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首富往事：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當聚攏時代氣運之后。

一

1999年，29歲歐洲青年胡潤，業余查閱100多份報刊和公告，創立中國富豪排行榜。

他已旅居上海兩年，身邊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虛空中有巨浪拍擊在大廈上的聲音。

富豪榜推出前四年，榮氏占據榜首三年，中間隔著一個劉永好。

這位主營飼料生意的民營企業家，成為2001年中國首富。這已非他第一次上榜，1995年，他便被福布斯評為首富。

他的家族和他的生意，都借勢于九十年代磅礴水氣。

劉家發家于農產品，劉家兄弟賣了兩塊手表和一輛自行車，湊錢開了養殖場。

一切如《百年孤獨》情節，養殖場滾雪球般有了5萬只雞和1萬只鵪鶉，后又化為全國最大的鵪鶉蛋批發中心。

小平南巡之后，他把養殖場改名“希望”，此后足跡遍布大江南北。江湖傳言，劉家兄弟曾一周跑三省，收購四家地方工廠。

2003年，江湖草莽與時代新貴完成交接。當年10月，丁磊以91億身家，登頂胡潤富豪榜。

媒體趕去采訪時，午休被喊醒的丁磊，用了阿甘的名句：人生就像酒心巧克力，沒準兒你會嘗到哪種滋味。

一年半前，人們還在嘲笑網易0.51美元的股價，而五年半前，丁磊還在廣州街頭游蕩，煩悶時就在家做清蒸鯽魚犒勞自己。

2003年，他成首富重要原因，是《大話西游2》風靡。隔年，首富讓位陳天橋，原因是更火的《傳奇》。

《傳奇》爆火與陳天橋原來的夢大相徑庭。

1999年，中國第一輪牛市，他賺了50萬，下海創業，租下三居室，統領5個人，夢想要做中國迪士尼。

他拍了許多flash動畫，買斷黑貓警長版權，但是迪士尼夢遙不可及。山窮水盡之際，他用最后30萬，拿下《傳奇》代理權。

成為首富后，盛大一日千里，員工說如同坐在舒馬赫的副座，“快到發暈”。

2005年，陳天橋超時代推出電視盒子，里面裝著他的迪士尼夢。別人說超前，他說：

“我是王者，別人要按照我的規則來做事情”。

盒子研發費超10億，單臺售價6850元，然而一個月賣不出20臺。那個時代有線電視才是主角。

2004、2005、2008年三年，首富都是賣電視的黃光裕。2004年，他在全國60多城，坐擁超過200家門店，年銷售超百億。

他從潮汕北上，闖蕩內蒙，到北京開服裝店，兩個月后，改營電器，沒賣掉的衣服，成為工服。

他念念不忘北京第一夜，北京站前三輪車拉著他找賓館，騙他說騎了很遠，第二天他醒來出門，發現北京站三字就在眼前。

很快，他成為這座大城里呼風喚雨的玩家。

2004年，資本運作下，國美電器市值從8億翻至80億，他一夜登頂。

收購大中電器時，他說，“不管蘇寧出多少錢，我都加價20%”。亮相潮商大會時，他說，“我應該是家電連鎖的祖師爺的祖師爺的祖師爺了”。

2008年，他再成榜首，有記者問感受，他說，“我煩死這個榜了，還給錢感謝他們？他們這個榜，誰上誰倒霉！”

當年11月11日，他衣錦還鄉，兩周后被帶走，2010年，他獲刑14年。

新世紀十年水大魚大，觸礁沉底還是乘風破浪，都在須臾之間。

2006年，張茵成為第一位女首富，她同樣抗拒首富稱謂，曾給胡潤發信抗議，第一次發信時怕胡潤不懂中文，還用英文再發一遍。

胡潤稱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白手起家女性，拿她比寫哈利波特的JK·羅琳，但后者身家遠不及張茵。

張茵的生意是廢紙回收，起步于美國，壯大于國內，曾和香港三合會搶生意，最后發展到從美國進口廢紙回國，再打成木漿。

她借的長風是中美貿易大勢。滄海上大船穿梭，2006年，美國成為中國第二大貿易伙伴。

2007年，碧桂園的楊惠妍成為第二位女首富，資產超千億，她的長風是房地產大周期。

相比于前輩，小名豆豆的她低調內斂，接觸家族生意前，她理想是成為一名老師。

2009年，時代行進尾聲，也埋下伏筆。

那年的首富是比亞迪的王傳福，然而登頂不因產品，而因股票。

巴菲特入股比亞迪，并推薦說，“王傳福是愛迪生和比爾蓋茨的結合體”。

那年的比亞迪，新能源車一年只賣出48輛。王傳福仍孤獨地等待新能源革命發生。

比亞迪縮寫BYD，原意為“成就你的夢想”(Build Your Dream)。

而那一年，被戲說為“Bullshit Your Dream” （胡扯你的夢想）。

二

2010年，新時代第一位首富，歸屬65歲的宗慶后。那一年，娃哈哈賣水總計5萬5千噸。

老人秉承著傳統企業家作風，篳路藍縷，事必躬親，買把掃帚都要審批，但卻對員工說：

“45歲以上的員工，只要不違法違紀，都不會被開除。”

