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高郵（下）：江蘇小城里的早茶，網紅餛飩“水上漂”

七點半，拉開昨夜的窗簾，便是一個嶄新的小城世界。

在熟悉的鄉土，可以多睡一個懶覺，因為窗外的世界不會轉瞬即逝；倘若在旅行中，特別是短促的閃現，是一定要早起的，否則你會錯過這座城市的清晨之美。

豐富的早餐選擇，是武漢人起床的動力，大家將吃早餐叫做“過早”。北京人出門碰見熟人，會打招呼，“吃了嗎？您吶！”待到早茶之風興盛處，人們又將吃早餐提高到了一重新境界，不再是簡單的飽腹，更是一種生活美學的享受。早茶，最盛大的地方在外貿發達的廣東，而曾經的鹽商重鎮揚州，亦是早茶成風，哪怕在高郵這座小城，依托京杭運河的輝煌，人們亦可以優哉游哉地享受清晨第一縷陽光揮灑之后的各色玲瓏面點一起端上桌面的細膩溫情無雙曼妙。

4張記酒樓的小城早茶

原來好吃的美食基本上都在北海（花園小區）附近，我聽從了那位網約車司機的推薦，決定原本列入行程的網紅小店春來茶館、冶春高郵分店擱置一邊。

張家酒樓是典型的高郵早茶代表，處在文化宮路上，乃這片區域起起伏伏悲悲喜喜的見證者，據說開了有二十五年之久。高郵的早茶，一般是截止到十點鐘，進入中午再轉做正餐，或者索性打烊。張家酒樓屬前者。

本以為要大排長隊（網絡云春節場景），結果我去的時間剛好，在我前面的顧客僅有一人，兩人講著我聽不懂的高郵方言，我稍作等待。前臺的阿姨好熱情，見我是外地人，幫我梳理如何點單，并一一回答了我的“十萬個為什么”。

“五丁包，一個可好？”“可以啊！”“加一個筍餃，一小份煮干絲，一碗豆漿（我猶豫要不要喝一碗4元的魚湯，想到昨夜剛喝過，終究放棄）。”“加不加糖？”“加糖。”“菊花卷是什么？”“類似小饅頭，面粉做的，只不過是做成了菊花狀。”“那不要了。”

我一人吃四樣！煮干絲和豆漿先上，五丁包和筍餃等待了好久好久，手工包蒸籠蒸，好物需等待……吃完一整盤煮干絲后，我忽然醒悟要不要加三四個五丁包帶走！返回酒店只需一刻鐘！很近！但自己復熱會不會像今天一樣好？正在思想斗爭時，忽然涌進如潮水的顧客，我無奈放棄想法！還要去鎮國寺呢！你要控制你自己！我告誡自己！

在店內小轉一下，高郵早上好有煙火氣伢！相對我這個外地客，本地人吃早茶，會更加簡省。我看了下，一般是點陽春面，一家三口會加五丁包、筍餃。店中每張桌都擺有一個暖水瓶，倒水自理，客人呢，還可自己帶泡茶的保溫杯進餐，一般是綠茶，可能是綠楊春吧！廣東人吃早餐是配鐵觀音、普洱等發酵茶，“嘆”在渾厚悠長的歲月里，揚州人則是綠楊村與魁龍珠，“包”在草長鶯飛的江南蔥綠中。

熱氣騰騰的筍餃來啦！一大個月牙兒，玉體橫臥于蒸籠上，湯水豐盈飽滿，如咬得不小心會奔涌而出，自嘆功力不夠，好生惋惜。內餡，就是一坨摻入脆筍的結實肉團，筍丁甜脆好驚艷，此物應更名叫灌湯月牙大蒸餃！五丁包也是大個，中間有湯包的魚嘴口，五丁是肉丁鴨丁筍丁香菇丁，據說還要加入海參丁，湯汁同樣充盈鮮甜，其技法是先炒餡再包入蒸制。看來高郵人很喜歡這樣的灌湯美食，與整個揚州地區“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是一樣的意思嘛！

