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本文作者 / 邱大王 顧 箏
學校開學了，秋游還會遠嗎？ 現在的上海小囡，父母帶著走南闖北，早已見過無數世面。對他們來說，秋游的意義不在于去哪里，更在于享受這一天不用上課的快樂。 而對80、90后的上海小囡來說，秋游要去的那個地方也是讓他們前一天晚上睡不著覺的重要因素。
01
很多上海小囡第一次對“讓我們蕩起雙槳”有直觀的認識，是在長風公園。
時隔四十年，媒體人奚曉文還是能記起秋游前的心態：“學校每年組織的春游或秋游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滿懷欣喜地盼望，頭天晚上興奮得難以入睡，尤其是每次出游的高潮定是湖中劃船。對上海的孩子來說，長風公園是劃船的不二選擇。”
長風公園的銀鋤湖在孩子們的眼中，就像大海，一眼望不到邊。
市中心，這樣大的湖面是屈指可數的
有“海”還有“山”，長風公園里有一座市中心第一高山——鐵臂山，海拔26米。一生要強的上海人即將造出主峰有48米的雙子山，這是后話了。
擁有這兩大優勢，長風公園成了很多外區學校的秋游目的地，畢竟秋游還是要有點旅行的感覺，如果只去原本生活范圍內的公園，小孩子會“翻毛腔”的。
“感覺就像去了趟外國，開車開了3個多鐘頭，我們在路上把帶的所有零食都吃完了。”在控江路一帶長大的秦雪晶記得，當時去長風公園的情景。
對不住在大楊浦的小朋友來說
楊浦公園是不錯的秋游地
在交通還不便利的80、90年代，乘公交車跨區去公園，簡直就像要去新馬泰一樣，所以在學校春秋游時能包車前往，對上海小囡來說，心馳向往。
好在每個區都有一兩個比較大的公園，普陀有長風公園；虹口有和平公園、魯迅公園；長寧有中山公園；楊浦有楊浦公園；原閘北有閘北公園……學校在安排的時候有足夠多的選項。
好在每個區都有一兩個比較大的公園
在我們的采訪中，不少采訪對象都提到了在公園春秋游時印象深刻的故事。
有人在魯迅公園見識了一群日本小孩深秋穿運動短褲，大受震撼，從此訓練自己少穿衣服增強體質；也有人在中山公園遭遇“拗分”的大孩子，僵持很久最終被“拗掉”半包麥麗素……
當然，并不是每個公園的秋游都令人心潮澎湃的，從黃浦區到原南市區的蓬萊公園，從南市區到原盧灣區的淮海公園，學校這樣的安排不免讓學生覺得太“坑”，這些公園對于好動的小朋友來說實在是太小了。
復興公園是downtown小朋友常去的地方
但作為秋游目的地就有點“坑”了
只有發生一些特別的事，才能讓人對小公園的秋游印象深刻。
桂林公園附近的康健園在擴建前不過是占地3.73萬平方米的小公園，在1987年的時候它還叫科普公園。
康健園的東北角有一片人工濕地
/肖健攝
莊哈佛記得初二那年從位于閔行的學校去科普公園秋游，路途遙遠，同學爸爸的廠里贊助了廠車。
公園很小，卻有個特色項目——騎毛驢。班里的一位女同學繞湖騎驢時，毛驢看上了湖邊的一叢草，便自顧自低頭去吃，騎在它背上的女生就像滑滑梯一樣順著驢脖子滑進了湖里——這樣仿佛動畫片一般的場景，確實能記好幾十年。
02
去各區的公園秋游只是“大路貨”操作，因為即使不在自己的生活范圍內，但公園總的來說大同小異，只有去到一些城市層面的大型“主題”公園，才是上海小囡的“心頭好”。
凡是去西郊公園（上海動物園）春游秋游的小朋友都會被家長關照一句“不要去惹動物”，但有時候事情由不得自己。
去西郊公園看老虎、大象是要興奮很久的
