水之后，這里水旱從人，物產豐富，是為天府之國。大家不會吃了上頓沒下頓，所以自古就消費力旺盛。這也是成都身為消費之城的由來。但家境好、容易得到滿足的孩子有時更任性，所以，哪吒打小就是熊孩子，當然在《哪吒1》中，他任性是因為有原罪，是魔丸下凡。但不管如何，哪吒把身邊的人折騰得夠嗆。成都過去也多少有些任性，比如天下未亂蜀先亂，即使現在，它也還沒那么“成熟”，整天把麻將敲得梆梆響，不曉得“996才是福報”。

我對成都最有意思的印象就是，它會一堆罵人的話，但配合著川音，出口非但不成臟，相反透著一種瓜味幽默。比如說“錘子”“鏟鏟”還有“仙人板板”。所以有大仙跑到成都來造“錘子”手機，結果真的就成了“錘子”。生活中像對待哪吒這樣的熊孩子，他們一般會罵“哈兒”，或者“瓜娃子”。當然，更多的還有“胎神”。近來，隨著《哪吒2》的熱映，很多四川人都在談論，哪吒雖然出生在陳塘關，但他的戶籍一定是成都的。他師傅太乙真人的道場在附近的江油，而且他還是名副其實的“胎神”——有誰見過一個娃娃可以在他媽肚子里待那么久的？原來，四川人嘴里天天掛著的“胎神”，其實說的就是哪吒啊。

相比一度養尊處優卻帶有魔性的哪吒，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孫悟空，同樣是一枚有慧根，但也不被人認可的“潑猴”。在很長時間內，杭州也就是這樣的潑猴。盡管在柳永的筆下，“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但是它在中國歷史上相對低調，除了吳越國，和南宋，它從來就不是一個被國家戰略目光所及的城市。就連南宋，杭州也只是“行在”，和“事實婚姻”相類似。這從臨安府的名字也可以看出來，臨時安頓。畢竟，偏居沿海，在農耕時代的帝國，杭州并不適合成為中央政府的駐地。這也讓我的朋友袁社在前文中感嘆，低調，與其說是杭州的城市個性，不如說是杭州成長的宿命。

我一直在想，在歷經天劫之前的哪吒，遇見還沒有遇到菩提老祖的孫悟空，會是怎樣的情形？會不會像日后的杭蓉那樣惺惺相惜？

但不管如何，哪吒就是哪吒，而悟空同樣也是悟空。對于前者，我命由我不由天。?“生而為魔，那又如何？如果命運不公，我便和它斗到底！”這也讓我們在《哪吒2》中，看到這個熊孩子徹底地成長了。面對著陳塘關百姓遇到四海龍王和眾多妖獸的進攻，他眼神堅定，毫無懼色，舞動著火尖槍，和混天綾，迎接挑戰。今天，當我們重新再審視這個熊孩子時，你會發現他身上其實有很多優點，雖然個性叛逆、舉止失當，但敢于挑戰權威，不按常理出牌——這無疑正是今天年輕人所需要的品質，也是創新的必然要求。但是，正如被太乙真人用蓮藕重塑肉身一樣，他也勇于承認錯誤、勇于改變——一如其得知自己暴打的龍王不是敵人，相反，自己全力支持的無量仙翁才是，哪吒立刻作改變，與朋友敖丙攜手共戰對手，哪怕此時的無量仙翁還是仙人，還代表著“正義”。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重生”。

成都也在重生之中。這個常常被人誤解是只會吃辣（不知道開水白菜也是經典的川菜）、四季分明（不曉得在盆地里連空氣都很難散開的成都，事實上只有兩個季節）、遍地跑熊貓，更要命的是蝸居在大西部，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成都，近些年也在不斷塑造著自己在制造上的肉身。我曾在上篇文章中提及，合肥風投立城的京東方模式，其實是從成都拷貝來的。在今天的高新西區，除了京東方之外，還圍繞“芯、屏、網、端”等四大主導細分領域，集聚了英特爾、華為、戴爾、德州儀器、富士康、奕成科技、業成科技等一批國際知名企業，進而在全球電子信息產業版圖占據了重要一極。除了電子信息產業之外，高新西區還有生物醫藥等板塊。前兩天去郫都赴宴，途經西芯大道時，你會發現康弘、信立邦、美大康佳樂、苑東生物等巨多藥企布局于此，讓你感嘆，以前煙火氣很濃的這座城市，也變得科里科氣。

但對成都來說，還少不了的一環，無疑是《哪吒2》背后的出品方——可可豆所代表的數字經濟。無疑，成都慢生活的調性，讓“數字+文創”在這里擁有了很好的生存土壤——這在吸引眾多人才投奔的同時，也讓《哪吒2》等作品可以“五年磨一劍”甚至“十年磨一劍”。也就在《哪吒》系列爆火之前，成都憑借著《王者榮耀》，已然成為當之無愧的手游之都。除了《王者榮耀》，成都還誕生了《戰地風暴》（尼畢魯）、《萬國覺醒》（樂狗科技）、《小小蟻國》（星合互娛）等一大批現象級手游。除了匯聚了騰訊、網易、西山居、盛大、育碧、完美世界、三七互娛等“大廠”，這里還孕育出尼畢魯、天上友嘉、樂狗科技、星合互娛、天象互動等“本土之星”。此外我所熟知的咕咚，以及著名企業管理軟件管家婆，也扎根在天府大道旁的天府軟件園。