我開始后悔這次沒有帶保溫杯，不然我完全可以自己泡一壺綠楊春，慢慢悠悠地“泡”在這座小城里呢！當然，品嘗的種類還是少了，畢竟我一人戰斗力有限！

5鎮國寺與文游臺

高郵是一個很休閑慢節奏的小城，打車到城區的大部分一個地方（高鐵站除外），基本上就是起步價八元，她沒有一線城市的高消費與高壓力。像我居住在商業步行街，在城區尋味，基本上步行就可以到達，一般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張家酒樓吃完早茶，直接打車去鎮國寺，一上車沒多久，大個頭的男性滴滴司機用軟糯糯的高郵方言發話，“呀，去鎮國寺燒香呀！”我聽出來了意思，答，“不是，我第一次到鎮國寺！”司機，“哦，外地人，到高郵過來玩呀！”答，“網上看到很有名，去看一看。”司機，“鎮國寺香火很旺盛的，高郵人每逢節日，都會過去！很靈的！”問，“我對塔很感興趣，高郵塔不少呀？”司機，“高郵有東西塔，東塔是凈土寺塔，西塔是鎮國寺塔，遙遙相對，好似一雙戀人。”

過運河二橋，行駛于一條水中的土路，忽而車窗外現出一片陌生的大片原生水域，疑海聽濤，不見邊際，問，“那是高郵湖嗎？”司機，“對！”感慨，“原來這樣近呀！就是一路之隔。”

我來鎮國寺并非為燒香禮拜，并非未為寺中可愛的幾只小兔子，而是為了觀摩有“南方大雁塔”之稱的七層樓閣式寶塔。江風朔朔，繞塔一周，塔門緊鎖，自外窺內，有佛像一座，膚白勝雪，富態嫣然，流動著大唐女子的繁華氣象。據說，此塔頂端塔剎為一青銅鑄葫蘆，葫蘆表面刻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八字，可惜立于地面的我哪怕是窮極雙目，也看不到塔頂的絲毫細節。

史載，此塔始于唐僖宗時，結茅禪修之人乃其皇帝之宗弟，傳說看破紅塵的他來到運河邊，落日斜陽，江水滔滔，天地之沙鷗，飄兮渺兮，他煩惱盡消，于是乎隔絕塵緣，心向佛法，后來僖宗聞之，特撥款建寺名“鎮國禪院”，并賜與他“舉直禪師”稱號。

步至江洲盡頭，恍然大悟，這寺正佇立在千年京杭大運河（古稱邗溝，溝通江淮）之中，它存在的意義，不光是寺廟僧人的一聲佛號一聲心，不光是高郵本地人的在在祈福，大概斯寺在茲，也有為來來往往的古代之漕運販夫走卒、今日之江輪過客祈福吧！何況，更與皇家結緣，有龍脈遺存，更是不可小覷。1956年，京杭大運河拓寬時，塔在拓寬范圍內，周恩來總理在審批方案時特批：讓道保塔。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們今日看到大運河在在這里特意拐了一個彎的緣故。

離開鎮國寺，前往文游臺，再過高郵湖，一汪水面忽現兩條白帆船，近處是枯樹黃草蘆葦蕩，水面上這兩點映襯在蒼茫天地間，仿佛太古的荒涼中走出人類的文明希望，就那么短短幾秒鐘我思緒飄到女媧補天時，車子忽然加速，我再也看不到那兩條白帆船，但卻有一幅宋元文人的水墨畫，在我心中徐徐展開了，并成為一枚印記……

從鎮國寺到文游臺，不過十分鐘光景，我卻是從大眾需求的佛光普照來到了文人雅士聚集的風雅場所，這是從蘇東坡與秦少游、孫覺、王鞏等本地鄉賢暢游于斯吟詩作賦后引發的浪漫延續，與魏晉時代王羲之等“蘭亭雅集”遙相呼應。

有趣的是，文游臺眾人的關系微妙有趣。秦少游，與黃山谷同為“蘇門四學士”，孫覺乃秦少游之老師，早年他亦在孫覺處做入幕之賓。孫覺何人？曾先后擔任揚州、蘇州等七地知州，他在揚州與少年黃山谷相識，并將女兒孫蘭溪嫁與他，成為黃山谷的岳父。后來，孫覺、王鞏因蘇軾“烏臺詩案”均遭受牽連貶謫。