1983年4月3日，一位羅姓中學生在春游時被飛來的石塊砸傷眼角。這塊石頭是由一頭黑猩猩扔出來的，原本是想回擊用石頭砸它的游客，但急于復仇的黑猩猩把自己手里的石頭扔偏了，誤傷了無辜的羅同學。
當時的《新民晚報》報道了這件事，對春游掛彩的羅同學表示同情之余，也譴責了傷害黑猩猩的不文明游客。
現在公園都有關于文明觀賞的指示牌
1995年以后，大型公園的名單里又加上了上海野生動物園，它一度是最熱門的學校游覽目的地。
1999年11月17日，是芮內進小學后第一次秋游的日子。
之所以能把日子記得那么清晰，是因為她在接受采訪時順手搜了一下新聞——那天有好幾所學校安排學生去上海野生動物園秋游，在諸多包車之中，有位司機在下車查看車況時被幾只小東北虎攻擊，傷重身亡。
上海野生動物園的猛獸區
六歲半的小孩只知道外面一陣騷動，下午回學校時隔壁班的小朋友都擠上了她們班的大巴。
芮內一直以為那天的遇難者是隔壁班的司機，直到這次采訪時搜了新聞，才知道發生不幸事件的并非她們學校，隔壁班只是巴士出了故障而已。
“現在我對野生動物園秋游的記憶只剩下長頸鹿伸進車窗的烏黑的舌頭和口水，以及文雅嚴肅的班主任隨之而來的尖叫聲。”
03
有各種可預見和不可預見的意外，所以安全總是擺在學校秋游安排首要注意的要素，考慮了安全之后，再會考慮教育意義。
上海人秋游的另一個流派就是各種教育基地，包括但不限于烈士陵園、名人故居、博物館等。
很多上海小孩第一次去龍華烈士陵園就是跟著學校春秋游去的，有的學校出發前一天還要做一些準備，比如讓學生每人制作小黃花用于獻花儀式。
春秋游要有教育意義
/陸杰 攝
維安當年讀的中學一向沒有春游秋游，唯一一次集體出游就是全年級去宋慶齡陵園。
學校在淮海東路西藏路，距離宋慶齡陵園8公里左右。學校沒有包車，讓大家步行前往。幸虧行程的開頭一半都在淮海路上，可以看看櫥窗望望野眼，權當是蕩馬路了，但到達目的地要步行將近兩小時。
當時維安覺得這趟步行真是漫長到終生難忘了，如果秋游春游都要這樣走路，那還不如沒有。
然而她長大后喜歡上了跑步，跑過世界各地的馬拉松，上海馬拉松更是每年不落。“這區區不到十公里真是毛毛雨了！”
上海國際學校的老師帶著孩子們外出春游
/杭凌冰攝
相比烈士陵園、宋慶齡陵園，石杰森的中學帶他們去的地方更小眾一些：提籃橋監獄。
學校的目的是法治教育，讓同學們看到違法犯罪的后果就是失去自由，但石杰森和他的同學們還收獲了另一些感悟。
春秋游的交通工具一般都是大巴
但也有可能是輪渡
/陸杰攝
那天他們乘坐的大巴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有一段路要穿過虹鎮老街。老街比較狹窄，還有一些居民在路邊擺了小桌搓麻將，巴士就開不動了。司機按了好幾下喇叭，想把那些居民趕走，騰出前進的道路。
“他忽略了一點，這是虹鎮老街。”石杰森回憶起來，司機不耐煩的舉動在其他地方也許沒什么問題，但在那個地方，就顯得有點不知好歹了。
1996年，天寶路274弄居民肖像
/許海峰 攝
本來路邊就幾個搓麻將和閑聊的人，喇叭聲引來了更多居民，有人抄起了落水管，有人拿出了條頭凳，他們漸漸朝大巴圍攏過來了。
同學們坐在車里聽著車身被砸的聲音，十分緊張；比他們更慌的是司機師傅，他立刻買賬，低下頭好聲好氣道了歉，沖突就此平息。
“參觀監獄的時候，我在想，還是有很多狠人在墻外啊，有時候一沖動可能就要到高墻里面來了。”石杰森覺得春游路上的這個插曲比監獄參觀本身更讓人印象深刻。
04
秋游的這些地標是從小在這座城市生活的人的集體記憶，一說起“小辰光春游、秋游去過的”，就像對上了暗號一樣。
而1990年代是上海城市高速發展的時期，出現了很多新地標、新事物，它們也很快列上了上海中小學生秋游的目的地名冊里。