而在可可豆所在的高新區天府長島數字文創園，除了騰訊新文創總部，還有愛奇藝潮流文化坊等60余家數字文創企業，形成了從IP開發、內容制作到衍生品運營的完整產業鏈。參與《哪吒2》特效制作的墨境天合與可可豆，僅百米之隔。而負責三維場景渲染的艾爾平方，和墨境天合一起參與到電影特效、配音等多個環節的千鳥文化也都是成都企業，它們之間的物理距離，同樣不過10來分鐘的車程。正因為日益成為國內數字文創產業的高地之一，在動畫人才鏈、產業鏈上日益完善，而產業聚集度則在國內處于名副其實的第一梯隊，讓成都有了《哪吒》的暴走。

【新華社近日關注天府長島數字文創園區的“哪吒熱”|來自網絡】

同樣，也正因為電子信息產業、生物制藥、數字文創，以及龍泉驛的汽車產業，再加與之相互扶持的金融服務、文化旅游，讓成都成了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創業城市。“成都，都成，”儼然成為這座城市的新口號。與此同時，天府機場的投入運營、沿江高鐵的修建，以及向北與西安的鏈接、向南與昆明的鏈接在逐漸打通并提速……成都已然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那個“碗底成都”。與此同時，成都的經濟成績單也很亮眼，2023年成都GDP數據為2.2074萬億，到2024年，則成了2.35萬億，位居上海、北京、深圳、重慶、廣州、蘇州之后，位居老六。看得出，成都的GDP增長了1174.7億元，同比增長5.7%。這個增速，不算爆發式增長，但也穩扎穩打。

然而，追兵日近。追兵之一，有武漢和南京，前者是2.11萬億，后者則是1.85萬億。但是，最近的還是杭州，為2.11萬億。這個在某城市魅力排行榜上和成都一直緊咬不放的城市，距離成都只有咫尺之遙。

作為“悟空”，杭州這些年的發展同樣有目共睹。如果說悟空身為山大王，卻有著齊天的夢想，這個早些年其實并不被人看好，頂多是被當成上海“后花園”的城市，同樣抓住了時代的機遇。關于杭州的成功，最近的文章連篇累牘，有的是從工業轉型升級上看杭州發展，有的則從營商環境的打造上去談論它的未來，在此不一一展開，但我想強調的是，作為工業時代的草根階層，一方面，杭州有大的夢想，卻能從“小”處著手。杭州的一位大哥吳小華就給我轉來一篇文章，上面說，因為沒有政策優勢，因為沒有大型國企和外資，宗慶后是踩三輪車賣娃哈哈出身，其他的企業家也差不多都是“雞毛換糖”賺的第一筆，所以沒有人敢藐視小微企業，所以這也是杭州六小龍能一直沉住氣做大做強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杭州的草根、多元也讓年輕的好奇心和理想在這里能很好地落地，而不過多地、過早地被金元所玷污。我看到一個朋友寫，你能從“六小龍”中鮮明地感受到這一點，指引他們前行的，不止有跨越技術邊界，引領國運崛起的星河遠望，還有實現技術普惠、算力平權的人間理想——技術極客們天生的實用和浪漫主義，在時代的催化和城市的包容里完美結合。這何嘗不是又一種“大鬧天空”。現在的超級城市，在急速的發展之后，已經從赤腳變成了穿鞋，而且穿的是水晶鞋，它們已然沒有像杭州這樣的勇氣了。

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的是，悟空之所以能走上西游之路，并最終抵達西天，也在于他不斷地找到了自己的幫手，除了師傅——玄奘的引領之外，還有八戒和沙僧。盡管今天我們對這兩位師弟多有揶揄之聲，但沒有他們，悟空也很難走到西天。對今天的杭州來說，它的師傅，是上海；它的師兄弟，應該是寧波、紹興，還有嘉興、湖州。它們對杭州成為杭州，將提供巨大的助力。

正如宇樹科技將伺服電機研發中心設在杭州，看中的是這里既能對接上海張江的芯片資源，又能觸達義烏的供應鏈網絡。

與此同時，杭州內部也形成了一個相互呼應的“小環境”，就如DeepSeek的創始團隊來自浙大CAD實驗室，底層是阿里云構建的算力基座，中間層是海康威視、新華三等企業沉淀的視覺識別與邊緣計算能力，應用層則有釘釘這樣的億級用戶入口。正是依托這種“芯片設計-算力集群-場景落地”的完整產業鏈，DeepSeek才脫穎而出。

【DeepSeek成功背后的力量之一|攝自王千馬】

這對成都的發展是個很好的啟示。相比較在《西游記》中，哪吒挾十萬天兵天將，也很難對孫大圣戰而勝之，成都面對杭州的挑戰，也有某些缺憾。比如說成都發揚了數字加文創，但是數字加科創，卻不如杭州。

另外，成都在四川省內一城獨大，讓它不如身邊有諸多師兄弟助力的杭州，這也意味著它需要尋找自己的兄弟伙——幸運的是，在《哪吒2》的最后，我們看到了金吒和木吒的影子。對成都來說，金吒是工業能力相對出色的綿陽和德陽，而木吒則是昔日的兄弟重慶。做大成都都市圈，以及成渝雙城經濟帶，一定會給成都帶來新的機遇，和發展空間。

這是一個時不我待的時代。不管是哪吒，還是悟空，他們最終都成仙成佛。回望來路，但愿他們都能不忘初心。

附件

《城市戰爭：

國運、時代及世界三重奏下的中國區域沉浮》

入選：

“新華薦書”2023年度十大好書

中國出版集團2023年度優秀主題出版物

及2024年度全民閱讀書單

第五屆“全民閱讀·書店之選”人文社科類

十佳圖書候選作品

《潮起潮涌》

王千馬 著

紅旗出版社2025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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