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司馬相如與“橫行介士”

【能不憶江南】又到了吃螃蟹的季節，二哥給的王氏陽澄湖蟹票子，8只，有2只沒有王氏塑料標牌，不知是否以20元一只的普通蟹來冒充幾百元一只名牌蟹？眼下人心叵測，記得《德陽晚報》休刊倒閉前副刊經常發一個戚姓文抄公的文章，老夫的《司馬相如與“橫行介士”》也在被剽竊之列。《司馬相如與“橫行介士”》寫于1977年，是一篇飲食文化隨筆，當年在浙圖古籍部做文摘卡片的隨手練筆之作，很多報刊刊登過，2016年收入飲食文化隨筆集《老祖宗說飲食》時作了補充或曰修改。

《老祖宗說飲食》日文版序《“果腹”與“養生”》

司馬相如與“橫行介士”

金新

螃蟹，自古以來被美食家奉為珍品。晉代名士畢茂世曾說：“左手持蟹螯，右手執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此足見文人墨客對螃蟹的嗜好。據說，古人以為螃蟹的“螃”字從“蟲”，從“旁”，旁為“介”類中的旁行，也即橫行者，因此，稱它為“橫行介士”。

那么，這“橫行介士”又怎么會和漢朝文學家司馬相如結緣呢？

其中還有一個饒有趣味的故事！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長于詞賦，有《子虛賦》《梨賦》《美人賦》《魚俎賦》《梓桐賦》等傳世。他曾經任漢武帝武騎常侍，自以為不得志而從梁孝王。梁孝王死后，他一貧如洗，只得寄身蜀郡臨邛人卓王孫家，以求溫飽。卓家有個未婚而新寡的女兒，名叫卓文君，天生麗質，風流絕世，是眾多紈绔子弟追逐的對象，然而，她卻為一曲《鳳求凰》愛上了窮書生司馬相如，與他私奔，成就了一段千古風流佳話。

俗話說：“癡心女子負心郎。”此話一點不假。后來司馬相如因文才而得名，一時身價百倍。他用情不專，萌生了聘妾之念。為此，卓文君曾含淚作《白頭吟》一首。據傳，她“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之余，還寫過一封“數字倒順書”：“一別之后，二地懸念，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七弦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斷，十里長亭眼望穿，百思想，千親念，萬般無奈把郎怨。萬語千言說不完，百無聊賴十依欄，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兒不圓，七月半燒香秉燭問蒼天，六月伏天人搖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四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急切切，三月桃花隨水轉，飄零零，二月風箏線兒斷。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為男。”司馬相如讀了這番癡心語后十分羞愧，遂息了納妾的念頭。

誰知此事后來居然成了當年拜倒在卓文君石榴裙下的紈绔子弟的談資。一些文人也因嫉妒相如文名，編造了許多故事。據《成都故事》描述，當時一個叫王吉的人，夢見一座涼亭里爬行著一只會說話的大螃蟹，自云：明天我要住在此地。第二天，王吉去涼亭觀看，只見少年司馬相如正在那兒轉悠，便斷言此人當如螃蟹一般，在文壇橫行一世。

歷史上的王吉，字子陽，西漢時瑯琊皋虞，即今山東省即墨市溫泉街道皋虞村人，官至博士諫大夫。他是是司馬相如的摯友，少而好學，以孝廉補授若盧縣右丞，不久升任云陽縣令。漢昭帝時，舉賢良充任昌邑王中尉。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相識而相知還是他拉的“皮條”。

其實，司馬相如只是替君主做了一世的“留聲機”，“王吉夢蟹”不過是文人相輕的惡意中傷而已。有趣的是“橫行介士”由是成了司馬相如的代名詞。卓文君如果愛吃螃蟹，此后大約也只得忍痛割愛了。