秋游留一張合影也是標配
/陸杰攝
南浦大橋在1991年12月正式通車之前的試運營階段就已經是最時髦的秋游之選了。
那年王耳五年級，鄰居毅毅四年級，樓里每個小孩的學校都說要去參觀南浦大橋了，但毅毅學校是最早的。他秋游一回來就被樓里的其他小孩圍著問感受，大家問得太多太急迫，他支支吾吾只說“在橋上能看到黃浦江”。
“能看到黃浦江里的什么呢？”
“船。”
“什么船？”
“輪船和帆船。”
“除了船還有啥？”
“魚。”
“什么魚？”
“帶魚和車扁魚（上海話，鯧魚）。”
隔了一周，王耳也去南浦大橋秋游了，確實能看到黃浦江里的輪船，至于帆船、帶魚和車扁魚……看來是可憐的毅毅被逼到胡言亂語了！
她至今還記得鄰居弟弟的觀后感，甚至在長大后每次經過南浦大橋時都會想到這件事而發笑。
南浦大橋通車當天
上海各單位的慶祝花車
/陸杰攝
王耳的老公那時是楊浦兒童。1993年楊浦大橋落成時，他作為第一批上橋的少年兒童代表和其他小孩一起舉著塑料花來回奔跑，充當新聞報道的歡樂背景。兩年前南浦大橋的榮光轉移到了這座新大橋。
而十年之后盧浦大橋落成，游客不僅能坐電梯上到距離江面50米高的橋面參觀，還能爬367級臺階到拱肋頂端去欣賞100米之下的黃浦江景色——直到2009年5月，這仍是部分上海小朋友春秋游的選項之一。
在那之后，就不太會有學校組織孩子去看大橋了。再新的橋也不稀奇了。
1993年5月開始，上海也是有地鐵的城市了。大部分中小學生的地鐵初體驗是在秋游活動中從徐家匯乘到了錦江樂園——這是一號線剛開通時運行的全部長度。
也是在同一年，上海有了雙層巴士。最早的線路叫“雙層1路專線”，就是直到現在都因為連接了外灘城隍廟和武康路而很受歡迎的911路的前身，在1998年還曾經有過“英國911男團乘坐911雙層巴士”的好玩新聞。
雙層巴士曾是新鮮事物
當年，雙層巴士作為新事物也會列入小朋友春游秋游的體驗項目。
孫黛夕上中學時有位推崇快樂教育的校長，在安排學生的各種課外體驗上花了很多心思。預備班那年的秋游，目的地是青浦，在孫黛夕的印象里，那更像是一次遠程兜風——學校包了好多輛雙層巴士，在陜西北路新閘路接孩子們上車，一直開到青浦。
“到了青浦玩了些啥我早就忘記了，也許只是下車上了個廁所。”孫黛夕說，那天的亮點其實就是坐車兜風一整天，開回學校時天都快黑了。“我到現在仍然想謝謝時髦的校長，那次‘兜風’真的很開心。”
現在，開心的閾值提高了。
或許只有學校的秋游目的地是迪士尼，或是魔都家長怎么搶都搶不到的天文館時，教室里才會“哇”一聲沸騰起來。
參考資料：
1，奚曉文，《泛舟之樂》，《新民晚報》2018.10.19
2，良才，《惡客戲弄激怒黑猩猩 互扔石塊 殃及春游人》，《新民晚報》1983.04.22
3，羅新忠，《野生動物園悲慘一幕 司機命喪虎口》，《新聞晚報》1999.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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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稿子：邱大王 顧 箏/
編稿子：小泥巴/
畫圖片：二 黑/
寫毛筆：楊 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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