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里的織夢人：這是他們做過最瘋狂的事情

約翰·赫伊津哈認為，“文明生活的重要原生力量——法律與秩序、商業與利潤、工藝與文藝、詩歌、智慧與科學，都源自神話和儀式，都根植于游戲的原始土壤中。”

但在當前社會，很少有人會把游戲和文學、音樂或電影并列放在一起，即便游戲已經成為 21 世紀頗具代表性、極富專業性的新生媒介。

01 俠女的愛與自由

令狐襄兒有兩個舞臺。

一個是教室里的三尺講臺，在這一方世界里，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年輕人們熱衷于討論《王者榮耀》里的英雄，襄兒會在他們聊到李白時悄悄提起，那個游戲里一劍西來的打野英雄，在王者榮耀的世界觀中，手持長劍，身掛酒壇的青蓮劍仙形象，是參考了李白曾在家鄉青蓮鎮的紫云寺附近居住時，留下的詩句“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令狐襄兒”當然不是本名，在網絡上搜索這個頗具金庸色彩的 ID，就能看到她的第二個舞臺，她是著名網絡音樂人、詞作者，是王者玩家心中神曲《百戰成詩》的策劃人。

“令狐沖”和“郭襄”是她最喜歡的兩個角色，令狐沖恣意逍遙，跳出正邪兩派之爭，琴簫合奏笑傲江湖曲；郭襄二十四年騎驢仗劍，峨眉的云和霞，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煙花。

令狐襄兒在金庸世界里尋找自我，探索世界，完成自我身份的認同與建構——愛與自由。

2017 年，令狐襄兒遇到了一款名為《王者榮耀》的游戲，俠女找到了自己的“下一個江湖”。游戲對襄兒最初的吸引，是無處不在的傳統文化與國風元素。

“李白有款皮膚名為 ‘鳳求凰’，鳳兮鳳兮歸故鄉。它把我國古代最浪漫的詩人和最浪漫的一種畫風完美的融合了起來，給我們塑造了一個天人般的人物形象，是我們不管是平常生活中還是歷史上都很難追尋到的，但又符合我們幾千年來傳統浪漫的一種意象。”李白是襄兒游戲中最喜歡的男性角色，在《百戰成詩》里的人物詞，是“縱酒長歌，仗劍獨行天涯”。

她把自己最喜愛的“俠”之底色，縱酒踏歌，仗劍獨行的江湖意象給到了李白。

一百個讀者眼里有一百個哈姆雷特。從古至今，文人墨客對于“李白”形象的再創作頗多，《王者榮耀》里李白的每一款皮膚，都能看到他身上驚鴻一瞥的獨有色彩。

如李白這樣的角色，是王者游戲設定中對于中國文化里代表性人物衍生出的英雄設計。游戲制作組對其進行了第一度解讀，但并沒有讓它成為受眾的固定認知，而是激發出了更大膽更具想象力的再度創作。

襄兒作為主策劃的《百戰成詩》，是這一現象的代表性作品。

這首融入了百余名王者英雄的原創歌曲，如果從字面理解來說，它會被淺顯的歸納為“玩家基于游戲的二度創作”，但如果將其和《王者榮耀》游戲本身的內容表達方式進行對照，它其實非常具有時代特色——游戲這一新媒介如何正確地推動文化創新傳承，并在文化演繹的過程中，實現二度創作及三度創作。

《百戰成詩》里提到的人物，源于《王者榮耀》游戲世界觀里的“英雄”，他們一部分有詳實的人物生平，另一部分是來源于中國古代傳說，在《王者榮耀》里，這些人物在游戲制作組的一度創作中被賦予了很多想象力，他們或是浪漫主義的表達，比如甄姬的昆曲“游園驚夢”主題皮膚，上官婉兒的越劇“梁祝”主題皮膚，或是結合了現實主義題材，比如鬼谷子的“五谷豐年”皮膚。

這種具有中國特色的留白、非單一性的創作給到了襄兒極大的靈感，《百戰成詩》并沒有描繪出一個完整的意境。但如果結合《王者榮耀》游戲本身，你便能在每一句唱詞中，窺見這些容納數百人生平的宏大敘事。

令狐襄兒填詞的準則，是“在王者設定的基礎上，不偏離歷史”， 她寫西施，是“命運的附贈，埋名歸隱只為幻紗”，寫哪吒，是“放縱燃燒，桀驁中掙扎”。

在音樂創作過程中，音樂表演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直接影響音樂欣賞者對音樂作品的理解。

