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散酒香的杜甫詩碑

文/肖剛

射洪市金華山玉虛閣之《杜甫詩碑》

射洪市金華山玉虛閣前，矗立著一塊聞名千古的杜甫詩碑，它見證著詩圣與射洪、特別是與射洪春酒之間的一段不朽緣份。

唐肅宗寶應元年（公元762年），動搖大唐根基的安史之亂已進入第7個年頭。這年冬天，因戰亂流寓梓州的杜甫乘船沿涪江而下，專程趕往射洪金華山，系舟絕壁下，策杖松柏間，去瞻仰拜謁追慕已久的先賢陳子昂一一這個旗幟鮮明地反對齊梁靡風，橫制頹波，提倡風雅興寄，承繼漢魏風骨，壯開雄健唐風的海內文宗。

凜冽北風中，杜甫靜靜佇立在位于金華山之北、涪水之西的陳子昂讀書臺前，只見漫山林木蕭疏，蓑草枯黃，遠處水瘦山寒，天低云暗，腳下松濤陣陣，涪水綿綿，一片蒼涼而蕭殺的仲冬景象。他透過眼前身畔這逼仄的天地，仿佛看見了“山連越嶲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的宏大而悠遠的場境，正如先賢陳子昂一樣，縱覽古今，目及四海，胸藏萬物，心憂天下。可雖則如此，在這茫茫無際的悠悠天地間，竟根本沒有他們施展才能與抱負的舞臺！只見悲風四野人跡絕，讀書人杳野臺空，唯余玄鶴獨舞、饑烏啼號、繞林煙靄、鐘磬聲聲……飽經亂離、滿面滄桑的詩圣不禁悲從中來：“有才繼騷雅，哲匠不比肩”的先賢陳子昂生前是何等的鞺韃轟烈，在詩文上享有著如此崇高而受人景仰的開創地位，在政治、軍事上展露出如此卓越非凡的才華，卻沒想到死后竟是如此凄寂和荒涼，正如林中這只獨舞無伴的玄鶴！由此聯想到曾盛極一時的大唐帝國，而今也已是滿目瘡痍、山河破碎、風雨飄搖；再聯想到自己坎坷沉淪、半世飄泊、故舊零落的現實際遇，與先賢陳子昂身不逢時而充滿悲劇色彩的一生，又是何其的相似一一他們，都有著氣壯山河、震古鑠今的曠世才華；他們，都有著心憂天下、胸懷蒼生的宏偉抱負；但他們，亦都有著功業未遂、懷才不遇、失意落魄的孤獨寂寞境遇……

在蒼苔滋生、石碑斑駁的讀書臺前，唐代兩顆最偉大的現實主義詩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碰撞了，神會了，交融了，相通了！他們儼然成為了精神的同道，隔世的知音！“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杜甫不禁感時傷懷，潸然淚下，為國家，為先賢，亦為自己窮困潦倒、漂泊流離的一生一一“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幸好身邊還有馥郁芳醇的射洪春酒，且滿滿斟上一杯，一則遙敬先賢，二則解憂銷愁！

飲罷射洪春酒，詩圣胸中雖塊壘未消，但酒激詩興，筆落云煙，在岑寂荒涼的讀書臺上，在仲冬蕭瑟呼嘯的寒風中，即興揮毫寫下了這篇傳頌千古的名作《野望》：

金華山北涪水西，仲冬風日始凄凄。

山連越嶲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

獨鶴不知何事舞，饑烏似欲向人啼。

射洪春酒寒仍綠，目極傷神誰為攜。

這首詩被勒石成碑，流傳千年后，仍是眾口稱頌，經久不衰。尤其是其中的“射洪春酒寒仍綠”一句，更使得射洪春酒在后世仍飄香不絕！

其實，就像好友李白一樣，自詡“性豪業嗜酒”、“爛醉是生涯”的詩圣一生喝過的酒不知道有多少？寫過的“酒詩”不知道有多少？他高興時要狂飲，“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重逢故友時要暢飲，“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寂寞念親時要獨飲，“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哀嘆國難民艱時要痛飲，“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憂”……在長安時，他就曾“每日江頭盡醉歸”，甚至已喝到“酒債尋常行處有”的地步了！據有人統計，在杜甫留下的1400多首詩中，與酒有關的就達300余首之多！但他卻惜墨如金，幾乎從不寫明這些酒的原產地。而在《野望》一詩中，詩圣不僅專門點出了“酒”的原產地是先賢陳子昂的故鄉射洪，而且是優質的“春酒”一一蘇東坡曾說過，“唐人名酒多以春名”，“春酒”就是名酒的代稱。還極力夸贊“射洪春酒”的品質一一“寒仍綠”。“寒”是指射洪春酒冬釀春成，經歷炎熱的夏季和秋季，到冬天很冷的時候，酒色依然還能保持米酒“清綠”的基色，酒質依然完好，能將米酒做到近一年的保質期，這在當時已是相當了不起的創舉了！

詩圣在自己的詩中這樣不吝筆墨地盛贊“射洪春酒”，其意何在？我想，或許在當時除了“詩骨”陳子昂的詩歌開創引領一代唐風而聞名遐邇外，“射洪春酒”也一定早已香飄大唐而讓詩圣早有耳聞了吧？這樣有詩有酒，詩酒聯袂慷慨前行的盛況，就連現代著名詩人賀敬之也曾不無羨慕地在詩中感嘆道：“射洪佳釀萬里香，子昂詩思千年長。天公多情還兼美，安排詩酒是同鄉”！

“射洪春酒”何其有幸，撫慰了千古詩圣那顆寂寞的詩心，而暢飲了“射洪春酒”，被“液體的詩歌”徹底點燃詩興，激發了詩情的杜甫，才會詩思泉涌，在自己的詩中如此不遺余力地盛贊“射洪春酒”。真是以酒催詩，以詩禮酒，詩中有酒，詩酒共和，相得益彰啊！

這塊飄散著酒香的詩碑，在杜甫題詩后的唐光啟3年（公元887年），也曾被到過射洪的晚唐詩人牛嶠（曾任權知尚書刑部郎中）親眼見證，并無限感慨地寫下了“北廂引危檻，工部曾刻石”的詩句（《登陳拾遺書臺覽杜工部留題慨然成詠》）。

如今，詩碑已于金華山玉虛閣外默默經歷了1261年的風雨春秋，它不但讓我們領略到了千年前杜甫的書法真跡與詩酒風采，更是讓我們從漫溢千年的濃濃酒香嗅到了詩圣憂國憂民的赤子情懷。

（原載2024年6月1日《四川文藝》）

作者簡介：

肖剛，射洪教師，射洪市作協會員，酷愛文史與寫作，曾在“巴金文學院”參加省級文藝骨干培訓，曾在《龍門陣》《四川文藝》《川中文學》等省市級刊物發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