司馬相如夢中成介類，卓文君憐夫忌螃蟹，斯雖為街談巷議，卻說明我國人民吃螃蟹至少有幾千年的歷史了。據考，古人還總結出一套食蟹的經驗，撰成各種古籍，如我國第一部研究蟹的科學專著《蟹略》，還有宋人的《蟹譜》等。古人吃蟹有其獨特的方法：《山家清供》記：以鮮橙一只，截蓋去瓤，將橙汁加和蟹黃，蟹肉裝入空橙，蓋上蓋子后用酒醋鹽水蒸熟，名為“橙蟹”。此菜的特點，是既香且鮮。《養小錄》載：活蟹洗凈，放入淡酒、椒鹽、糖、鹽蔥、菊花汁拌勻加水的湯里，待其飲鹵微醉，入鍋蒸煮。此菜的特點是，蟹肉入味有菊花香。《隨園食單》云：把蟹肉、蟹黃剝落后置殼子中，加入雞蛋清，上鍋蒸煮。此菜的特點是，上桌時完然一蟹，古稀之人盡可放膽舉箸，不必顧慮螯爪之利。當然，這只是古人的吃法，有些人可能不習慣。現在通行一種簡單的吃法是，先把蟹洗凈以繩扎牢，用旺火煮十五分鐘，然后將出鍋的肢體齊全、肉頭飽滿的蟹配以香醋、姜末邊剝邊蘸，趁熱食用。

我國的蟹類資源豐富。它們大多生活在海洋之鹽水中，只有少數生活在湖泊之淡水里。其中，食用價值高的有螯上密生絨毛的“河蟹”；蟹斗呈斜方形，前側綠，共有九個齒，形如梭子的“梭子蟹”；背部隆起而光滑，殼泛青綠色的“青蟹”；斗緣前側只有六只齒的“蟳”。在蟹類家屬中，以“河蟹”之味為最美，且營養價值高出其他品種數倍之多，是食用蟹中的佼佼者。

螃蟹不唯具有食用價值，尚具備藥用效應。唐人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介紹：蟹殼可用于治療瘀血積滯、脅痛、腹痛等；明人戴元禮《證治要訣》介紹：以米湯吞服蟹殼粉末可醫治血崩與腹痛，以蜂蜜調蟹殼粉末可用于被蜂刺傷的外敷治療；清人張路玉《本經逢原》介紹：用生蟹肉搗爛敷治燙傷。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日本學者研究發現：蟹殼中含食物纖維，能吸附腸道食糜中的氯離子，有助于抑制血壓上升。

俗話說：“秋風起，蟹兒肥。”九月寒露，雌蟹黃多肉厚；十月立冬，雄蟹壯實豐富。此時正是美食家大飽口腹的黃金時間。江浙滬一帶流傳著五句挑蟹的口頭禪，叫做：“一看顏色，二看個體，三看肚臍，四看蟹毛，五看動作。”也就是說，蟹要青背白肚，金爪黃毛，個頭老健，肚臍外凸，敏捷活絡。

挑上幾只好蟹，按名菜譜做上一席食用價值與藥用效應兼而有之的蟹餐，講一段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真若畢氏所言“便足了一生”矣！

真的“便足了一生”？文至興處，猛然想起晉代另一名士葛洪，不禁神傷心碎。其《抱樸子》稱蟹為“無腸公子”，明朝李時珍解釋為“以其內空曰無腸”。蟹無心腸，進化使然。人無“心腸”，被人喚作“無腸公子”，大抵是不妙的，尤其是文人墨客。因而，“左手持蟹螯，右手執酒杯”之際，斷不可忘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波士頓咨詢公司發布的全球財富報告顯示，中國內地擁有百萬美元金融資產的家庭數量已躍居全球第五，僅次于美國、日本、英國和德國。報告援引BCG財富管理市場規模數據庫的統計數據說，這些“新貴家庭”數量僅占中國家庭總量的千分之一，但是卻掌控全國41.4%左右的財富。

記得30多年前，龍翔橋菜場買野生螃蟹，每斤只不過1元2角，現在不要說野生，即便家養螃蟹的價格，也絕不是處于溫飽線上下的貧民所能問津的。

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有史家撰文說：“在上個世紀40年代的舊上海，底層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8月份，艱苦卓絕的十四年抗日戰爭剛剛勝利，那時大米價格奇貴，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大米，貧苦百姓更是奢望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臨海臨湖的人們只能靠大閘蟹充饑，那天然無毒大閘蟹，只只不止3兩。”

司馬相如為賦，一度斗膽而言帝王貴族生活之浮華奢麗，微言淫樂侈靡的風氣應當予以否定，相互就奢侈荒淫相攀比、相競賽，并不能夠宣揚名譽，相反只能自貶自損。作為“留聲機”的司馬相如能有這種委婉的批評，備受因宮刑而頗具人民性的司馬遷的重視。他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最后，以“太史公曰”的口氣說道：“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 魯迅的《漢文學史綱要》中對“兩司馬”的評述十分中肯：“武帝時文人，賦莫若司馬相如，文莫若司馬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