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幻劑，到底是致命毒藥還是精神良方？

本期內(nèi)容改寫自我們新創(chuàng)辦的播客節(jié)目kiwiFM第二期《致幻劑：是毒品還是良藥？》，歡迎在蘋果播客、小宇宙、網(wǎng)易云和喜馬拉雅聽上訂閱、收聽，相信音頻會給你帶來更有趣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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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兩期內(nèi)容里，我們介紹了致幻劑，尤其是LSD的發(fā)現(xiàn)歷史，也講述了致幻劑是如何從醫(yī)學藥物走向世界狂歡的過程。而伴隨著對致幻劑的嚴格管控，從1970年代開始，致幻劑就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但是最近兩年，致幻劑卻又開始出現(xiàn)在各類新聞中：搖頭丸被用于治療PTSD，或者是裸蓋菇素被用于治療抑郁癥，甚至前段時間澳洲已經(jīng)批準了致幻劑的臨床使用……

過去致幻劑對社會產(chǎn)生了巨大危害，今天也有法律規(guī)定它們是“毒品”的一員，為什么這兩年又會成為良藥呢？

LSD這些致幻劑是一種致命毒藥嗎？

早在霍夫曼純化出LSD后，就有研究者在動物中研究LSD的致死量了。結果可能與你想的不同：LSD本身毒性不高，甚至目前沒有因為單純使用LSD中毒死亡的案例。

動物實驗的結果表明，對于小鼠，LSD的半數(shù)致死量是50毫克/kg，兔子是0.3毫克/kg，好幾千公斤的大象卻只要297毫克就會死亡，好像體積越大致死量反而越低。

但是，山德士推出LSD的時候，就要求一次只能服用100微克LSD，這就使得LSD的使用基本上不會達到可能致死量。

所以在有記錄的死亡原因里，并沒有過量服用LSD。在那些有記錄的LSD中毒案例中，最夸張的一個案例是服用LSD的人把LSD當可卡因吃了，結果測出他體內(nèi)100ml血液就有幾千微克的LSD。但即使吃了幾十倍的量，他們的癥狀也只是昏迷、呼吸困難、發(fā)燒，最后都沒死亡。

各類毒品藥物致死量與有效量的比例，比如海洛因只要服用五倍以上，酒精服用十倍以上就會有死亡風險，而LSD是1000倍 | 圖源：theatlantic.com

相比之下，因為誤服LSD產(chǎn)生的次生災害就嚴重得多。即使是LSD的忠實支持者，LSD之父阿爾伯特·霍夫曼，也提到過這個問題，并講述了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發(fā)生在LSD剛被發(fā)明的時候，瑞士蘇黎世大學的精神病研究所正在開展LSD相關的安全性研究。研究人員測試過后，認為這個藥物危害不大。于是有個醫(yī)生就想開個玩笑，偷偷把一點LSD加到同事的咖啡里。

結果這個同事喝完咖啡后便陷入幻覺，奮不顧身地想要跳進屋外的蘇黎世湖里游泳。當時，冬天戶外的蘇黎世湖氣溫低至-20℃，大家怎么拉都拉不住，最后硬綁住這位同事，才算沒出什么大事。

但是，第二個故事就沒那么幸運了，這是發(fā)生在美國軍隊里的一場軍事實驗。

當時正值朝鮮戰(zhàn)爭，美軍高層聽說朝鮮軍擁有可以對戰(zhàn)俘進行精神操控的洗腦藥物，恰巧LSD也傳入美國，所以他們做了很多LSD相關的研究。

有個叫奧爾森的博士在當時突然就跳窗自殺了。家里人得知消息非常震驚——奧爾森是個心理正常的人，怎么會突然自殺？

直到15年后，軍方的實驗報告才被披露出來，原來當時在奧爾森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吃下了LSD才引發(fā)了自殺事件。實際上這樣的實驗，在美國軍隊里進行了近十年，其中大部分人也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服用致幻劑的。

1958年檢驗LSD對士兵行軍影響的視頻截圖

但相關的事件一定遠不止這兩起。在那個年代，至少有上百萬人接觸過LSD，就連披頭士樂隊都會遇到咖啡里被下藥的情況，這種事發(fā)生的次數(shù)與危害或許比我們想象的嚴重得多。

服用致幻劑到底是一種什么感受？

前面兩期文章，我們描述了那些為LSD瘋狂的人們，比如LSD之父霍夫曼，作家赫胥黎，披頭士樂隊的列儂……他們的描述中，服用LSD既有地獄般的恐懼，又會有天堂般的感受——但是服用致幻劑的人也會想跳湖、自殺。

那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伴隨著近年來致幻劑在臨床上的應用，讓我們對其可能的感官有了更精確的測量。

研究者設計了詳細的問卷量表，涵蓋了服用致幻劑的視覺感知變化、心理狀態(tài)變化等信息。在經(jīng)過大量志愿者的測試之后，也讓我們對LSD使用后的體驗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LSD使用的各種體驗感知結果 | 圖源：Liechti M E. 2017.