兩年后，他再成首富，首富并沒帶來什么福利，相反他晨練時被騷擾者割傷手臂。

老人比誰都懂守拙，而同時代的劉永好傳記已叫《藏鋒》，2012年指揮盛大退市的陳天橋則推崇藏形。

陳天橋在美國潛心投資腦科學，久違受訪時說：向前看，不回頭。

在海這邊，地產大潮正盛，2013年中國房地產增長近20%。王健林成為2013、2015、2016中國首富，領一時風騷。

2013年，媒體說他賺錢速度“每10分鐘可以買一輛奔馳車”。2015年用詞升為“幾何增長”，2016年，具象為：

他有200個多萬達廣場、十幾個萬達城、80家五星酒店、全球1300家影院、兩家美國電影公司、一家英國游艇公司、上千幅名畫……

他被網民稱為中國新貴代表，他在名校演講時說，“什么清華北大，不如膽子大，什么哈佛耶魯，不如你自己敢闖”。

世界不過是一片又一片叢林，財富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小目標，第三次登頂那年，年會上，他一口氣唱了四首歌：《假行僧》、《單戀一枝花》、《籬笆墻的影子》、《我的根在草原》。

隔年，他唱了《一無所有》。后來就不唱了。

和他一同狂飆的許家印，留下了張一路小跑露出皮帶的照片，他身家曾一年暴增4倍，2017年成為首富。

他用1500萬年薪招攬任澤平，宣布恒大2030年進世界一百強，他從集團派出四個保安和四個保潔維護祖墳。醉酒后他問下屬：“我如何才能流芳百世”？

登高并不一定能望遠。

首富們的心愿一路在變。2014年，馬云登頂時說，“阿里巴巴很孤獨，拿著望遠鏡也找不到對手。”

2018年，他的心愿已變成退休教書，成為一名老師。此后，魚雁杳然。

那十年，風云激蕩夾著波詭云譎，高樓宴飲接著燭影斧聲，世事無常，命數更無常。

王傳福在演講時哽咽，說2019年是至暗時刻，“目標只有一個，活下去”。

同年，丁磊接受吳曉波采訪時被問：三十來歲當首富，你回想一下，是快樂多一點，還是未來的后果多一點？

丁磊答：不安多一點，“給我這么個title，肯定是什么地方弄錯了，所以我也沒那么在意。”

2015年，漢能股價暴漲，李河君當了3個月中國首富。此后漢能被質疑關聯交易，退市收場。

漢能總部設立在北京中軸線上，傳說中的氣運之地。李河君曾推崇念力法則，即心想就能事成，倘若不成，“就努力到上帝出手相救”。

他沒等來上帝出手相救。2019年資金鏈斷裂后，漢能系公司破產，數年后，李河君涉嫌違法，身陷囹圄。

首富傳說盡成往事。

他老家廣東河源的漢能集團內，荒草已及腰。看樓的保安，在門前草地上養了群鴨子。

三

2020年6月，黃光裕假釋，門外紅塵已換。

他回歸鵬潤大廈36層，辦公桌擺著iPad，有時會玩《憤怒的小鳥》。

國美APP改名真快樂，推出系列活動吸引用戶，但折騰一圈后，又改回國美APP。

2023年，國美門店驟減四分之三，員工在自家APP上彈窗討薪。

今年夏天，有人在汕頭排擋遇見黃光裕，他一身休閑，排擋喝粥。

比他晚3年當首富的楊惠妍，正在砸鍋賣鐵保交付，同行業的王健林正在專心處置地產，僅7月就售出3座萬達廣場。

11月，有網友在大理雞足山金頂寺偶遇王健林。西裝筆挺的王健林拜佛，出寺后抬首看天。

許家印不知在何處看天。老家給他立的功德碑上“流芳百世”已被抹掉，村民說也不會再補。

春天時，馬云在阿里內網寫了封信，呼吁“在迅速變化的時代活下去”，信的落款是風清揚。

西湖垂柳依舊，江湖已少故人。

年初，宗慶后去世時，引發眾多企業家緬懷，官媒稱老人“實業、實干、實在”。

人未到場送去花圈的鐘睒睒，則被卷入輿論風暴，風暴余波至今。

2020年，農夫山泉港股上市，2021年起，鐘睒睒連續三年登頂中國首富。

他比所有前任都低調，不應酬，不交友，公司總部甚至連個logo都沒有。然而，在流量時代，他無處遁形，依舊會被淹沒。

夏天時，他上《央視》對話，試圖回應。

他說，流量如水，善惡在人；他說，首富只是虛名，他終究只是個農民，夢想是推動農業現代化。

他桌上擺著堂吉訶德瓷偶，左手持書，右手握劍，那是他想成為的“理想的瘋子”。

然而，瓷偶易碎，瘋子難當。11月，他在江西贛州開發布會，開始的主題還是臍橙和農產品。

然而，受訪時，鐘睒睒矛頭指向兩位新首富的平臺。

他說，互聯網平臺讓價格體系下降，不僅僅是劣幣驅逐良幣的行為，更是一種產業導向，“這種價格導向，政府沒有干預，是失職的。”

而對抖音和今日頭條，鐘睒睒喊話，“承擔一個企業的文明準則和規則，為各種差別的人提供無差別的公平和公正。”

這是首富的交鋒，也是模式的對撞，更是兩代價值觀的沖突。而沖突背后，其實是69歲的鐘睒睒，為自己維權。

首富聚攏一個時代的氣運，也常是一個時代的祭品，有輪轉就會有更迭，他是大人物，何嘗不是小人物。

活在史料和傳說中的沈萬三，從元末到明初當了漫長時間的首富。

他的稱謂從善人、恩公到匹夫、亂民，最后收場是流放云南。

他因時代規則完成個人成就，但無法用個人成就改變時代規則。

他帶去的昆曲，最后化成滇樂，比他的銀兩流傳更久。有個曲牌我很喜歡，叫做《一江風》。

人生一世不過江風一場，故事最后，沈萬三魂到周莊，葬于銀子浜水下。

潑天富貴，終不過，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