為了讓這首歌對人物的演繹更生動，令狐襄兒請來了古風歌手界的“半壁江山”。

選人標準不止是看影響力，聲線貼靠和演唱情感是主要考慮——通常這種選拔方式，是在歌劇、舞臺劇領域。《王者榮耀》的英雄設定，賦予了《百戰成詩》一度創作的靈魂；一百多位歌手的演繹，完成了它的二度創作，給予聽者音樂之外的遐想空間。

自推出后，《百戰成詩》很快就成為了當年的現象級作品，甚至許多并沒有接觸過王者榮耀的人，為了感受音樂展現的宏大意象，也下載了游戲來體驗一番。

今年 10 月 28 日，《百戰成詩》在《王者榮耀》項目組的支持下，登上“共創之夜”的舞臺，完成了它的三度創作，以“視界融合”的方式——象征著“時光流域”的環形舞臺之上，一百多人并肩站立，其中不止歌手。

KPL 電競選手夢淚唱出了第一句，“山河萬里，執槍肆意笑納”，在比賽之中，他曾經用韓信完成了經典的“無兵線偷塔”，在歷史的記載里，韓信的揚名之戰，則是“暗度陳倉”。

你看，我們又一次在《百戰成詩》里，聽到了新的故事。

襄兒是《王者榮耀》內容生態中的一位創作者，關于《百戰成詩》的故事仍在繼續。它與時空環境不斷的交互，產生出新的內容，在無盡的循環中傳承和創新。

聽完《百戰成詩》的故事，我們把鏡頭轉向令狐襄兒的“江湖”。

“一個女性坐下來寫作，可以不與鬼魂廝殺，可以不與巖石相撞，還需要經歷很長一段時間。”20 世紀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芙在演講稿《女性的職業》里這樣寫道，這位女性作家最著名的發言，是曾強調女性寫作需要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房間”。

令狐襄兒的家里擺滿了《王者榮耀》的英雄手辦，里面最多的還是女性角色，坐鎮 C 位的是她的本命英雄安琪拉。她在放滿王者女性英雄手辦的房間里，寫下一首首壯麗詩篇。

俠女現實世界里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樣？或許正如她最新作品《共赴星夢》里所提到，“有個聲音說，并肩沖破枷鎖，愈戰愈勇，奔向璀璨星穹，浩瀚的天空，能看見美麗彩虹”。

02 廚子的斜杠游戲人生

方山在微博上的自我介紹如是，“第一份工電競解說，第二份工大學老師，第三份工內容作者”，廚子頗為風趣幽默，他把自己的主業定義為“做人和活著”，其他的都是副業。

9 月中旬，方山廚子接到了來自《王者榮耀》項目組的邀請，希望他和令狐襄兒一起負責“共創之夜”上的《百戰成詩》節目。他決定把這個節目做成王者自己的《難忘今宵》，“當中有歌手，有《王者榮耀》的一些朋友，KPL 的職業選手，再加上一些內容創作者聚在一起，來做整個生態大聯歡的感覺。”

方山廚子把這個想法同步告知了令狐襄兒，二人一拍即合。襄兒負責聯絡古風歌手，廚子負責聯絡電競選手和一些游戲內的 KOL，他把這個過程拍成了一個紀錄片，里面可以看到許多“競人”的積極試鏡，最后入圍的選手就是夢淚。

對于整個節目他最滿意的地方，是《百戰成詩》的結尾部分。

想要真正的達到大聯歡的效果，除了臺上的參演人員之外，廚子也考慮到了觀眾和玩家。他們提前在 B 站上發了條動態，征集大家演唱最后合唱部分的視頻，投稿者眾多。

于是我們看到了最終舞臺的呈現效果，最后大合唱的環節里，整個大屏上鋪滿了這些熱愛《百戰成詩》這首歌的玩家的面龐。舞臺上下，場館內外，形成了真正的鏈接。

他給這個舞臺打 99 分，剩下的 1 分留給未來——那一定會是更好的版本。

「《百戰成詩》 結尾的合唱作品 」

和令狐襄兒不同的是，方山廚子在現實生活里很樂于分享自己的“副業故事”，學生們甚至會向他打聽關于電競選手的花邊軼事，索要簽名照片。

廚子教的專業名為“電競解說與主播”，在國內屬于新的學科。《王者榮耀》走過的八年，也是方山廚子切身感覺到電競相關專業不斷擺脫刻板印象，向前發展的黃金時代。

今年亞運賽場上《王者榮耀亞運版本》為電競項目奪得的首金，也將中國電競行業，推向了又一個高峰。

“我們專業頭兩年招生的時候，還算是冷門。學生經常調侃自己是如何舌戰群雄，成功說服家人，才能來到這個專業學習。但這兩年，我們專業已經今時不同往日，非常之熱門了。畢竟行業這些年發展越來越好，市場規模大了就業前景就好，最直觀的結果就是，家人們不再阻攔孩子報考這個專業，對電競行業也不再抱有那么多偏見。“在廚子做王者解說時，他多了幾分責任感，他展現出的專業性，也能讓社會對于這個專業有更清晰的認知。