因秦少游名氣最盛大，如今圍繞文游臺修建的小園林更像秦觀的紀念館，登文游臺，可慢悠悠觀摩清金石家錢泳的碑帖，集合了蘇東坡、黃山谷、秦少游等書法。我獨鐘情一幅繪畫，乃本地鄉賢在蘇東坡生日之時的雅集，參加者共十二人，眾人有各色表達，有進“真一酒”者，有祝“瓣香”者，有獻陽羨茶者，有獻梅花者，有獻燒筍者，有獻“二紅飯”者，有吹洞簫者、有擊鼓者、有吹鐵笛者，種種，饒有趣味。

初春，忽覺古文游臺閣樓背后有臘梅數朵開放，遂下樓，發現旁邊驛梅池更有寒梅數枝開，或殷紅，或粉白，與一汪碧水、一座亭臺相映成趣，宋詞愛好者們于此大概都會想起秦少游在郴州旅社寫下的名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那個多情的秦郵名士在人生后期屢遭貶謫，最終客死異鄉，當情人聞知消息后，對方千里哭喪，甚至為之殉情。

逛文游臺，需移步換景，需靜下心來丟開手機，緩緩品讀，方能察覺其中的美妙。園林袖珍，卻有寒梅吐芳，松柏森森，有這一層層的歷史積淀。我們拉開歷史的長長軸線，從大文豪蘇東坡到其弟子秦少游，再到清代懷古追思的本地鄉賢們，以及我們今日前來觀瞻的游客們，粗略一算，便是上下千年的歲月沉淀呀！

來高郵，每一個對美食懷著向往的人，必要去尋一番汪曾祺老先生的足跡。

這次來高郵最大的遺憾，便是逢上周一汪曾祺紀念館閉館。不過，好在從文游臺出來后，沿著東大街一路走過去，在老巷子里可走馬觀花了一番，心中思量著汪老先生就是在這樣市井小民的世界里生活，他老人家從里頭發掘出人世間的情誼款款出來，要人嘆服呀！

參觀未遂，固然是憾事，慶幸有可以彌補的，那就是我在紀念館旁買了小說中異秉后人的蒲包肉。有兩個版本，一種是現吃，可做冷盤，可做加熱與米飯同蒸，配菜亦可，不切開，常溫冷藏可放三四天；一種是真空包裝可儲存三月。家鄉小吃在新時代可順豐發往全國，這是汪曾祺老人家生前所料想不到的時代變化吧！

6陳小五小吃部

在尋味小梅子面館吃了閉門羹后，我想了想，還是要嘗一嘗陳小五的餛飩。雖然它給人的直觀印象就是一家網紅店，外表看起來像我不太喜歡的漢口統一街的吳長子鹵菜，同樣深藏老社區巷子中，幾個婆婆阿姨，門口一大口煮餛飩和陽春面的鍋，一派傲嬌的架勢。網上某評論說，衛生似乎不太好，但是我吃過后個人感受還不錯。

大概接近一點鐘到店，有一半的門簾拉下，只有一位像顧客的阿姨在與店家聊天，我試著問了問，“請問還有餛飩可以點嗎？”里頭燙了頭發的微胖阿姨點頭說可以。我喜出望外。

我本想嘗一嘗陽春面和餛飩的組合餃面，阿姨建議，“一樣一樣吃最好……”那就聽人家意見啦！我坐下，兩眼望著門外的陽光和對面的餐館，店員正在擇小蔥，人間煙火宛然。

微胖阿姨從長板上一袋袋餛飩皮中取一袋至另一側靠墻的案板上。大盆肉餡拿出來，工具動起來，套袖穿起來，餛飩包起來。那位“顧客”阿姨不再聊天，而是把水燒開，然后“甩手”去和微胖阿姨對墻面包餛飩聊天去了，原來她也是店家之一呢！正當我疑惑不解時，第三位阿姨來了！馬尾辮的她首先掀開拉下的卷簾門，下午的營業時間宣布開始啦……

陳小五煮面方式不同他家，馬尾辮阿姨采用“水上漂”方式，即搪瓷面碗于熱水上滾燙，面條（或餛飩）丟入滾水一剎那，漂在水上的碗們如搖櫓船蕩蕩悠悠，堿水細面很快燙熟，撈起入緊鄰鍋邊臺子上的碗中（胡椒、鹽、蝦籽醬油、蔥油都是預先擱在碗底的，于十幾個花花綠綠暖瓶中抄起一只，倒入開水，提前沖開調料，與撈面入碗時間之間隔要掐得很準），不僅整個動作煞是好看，且可達到“一滾三鮮”的效果。