首先，得分最高的一項是幻覺相關的感知，服用LSD的志愿者會產(chǎn)生豐富的視覺、聽覺上的感官變化，并且對認知產(chǎn)生了特別的影響；同時，他們的想象力也有了顯著的提高。

回想起那些服用LSD后在音樂、文學、繪畫上能迸發(fā)出更特別創(chuàng)造力的藝術家們，以及對LSD引導的創(chuàng)造力感興趣的奧斯卡·賈尼格醫(yī)生，有這樣的感官體驗也就非常合情合理了。

藝術家服用LSD后創(chuàng)作的畫作 | 圖源：Wikipedia

而在心理狀態(tài)上，幸福感的產(chǎn)生也有很高的得分，這也就暗示了除了幻覺之外，像是LSD這樣的致幻劑會讓人們成癮的原因——它們是能讓人“快樂”的藥物，往往也能激發(fā)大腦獎勵系統(tǒng)的正反饋過程。換句話說，你會越吃越想吃，越吃越上癮，類似的比如刷手機、玩游戲或者其他讓你感到開心的事情。

這不代表它們都是壞事，但是它們都可能是你自己停不下來的事情。

相比之下，適量LSD的使用帶來的焦慮似乎就輕得多，給人們的負面情緒也弱很多。

致幻劑是怎么成為精神良方的？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妨來了解一下致幻劑的分子結構有什么特征。

LSD、裸蓋菇素，還有后來的搖頭丸，都是可以稱之為血清素能迷幻劑。換句話說，它們的化學結構和人體內(nèi)的血清素很相似，也發(fā)揮著類似的作用。

而血清素的主要功能，就是調(diào)節(jié)我們的情緒、情感，并且調(diào)控我們的食欲和睡眠。多樣的功能也對應著多樣的類型，血清素有特別多的亞類，不同亞類有對應的不同受體，就好像有各種各樣的血清素鑰匙，插到不同的受體鎖孔里，就會激活不同的神經(jīng)調(diào)控功能。

像LSD，就會和特定的受體，比如 5-HT1A, 5-HT2A, 5-HT2C結合，這些受體大部分是和精神狀態(tài)有關的。

血清素除了我們熟知的快樂作用，還包括食欲、激發(fā)鍛煉、促使我們感受陽光等等積極的功能 | 圖源：verywell

那服用致幻劑會有什么影響呢？我們還是以LSD為例來看看。

一方面研究者通過核磁共振的方式檢測發(fā)現(xiàn)，服用LSD的志愿者大腦連接會顯著增強。這其中，包括視覺皮層、顳葉頂端、腦島等區(qū)域的增強最為明顯，而這些腦區(qū)和視覺、想象、情感、自我認知密切相關。

另一方面，通過細胞實驗和動物實驗，研究者發(fā)現(xiàn)致幻劑帶來的另一個特征是神經(jīng)可塑性的增強。所謂神經(jīng)可塑性，是指神經(jīng)連接、神經(jīng)信號傳遞的改變。理論上神經(jīng)連接一旦建立，尤其是成年人，就很難發(fā)生變化。

但是服用了LSD的小動物卻表現(xiàn)出更可變的神經(jīng)連接，這也是目前這類藥物能用于治療抑郁癥、PTSD最主要的理論依據(jù)——神經(jīng)連接的改變，可能能減弱、淡化患者的負面情緒。

針對MDMA（搖頭丸）的研究發(fā)現(xiàn)它對PTSD的顯著療效 | 圖源：MAPS

今年的一項針對裸蓋菇素的研究進一步發(fā)現(xiàn)，像是裸蓋菇素這樣的血清素能致幻劑，相對于人體內(nèi)自帶的血清素，能更好地穿過細胞膜與細胞內(nèi)的受體結合，也暗示了為什么需要外用的藥物來促進神經(jīng)可塑性了。

當然，這些研究都還比較早期，我們對大腦的理解仍處于非常初步的階段，不能完全了解致幻劑是怎么影響大腦的方方面面的。

所以對于標題的問題：致幻劑到底是致命毒藥，還是精神良方？過去的經(jīng)歷告訴我們它存在不小的危害，但是現(xiàn)在的研究也揭示了它有益的一面，至于未來如何，可能就要科學家和醫(yī)生來通過實踐回答了。

參考資料：

• ? 《LSD：我那惹是生非的孩子》阿爾伯特霍夫曼

• ? Liechti M E. Modern clinical research on LSD[J]. Neuropsychopharmacology, 2017, 42(11): 2114-2127.

• ? Vargas M V, Dunlap L E, Dong C, et al. Psychedelics promote neuroplasticity through the activation of intracellular 5-HT2A receptors[J]. Science, 2023, 379(6633): 700-706.