在“共創之夜”現場，一名電競專業的玩家指著屏幕上的照片 ，對身邊的媽媽說，“那就是我未來的工作，以后我就坐在這兒。”年輕人和父母甚至還能心平氣和的關于職業規劃和未來就業展開討論，在很多年前，這是不敢想象的畫面。

「《淬煉》 歷年聯賽的經典場面定格」

《王者榮耀》帶來的影響不止是電競。

不久之前，方山廚子在朋友圈看到一名戲劇影視美術設計專業的學生曬自己專業課中的小結作業，學生以“敦煌飛天”皮膚為創作靈感，為王者里的一個英雄設計頭飾。

“飛天”源于印度佛經中的“諸天”之象，自十六國北涼始、經隋唐藝術匠人于敦煌壁畫上的創作，逐漸成為人類文明史上的文化瑰寶，又在《王者榮耀》里以新的姿態煥發新的生命力，讓更多年輕人關注到敦煌文化，如今又成為了年輕人創作的靈感之源。

飛天的故事由一代又一代的創作者傳唱，如今《王者榮耀》和敦煌研究院的合作已經到了第四次，這次的主角是“神鼓”，它的故事正拉開序幕。

「《遇見神鼓》現場 」

廚子逐漸發現，王者已經融入進了自己的生活之中。他以自己所教的專業為榮，計劃著在未來能成為這個專業的教授，也憧憬著和《王者榮耀》能夠展開的內容合作，去不斷地拓寬自己。

他回望來時路，突然意識到命運的齒輪其實很早就開始轉動。大三的他在媒體實習，某日朋友問起，你們這些“科班生”有沒有想做電競賽事解說的，包吃包住包機票。

那時廚子剛結束一局對戰，手機的界面停留在戰局勝利后的結算界面，他一邊切回到游戲主界面，一邊對朋友說，“我去試試。”當他站在解說臺上，第一次順利完成比賽解說的時候，曾經距離自己很遠的“價值感”有了具象化的現實感受。

他很懷念那個下午，即便他已經不記得那時天氣如何，又是星期幾，但印象最深的，是他答應朋友之后，看見窗外無邊無際的遠方。

那天，少年望向窗外，看到了自己人生無限的可能性。

03 歌者的意義是陪伴

“共創之夜”舞臺之上，執素兮在完成《百戰成詩》之后又回到了后臺，她還要以合唱者的身份，參與接下來的節目《千燈之約》。如果說《百戰成詩》是所有玩家給王者的禮物，《千燈之約》就是王者榮耀給到所有玩家的“回禮”。

唱到那句“讓雙眼，銘記過往相遇的感動”，執素兮想起了自己和《王者榮耀》最初相遇時的故事，也是因為和它的相遇，改變了自己人生的軌跡。

時間回到 2009 年，古風歌還是一種小眾表達。

那時執素兮在宿舍外放古風歌，會遇到室友的不解，“這是誰唱的？”，“可不可以不要放了？”她有些沮喪，但只要音樂響起，歌曲中呈現出的江湖浩蕩與兒女情長，又會把她帶到自己憧憬的世界。她對身邊的朋友們一對一“種草”，慢慢地他們開始了解——原來古風歌里有這么多優秀的作品。

這也是以古風音樂制作人們當時遇到的普遍困境，以流行音樂為主導的大環境下，受當時爆紅的網絡歌曲影響，網絡音樂被貼上了“俗”的標簽，而在網絡的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越來越多的人被歌曲中的古典意蘊吸引來到了古風音樂圈。

大學畢業后，執素兮開始嘗試自己創作，學過鋼琴的她有樂器基礎，她嘗試著創作旋律，也會發布自己鋼琴彈唱的視頻，在 QQ 空間以年度總結的方式記錄，第一次升級麥克風，第一次收獲圈內大神的指點，每次成長， 都讓她雀躍不已。

小透明的狀態一直維持到 2015 年，一曲《遇螢》的出現，讓許多人記住了執素兮這個名字，也是這一年，《王者榮耀》公測發行。

五年的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執素兮和許多古風圈的歌手一樣，用工作之外的時間參與到創作里，有時是作曲，有時是演唱，她逐漸有了些自己的粉絲，也有了不少代表作。