“先吃面，再吃餛飩”，馬尾辮阿姨見我是外地人，特意叮囑我道。

這碗面，與其說是陽春面，不如說是蔥油拌面。與焦家巷面館另外單獨給蔥不同，陳小五給的是蔥油，黑胡椒和醬油也濃，但遠遜焦家巷的“核彈爆炸”，是一種更加治愈人心的平和溫情，能體味到家常的香，特別是蔥油的香。眼睛余光發現旁邊的本地女孩子不喜歡給蔥，阿姨誤放，她請求阿姨剔除，可能沒弄干凈，我看到她自己還在拿筷子細細地挑……啊！這是多么棒的香蔥呀！怎舍得！我恨不得這樣跟她講！

餛飩后上，這款醬油餛飩同樣沒有焦家巷的強烈，亦是一款平和的家常。有一說一，兩者對比，肉的鮮香和筍丁的顆粒感脆很明顯。焦家巷是屬于第一眼就能驚艷全場的，是霸蠻的。陳小五是家常的，鄰家姑娘類型的。我會偏愛后者多一點。

在我吃面行將完畢，送貨的阿姨到了，她從三輪車上拖下數只桶，我猜里面可能有種種的調味料吧。尤其是蝦籽醬油，應該是其中之一。這一款湯底，在高郵很多美食中都有所體現，比如著名的汪豆腐，比如餛飩，這是“濃油赤醬”的一個側面。

吃陽春面，老食客有自己的講究，鍋內黃湯不進碗，碗中有湯不見湯。意思是，這碗面不宜多湯，而鍋中渾水亦不可入湯。這一碗素樸至極的陽春面，宛僅需四元錢，如武漢街頭那大道至簡的熱干面，千萬不可小覷呢！

有意思的是，高郵吃餛飩一般是下午開始，像陳小五亦如是，下午一點半開始售賣餛飩，而上午是單賣陽春面的！我猜想，像我這般兩樣都吃到，大概也只有在一點半左右的時刻吧！餛飩，自誕生以來，就是不以飽腹為目的的小食，所以不少地方更叫做“喝餛飩”，于下午或宵夜，正餐之外，略略攝入湯湯水水，多出現在富貴中產人家打麻將、風月場所等。

汪曾祺老先生亦提過本鄉餛飩，雕花楠木打的餛飩擔子，“一頭是一個木柜，上面有七八個扁扁的抽屜；一頭是安放在木柜里的燒松柴的小缸灶，上面支一口紫銅淺鍋。銅鍋分兩格，一格是骨頭湯，一格是下餛飩的清水。……除了豬肉餡的，還有雞肉餡的、螃蟹餡的，最講究的是薺菜冬筍肉末餡的……作料也特別齊全，除了醬油、醋，還有花椒油、辣椒油、蝦皮、紫菜、蔥末、蒜泥、韭花、芹菜和本地人一般不吃的芫荽。餛飩分別放在幾個抽屜里，作料敞放在外面，任憑顧客各按口味調配……他有一個拌餡用的深口大盤，是雍正青花！”那更是一種被現代化推到深巷里的古早味兒，大概與唐魯孫在武漢街頭輔義里偶遇蔣中正吃餛飩的器具類似，在最近熱播的《我的美食向導》中亦有類似餛飩擔子，寂靜深夜，小巷中“篤篤篤”敲響的竹梆聲，那是期待已久的美食來了。

記得，陳小五小吃部吃完，可走到路盡頭右拐到府前街，有一家高郵本地有名的雙黃咸蛋售賣店紅太陽，可作為高郵手信。在我花費50元買了兩盒12枚咸蛋時，店員阿姨特意交待，“鴨蛋要豎著切，才會是雙黃！”

在取鴨蛋時，不覺想起汪曾祺老先生談故鄉風物，“我對異鄉人稱道高郵鴨蛋，是不大高興的，好像我們那窮地方就只出鴨蛋似的！不過高郵的咸鴨蛋，確實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鴨蛋多矣，但和我家鄉的完全不能相比！”

一碗深夜的白粥，戳一個金黃流油的高郵雙黃咸蛋，光想一想看這情景，早已食指大動！

作者：舒懷

圖片：舒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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