此時的她心態上也出現了一些變化，她開始思考，是否要成為全職創作者。

一邊是穩定工作帶來的收入，一邊是自己熱愛的事業。

直到 2020 年，她收到《百戰成詩》的參與創作邀請，從最初的項目策劃，到最后的落地完成，執素兮參與進了全流程之中。為自己喜歡的內容去做喜歡的作品，執素兮感受到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把熱愛的變成事業，大抵就是這種感覺。

《王者榮耀》給了她信心，她決定成為一名職業創作人。

自《百戰成詩》之后，她繼續在音樂里表達對王者的愛，尤其是對自己本命英雄王昭君的愛。王昭君同人曲《有雁》中“身軀已然冰封，靈魂仍舊火熱”所描繪的，是王者峽谷里使用冰雪技能的王昭君，也是看著有雁自故鄉來，望梅唏噓的出塞佳人王昭君。她也參與進了《王者榮耀》官方計劃，王昭君偶像歌手星元同人印象曲《偶像歌手》的創作之中。

隨著屬于小眾文化的古風音樂不斷被大眾所熟知，《王者榮耀》的內容生態里也涌現出許多如《有雁》一般的同人曲。二者互為成就，成為了王者內容生態里極為亮眼的文化之一。

音樂中與古典意象的結合，使其所描述的故事也更加生動形象，執素兮與陳亦洺合作的王者原創英雄趙懷真和云纓的同人 CP 衍生歌曲《紅繩嘆》，將書生與女將軍的故事娓娓道來。戲腔和聲與嗩吶的融合凸顯了濃濃的音樂美，這樣的藝術表達形式更能引發聽眾豐富的想象。

很難否認這些同人歌曲對于《王者榮耀》文化意象構建起到的正向作用，通過音樂打造出一個帶有傳奇色彩的王者世界。

它由許多個王者英雄的故事構成，有大漠孤煙英雄喋血，也有小橋流水紅豆相思，聽眾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懷和思想，在這個世界里做如高漸離一般義薄云天的俠客，也可以在這個世界里體驗一把虞姬和項羽“我做你的江東，你做我的蓋世英雄”的愛恨纏綿。

許多人因為同人文化“入坑”王者，也不斷有王者玩家因為對游戲的熱愛成為創作者之一。

“從一個不知道以后自己會做什么的人，到現在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一些方向和未來的目標，這個過程一直都是有王者在陪伴我。”執素兮如此定義自己和王者榮耀的關系。

她又回憶起一個故事，曾經有個女孩，聽著她的歌從大學到工作，王者陪伴了她很多時間，而她的音樂也陪伴了這個女孩很長時間，這成為了一個積極的循環。

“人生是一場只有單程票的旅程，每個人都飛奔在通往終點的路上。正因為這條路無法回頭也不能重來，才更要好好珍惜每一個機會。在這場每個人都獨一無二的旅途中，我想創造一些有意義的東西，編織一段美好的夢境。”

執素兮新專輯的主題叫《織夢》，她希望每個人都能在這段夢境里，感受清風拂面，看到笑容綻放。

04 是所有人的王者榮耀

在大多數游戲的設計邏輯里，玩家是世界的拯救者。但在《王者榮耀》，你很難去界定游戲里的世界和玩家之間的關系。

游戲中玩家對本命英雄的投射，既塑造虛擬化身，又映射現實自我，基于此產生的社交行為真實有效。同時，它也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你可以在王者里感受和古人穿越千年的對話，和傳統文化跨越時空的交流。

羅伯特·斯考伯和謝爾·伊斯雷爾在《即將到來的場景時代》中曾預言：“在未來 25 年，場景時代即將到來。”在《王者榮耀》，我看到這個預言正在實現。

它以產品形態建構起新場景，用生態建設推動場景流動、融合與去中心化，并在人與社群互動的關系情境中不斷變化出新的場景。

在這個鏈接萬物的場景里，《王者榮耀》甚至做到了游戲內容也會隨著游戲玩家的社交行為而互相轉移，交織延伸，諸多玩家內容被做進游戲，玩家文化被官方認領。

未來《王者榮耀》里還會有什么樣的新故事產生？

令狐襄兒新的詞作已經發布，她在《王者榮耀》女子公開賽的主題曲中寫道：“這前路 雖然洶涌，勝利總會相逢”；方山廚子籌備著自己的新課件，他要把和王者最新發生的故事，分享給自己的學生們；執素兮的專輯也在籌備中了，她希望用這張實體專輯紀念自己的音樂之路。

由他們組成的“王者故事”，永遠是正在進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